轸花辞-第1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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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反正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穿的用的,吃的带的,我们见都没见过。就连下人也比一般人家的神气。而起那家公子经常带着不同的漂亮女人出出进进。”
银穗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道,而后竟无意说出一个惊天新闻:“还都是来头不小的贵族之女呢。我跟他家的几个小厮混过一阵子,听说其中最地他家公子喜欢的就是山东孟氏的意味小姐,居然还是圣人后裔。”
楚云汐马上就认定她是造谣胡扯,没好气道:“孟蓼?你又是胡说八道,毁人清誉。孟小姐为人端庄持正,饱读诗书,断不会做这种下流的事。”
银穗听她一口便说出对方的名字,便知她出身不俗。又听得她不信,便拉她到门边蹲下,两人冲着门缝朝外看,低声道:“你认得她,看来你也不是一般人。我带你去瞧瞧,眼见为实,说不定你还认得她们呢。”
楚云汐想挣脱她的手,推门出去,却被她死死攥住不放。车轮声逐渐靠近。
银穗聚精会神地朝门缝外张望。楚云汐又不敢动静太大让门外之人知道她们偷窥,便气的朝门缝望了一眼,想用事实揭穿她的谎言。
门口停了两辆马车,一个披着斗篷的高个男子从其中一辆马车上来。他这么热的天头上还带着帽子,看不清面容,而后他小心翼翼地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帘卷起,露出一个年轻貌美女子的脸,那女子穿着秀丽,头上戴着帷帽,帽帘翻起。男子一把搂住她的腰,跳上车去,狠狠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两人竟然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调笑起来。
楚云汐惊呆了,失声叫道:“金波公主?”
银穗唬了一跳,忙去捂她的嘴,想把她拉进屋。
原本不情不愿的瞟上一眼的楚云汐,此时却拉也拉不走,她扒在门缝上,又仔细看了好几眼,在银穗的手掌里不停地闷声道:“真的是金波公主?”
门外马车走远,银穗把错愕的楚云汐连拉带扯地拽进屋,她边关门边埋怨道:你也小声点,这下你信了吧。”
她接着又笑着啐道:“那女子竟是公主?你该不是唬我吧。我以为帝王家的闺女都是清白高贵的仙女呢,敢情也和男人私通,窑子里的女人是为了活着才出卖皮肉,你说她们是为了什么,还不如窑姐呢。”
楚云汐还没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难以置信道:”金波公主尚未出嫁,一向是宫中各位贵女公主的学习楷模,孟蓼更是礼识俱全,圣上都曾赞扬她。她前些日子还曾义正词严地当众教训我,亏了我还一直内疚自责许久,她们怎能做出这种无耻之事。”
金波公主的出现,大大提高了银穗的可信度,她对她渐渐放弃了戒心,懊恼问道:“这世道我越发看不懂了,究竟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圣人之言,德行教化,枉我读了这些年的书,那些自小便深入脑海的金科玉律难道竟是些无稽之言吗?”
银穗冷哼,竟然以愤世嫉俗、愤懑不已的口气,大声呸道:“所以我说那些整日价故作高尚动不动就指责别人低贱无耻的人背地里还不知是怎样呢,那些公主贵女表面上纯洁无匹,可骨子里呢也是放荡淫奔不守妇道,还要腆着脸教训别人。因为这些人的流言蜚语就折腾自己才叫蠢呢,患难才真情,日久才见人心呢。你这个人以为身边都是些贞洁烈女呢。你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家里遭灾,那些个平日标榜自己忠贞不二的女人心甘情愿给别的男人为奴为婢只为了换一口饭吃。你和你表哥谨受礼数,就算暗生情愫又有何可指摘的,那诗经里男欢女爱的诗多着呢,不也照样流传千古,连孟夫子都说食色人之性也。难不成你不是人,她们也不是人?”
楚云汐不以为然,反驳道:“可我不明白,情爱是多么痛苦,为什么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难道不愚蠢吗?为何世人如此痴,不敢斩断情丝。我大约命不会太长,一个人死了倒也干净,无须沾染这红尘情爱。”
两人竟为此事争论了起来,银穗接着反驳:“就是因为人命不长,才需及时行乐呢。你还是丫头片子呢,根本不懂。情爱就跟毒酒一样,它是痛苦,而且是穿肠毒药。可是它短暂的幸福就值得无数傻男痴女为之奋不顾身,甘之如饴呢。”
楚云汐固执摇头:“我不明白。”
银穗坏笑,故意激她道:“你敢不敢试试?”
“不。”楚云汐回答的很干脆,“等我父亲丧期一过,我就辞别家人,回蜀南孤独到老。”
银穗望着她,以长辈教训晚辈那般语重心长道:“你以为那些被情爱所伤的男女心中除了悔恨就别无他物了。我是个过来人,我来告诉你,我们从不后悔,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们也愿意再被伤一次,也好过一生跟个木头一样做个无知无觉的贤妻良母,跟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蹉跎一世。我的入幕之宾数不胜数,我今日落到这副家破人亡的下场也全拜我曾经的一个深爱的男人所赐,但我不后悔也没什么好悔的。这是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的选择。”
楚云汐对她那种自私的爱情观无情挞伐:“难道如今你还不承认这都是你奸邪淫垢所遭的报应吗?”
“报应?”银穗冷笑,铿锵有力,毫无愧意道,“试问这天下为非作歹的人还好少吗,又有几个遭了报应。就拿我那个冤家来说,当面是他主动招惹的我,我对他也不薄,我把家里的家私全都拿出来助他上京赶考,他高中派拨到我们县里做县令,他怕我们俩的事被抖出来败坏了他的名声,上任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以贪墨修堤款项的罪名将我爹爹当堂打死了。我父母死后,他对我还算有点感情,没有立刻弄死我。我就跟牢头睡,跟牢子睡,直到睡出了大牢,翠环那个小贱人听说我们家里遭了难,居然逃了,其它亲戚也纷纷跟我们撇清关系,我儿子就这么在家里给饿死了,我无处可去,就到窑子里卖身。遇到了这个聋子说要娶我,我也累了,就跟了他。别看他其貌不扬,只是个木匠,还挺有本事。在长安还有店铺身家,我这才有了个家。你看这些年折磨的头发也白了,人老了二十岁都不止。”
“你害死了的父母儿子难道不愧疚吗?”楚云汐愤慨道。
“我父母儿子是那个混蛋害死的,不是我。我对他真心实意,我助他进京赶考难道也是错?”
相比于薄情郎的无情无义,银穗毕竟也是受害者。楚云汐被她的锋芒之言逼地有些颓败之意,又于她惨痛经历中深感人世冷暖的刻薄,无力叹道:“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即便我落到这个地步,但无论他是欺骗我也好,是真心的也罢,至少我曾经快乐过,不枉活着一回儿。”银穗却依然坚定。
“若我是你再不活着。”楚云汐出神道。
银穗却站直身体来,以一种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的姿态,高声道:“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命贱如草的人有多能活。谁没有父母兄弟,谁没有生老病死,可是我们没有功夫伤春悲秋。家里有人死了父母,还是要吹吹打打办喜事,还是要继续耕田种地,不是我们没有心,不会痛,是因为要活着。不延续后代就没人劳作,没人劳作就没有饭吃。你们这些公子小姐可以为了尽孝一守就守三五年,可我们不行,没人会供养我们。你们可以一赌气不嫁人,终老一生,也不会饿死,我们却没有选择,不嫁人就没饭吃,就要死。所以情爱对农家女简直就是奢侈,而我能享受到,这就是天赐的福气,你懂吗?”
听完银穗的一番话,楚云汐竟有些哑口无言,一时晕晕沉沉,不辨晨昏。
第四十四章 镜花水月原非真(一)()
银穗慷慨陈词之后,楚云汐便一直保持沉默的姿态。她又换了几个轻松的话题,很想跟她聊下去。但楚云汐总是懒懒地不不回应,或者愣愣地出神想着自己的满腔心事。她渐觉没劲,也住了口,两人对坐,等水酒见底。楚云汐起身告辞,银穗也不挽留,只坐在门口望着空旷的院子叹气。
此时正是烈日当空,暑气正盛之时。街上空无一人,一众居民均躲在屋中避暑,午睡。她被太阳一照,登时有种晕眩之感。她躲在树荫下口干舌燥的前行,树上知了放开喉咙的吼叫,吵得她本来就混沌不堪的脑袋更沸成一锅浆糊。热气扑在身上蒸出一身粘稠,她忍住不适走回家中,鞋底都被地面烤得烫人。她迫不及待地进门沐浴,滚烫的热水又给她身上重新刷上一层汗珠。她坐在浴盆里脸熏得像一只熟透的李子。
她趴在盆沿胡乱冥思了一阵,心中憋闷,不住叹气。等水温降下去,她才湿了帕子,从手指沿着玉臂细细地擦起。她的身体像被蒸的半熟的米粉,又细又滑,散发出红润动人的颜色。手中的绢帕拂过双臂渐渐爬上双肩,右肩上那一枝无论怎样清洗也不会损失一丝艳色的红梅在红色的皮肤的映衬下更如血染的一般,绢帕在胸前停了下来,漫入了水中。
楚云汐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胸前,半响才用颤抖的手抚上右乳上方一个指甲大的伤疤。那时当年她在夜晚遇袭时,被敌人一箭所贯。她那时满脑子都被仇恨占据,将一切凡尘琐事抛掷脑后,在将生死都置之度外的岁月,她完全忽略了这个伤口在治疗时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后痊愈的伤疤跟她的所有痛苦经历一起被埋入了心底。伤口消失了,但伤疤依旧存在,终于在此刻刺痛了她。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将身子重重地埋入水中,抱着膝盖默默饮泣,水漫了嘴里,不是咸的,而是苦的。
仅有一墙之隔的卧房里,碧音也哭得稀里哗啦。
发泄完的碧音向后重重一砸,四肢大张地陷在床上。楚云汐哭泣宛如夜雾凝珠,梨花带雨,总归是美人那种娇弱之哭,碧音却不一样,哭嚎起来必然是惊天动地,泪雨滂沱的。
她的哭天抢地不仅惊动了隔壁的楚云汐连站在走廊外边逗鹦鹉的绿妍也听见了。
楚云汐从水里探出头来,静听了会儿动静,又隔着墙关切的大声讯问了一句。旁边乍停的哭声,让她暗觉不妙,便起身穿衣。
绿妍自是比她动作快,先一步推门进来,却被眼前情景吓坏了,地上到处散落着碎布条,一件已经差不多完工的男式骑装被剪的乱七八糟,东一条袖子,西一块领子。碧音四脚朝天地躺在床上,嘴里不住地低声啜泣。垂在床外的右脚边还掉了一把剪刀。
绿妍拾了几块衣服碎片,快步走到床边,急切而惊讶地问道:“这不是你做给耿功的衣服吗,怎么全给绞了。”
碧音像是睡着似得,闭着眼睛,将头侧开,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
绿妍见她少有的伤心,便在她身边坐下,低声劝慰道:“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合适?你这个毛躁脾气,何至于就给剪了,说出来我帮你改就是了,这也值当的难受,快起来。主子屋里送了好些水果,除了主子喜欢吃的葡萄,还有你爱吃的荔枝。吃串荔枝气就消了,来来来。”说着她满脸堆笑着要拉她起来。
碧音翻了个身子,不耐烦地扔开她的手,哑声道:“要吃你吃,烦不烦。”
绿妍的笑颜登时拉了下来,起身非要坐到她面前,讯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你要是做不好我帮你重做便是了,又不是难破天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