江春入旧年-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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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延沉着脸默认了,被迫倒过来安慰何嘉玥:“不会有事的,妈你不用太担心。”
何嘉玥在心里默默地念,你都看不见了你妈我还能不担心么,可鉴于儿子拳拳孝心日月可鉴,只好摸摸他的肩头表示同意。
林逸清站在一边看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飞来横祸,既然孩子已经知道要积极面对了,做父亲的也没必要废话太多。人家正母子情深呢,郑予北也只能待在林逸清旁边,抿着唇保持沉默。
“……嘉玥,你让他接着睡吧。”
林逸清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何嘉玥这才注意到明显是刚被掀开的被褥:“好了好了,妈不打扰你休息,你躺下吧。”
妈妈的话总是要听的,林家延拥着被子缩回枕头里,闭着眼说:“予北,你帮我陪陪爸妈。”
郑予北点了两下头,猛地意识到林家延看不见他点头,忙不迭发出声音来:“……嗯,我知道了。”
很快地,客厅里一场小型的正式会谈就开始了。
他们进门前,郑予北刚挪了沙发,茶几却还在它原来的位置上。结果郑予北倒了两杯红茶出来,放在茶几上,何嘉玥想拿起来喝一口的时候才忽然发觉,那杯子离自己少说有两米远。
郑予北大大地尴尬了一下,躬身拿了杯子,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抱歉,我刚才在移家具,免得家延最近走路撞到什么东西。”
何嘉玥尝了一口红茶,几乎立刻就知道这是自家儿子的口味,因为里面全都是新鲜柠檬汁特有的味道。她早就猜到,这个小爱巢里的家务大概都是林家延包办的,现在算是证实了之前的猜测,也更加坚定了她心里的打算。
“予北啊,家延这病虽然是良性的可能性大,但现在毕竟是完全看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之类的。且不说这个,他时时刻刻离不了别人的照顾,我和他爸爸商量了一下,觉得他还是搬回家住比较好。你还要上班,我们总比你有时间,也好让他手术前先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林逸清一直在观察这个永远表现得极其诚恳的年轻人,心想他可能马上就要答应了。可谁也没料到,郑予北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斩钉截铁的坚定:“伯父,伯母,我想还是由我来照顾家延比较合适。公司那边我可以远程办公,写程序在哪儿都是一样写……而且家延很孝顺,他可能不会愿意回家去麻烦你们。”
何嘉玥转过头与林逸清对视了一眼,然后林逸清开了口:“我能理解你这种……急切的心情,但是照顾一个病人可能比你想象得要琐碎得多。别的先不提,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会烧饭做菜吗?”
“会一点,但做得不好……”其实是没有林家延做得好,可人家父母就坐在对面,郑予北不太敢直说:“不过我可以学的,我一定会尽快学会。”
何嘉玥慢慢地笑了笑,笑得实在是说不出的意味深长:“好,我们假设你能处理好吃饭的问题……还有一点,家延一生病就要闹脾气,跟平时就像不是一个人一样,这是他小时候肺炎差点烧坏脑子留下的毛病。他现在这是看不见了,不是简单的感冒发烧,你真能受得了他?”
郑予北有一点点可疑的脸红:“我没什么受不了的。他平时对我很好,我正愁没有机会报答他呢。”
何嘉玥还是不放心,还想再劝他,这时候林家延却出现在了卧室门前,摸着墙的那只手十分用力,骨节上的皮肤都透出了青白色。
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神态平和,好像那只无措慌乱的手不是他的一样:“我不想搬回家,不想让你们都围着我团团转。我生病了让你们担心,我就已经觉得我很不像话了。”
林逸清甚至没看清郑予北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一眨眼他就已经到了林家延身边,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道:“不好好睡觉跑出来干什么,万一你再撞到别的什么东西呢……”
就在他背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林逸清与何嘉玥的眼神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内容。世上只有三件东西绝对无法掩饰,贫穷、咳嗽和爱情。郑予北和林家延之间的感情,已然不需要什么亲昵的动作和言语来表达:它昭然若揭,坦然平静,就这样毫不避讳地存在于这套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这样相爱,也许让家延在最需要照顾的时候离开这儿……也未必是个好主意吧。
林家夫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于是何嘉玥话锋一转,叫住了正要把林家延送回床上的郑予北:“予北,既然你坚持要家延留在这儿,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我明天上午过来一趟,你先做一顿午饭给我看看,有什么不会的我教你。家延口味挺刁的,从小给我惯坏了,他要喝的咖啡红茶奶茶我都要告诉你怎么调,你明天把原料都准备一下。”
郑予北眨眨眼,眉梢带出一点淡淡的欣喜:“那太好了,谢谢您。”
“还有……”何嘉玥又看了一眼他们紧紧交缠的手指,不知不觉放柔了声调:“好像阮棠发了个邮件给家栋,他凑巧立刻就收到了,所以刚才打了个电话给我。李袤平时只有下午五点以后才去剧团的演出地点上班,这段时间我会让她经常来给你们送点东西什么的……”
林家延回过头来,有些犹豫:“怎么连她都惊动了,她还没进我们家的门呢,这样差遣人家合适么……”
何嘉玥摆摆手,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家栋提出来的,又不是我要求的,应该他已经问过李袤了吧。订婚宴都办过了,她也算是我们家的人了,你别老是怕麻烦她。”
“……”
在林家延欲言又止的沉默里,照顾他病中饮食起居的分工就这样定下来了。他被郑予北弄回被窝里去,迎面而来一个无声而缠绵的深吻让他忘记了本来想要反驳的话,随后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里,连自己父母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听见,算是彻彻底底地睡沉了。
人算不如天算,后来楚平和陈向晚夫妇还是没能赴约。因为楚平下午被抓上了手术台,中途又出了意想不到的情况,直到九点多还没出来。
陈向晚问过了专家,如约打了郑予北的手机,他就跑去书房拿了纸笔,好好地坐下来一边听一边记——
“家延不是逐渐失明的,所以他会产生对黑暗环境的高度恐慌,对突然出现的声音或者肢体接触都会有抗拒心理。你照顾他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要提前告诉他,哪怕是开门开窗也不能不说一声就直接去做。”
“你要鼓励他练习一些基本的动作,比如自己去洗手间,自己喝水,自己吃饭之类的。除了听广播,你要给他找点别的事情做,否则他很容易有抑郁倾向。但是……也别贸然把他往外面带,他搞不好也会对人群产生恐惧的,这你就自己观察决定吧。”
“就算他不说,他也免不了会害怕的。良性的可能性确实大,但谁也不敢保证是百分之百。他只能在家待着又没别的事情可做,肯定会翻来覆去想自己的病,你要尽量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可以多跟他说话,多跟他发生肢体接触……反正别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他看不见了,对很多事情的灵敏度可能都会下降。你最好仔细观察他的行为,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变化要及时告诉我,我来考虑是不是病情出现起伏了。饮食要规律,尽可能精细一些,作息时间也要固定……”
一通电话就这样打了半个多小时,郑予北记了满满一张A4纸的注意事项,放下笔时连脖子都酸了。
而林家延坐在郑予北事先给他搬好的椅子里,始终静静地抓着郑予北的左手,一直等到他把电话挂了,才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他。
郑予北也陪着他不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他的腰,温柔地把他收进自己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之七,关于水产养殖——
鱼爸:你个死狗你给我过来!老子好吃好喝喂了二十来年的鱼,交给你的时候全须全尾的,怎么你叼走不到一年就给你养瞎了?!
北北: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它突然就看不见了……
鱼妈:你这池子是恒温的吗?鱼食是按时投喂的吗?有没有预防寄生虫?有没有赶走它的天敌?
北北:前面几项都有……它的天敌是什么?
鱼妈(大怒):狒狒啊!它的天敌是那贱狒狒啊!你是不是让狒狒摸了鱼了?它摸什么都会坏的你不知道啊!!!
(场景闪回,导弹专家一个月前受命返回基地,临行前拍胖头鱼的肩表示‘我走了,你好好孝敬爸妈’……)
北北(慌张地):诶呦好像还真被它摸过一把……
鱼爸:你有没有搞错啊你!你养鱼不防狒狒的啊!早晚得给你养死了你信不信?
北北:……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鱼妈:不行!你给我跳下去,跳水里去给我家胖头鱼赔礼道歉!
北北:……
池子里的瞎鱼傻乎乎地游着,忽然撞到池壁上,晕了。北北大惊,赶紧下去把它叼上来,蹭蹭安抚之。
瞎鱼好不容易缓过来,气鼓鼓又回水里去了,谁也不搭理了。
鱼爸气得吹胡子瞪眼,塞给北北一本花花绿绿的书,封面一行大字,“水产养殖指南”。
47
47、3 。。。
夜已深沉;郑予北把林家延仔仔细细洗干净了,用被子裹起来;自己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那上头只有墙纸的花纹,他当初装修的时候没装顶灯,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光秃秃的……可就连这光秃秃的天花板,他的林家延也看不见了。
两个人都没睡着;却都沉默着,像是一门心思要从这沉默中得出什么结论似的,一个比一个安静严肃。林家延是无法接受自己突然失明的事实,郑予北却在考虑完全不一样的问题;而且最终他还忍不住问出来了——
“家延,为什么选择留在这儿;让我照顾你?”
林家延侧身面对着他,抱着他的胳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是你自己说……你爱我的……”
他答得一点也不旖旎,一点也不顽皮,只是坦坦荡荡,据实以答而已。郑予北猝不及防被醍醐灌顶,骤然意识到身边这个拿他的睡衣磨着牙的温热生物,已经是他的心头挚爱。
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做什么,只要他在,自己心里就是安宁美满的,就像气定神闲地拥有全世界。
在林家延的法典里,爱情有很多很多的附加条款。因为爱了,所以他精心照料郑予北的日常生活;因为爱了,他把亲人和朋友都拿来与郑予北分享;因为爱了,他甚至可以容忍郑予北懵懵懂懂,待在他身边一点一点学习面对未来。
现在他病了,他需要照顾了,所以他理所应当地缠住郑予北,开始收取之前无限耐心与温情的利息。他全心全意地信任郑予北,毫无保留,坦然直接,活脱脱一个趾高气昂的债权人。
而他的债务人,也正好感激涕零想报他的恩。
你予我恩,我还你情,我们永不会有银货两讫的那一天,只能日复一日相互欠着。
哪怕这债再重,我也甘愿甜蜜地背负。
郑予北忽然变得柔情满怀起来,可林家延哪儿知道他为什么半天没搭腔,顺便就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这一口来得突兀,郑予北“嘶”了一声,却没把胳膊撤回来,只是转过身去拍拍林家延裸着的背:“乖延延,不要咬人。”
被唤作“乖延延”的那个东西真的是心情不好,气鼓鼓地抓着郑予北的手指,一眨眼的功夫又往嘴里送:“怎么……你不愿意照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