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活-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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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嗣啊,杨洄奏的可属实?”玄宗好笑问。
王忠嗣躬身请罪,“皇上,卫尉所奏属实,臣请陛下责罚。”
作风问题可大可小,皇帝想追究你时你就扛下,也不是滔天大错,但以玄宗这个态度,将军此时有恃无恐,心想你个杨洄整日顶着张不男不女的脸四处招摇,你他妈的当街争小姐,还有脸参我,皇上今日罚了我,回头我就弄死你!
将军正自思量打击报复的法子,玄宗又丢出今日为他准备的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札子,“人不风流枉少年嘛,”玄宗都替将军找好了开脱理由,“忠嗣,你再看看这份。”
这份劾状清晰落款“李林甫”,王忠嗣打起十二分精神,即便如此,将军阅毕仍是惶惶下跪,于玄宗跟前将李林甫罗列的两条罪状反复思索,一条也不敢认,亦是不能认,“陛下,忠嗣岂敢!”
“哦?这么说,李林甫冤枉你了?”玄宗收起笑意,满面肃然。
“是。”王将军斩钉截铁,一个停歇都不敢有。李林甫所奏虽说罪名严重,但内容仅止泛泛而谈,空口无凭,王忠嗣抓住先机,绝不能在皇帝跟前流露丝毫迟疑。
“好,忠嗣,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先回去吧。”
“陛下……”
“朕乏了,有事明日早朝再奏。高力士,送他出去!”
皇帝第三次将王将军赶出宫去。这一次,将军惶恐不安,落荒而逃。
瘫软在回程的马车内,王忠嗣身子斜倚,闭目拧眉,脑中一团乱麻。他很想揪出李林甫这个老贼,与他当面对质弄个孰是孰非,亦想寻了诸王与朝中大员,为明日更猛烈的攻击早作谋划,将军更想摸去岳府再抱一抱他心爱的姑娘,哪怕生气着恼,也要从她绵软的身子里汲取些温存暖意。
可王忠嗣哪里也去不得,他不能越雷池一步,每踏一脚皆是错。
第二日早朝,一夜未眠的王将军晕头晕脑站在武官前列,直挺挺承受住对方一轮轮狂轰滥炸,窜窜唾沫星子喷成腥风血雨,令王忠嗣从最初的惊诧直至最终麻木。
萧相最护短,一向看不惯老对头韩休,这几个在他眼中犹如跳梁小丑,他巍然而立,驳斥其所言,“王将军婚事乃陛下做主,陛下圣明,这才未错点鸳鸯免于徒生怨偶,你等莫非指责陛下出尔反尔?”
韩休轻蔑瞥去一眼,不接萧相话茬。
“萧相所言极是,年轻人难免血气方刚嘛,”李适之出声袒护,“杨卫尉不也同王爷在闹市大打出手,据我所知,为的却还不是什么正经闺阁娘子吧?”
“你!”杨洄怒目回视,却无从辩解,心中把账算到了光王头上。
今日在朝诸王,没有一位轻易发声,皇帝眼皮子底下惹火烧身,王爷们谁都没有那么傻。
整个早朝,双方各执一词,对王将军行为的定性莫衷一是,王忠嗣却一直没有出声,奇怪的是,李林甫也未作表示。
皇帝对朝堂站队一清二楚,他是不支持过分闹的,但他也乐于保持这样一种微妙平衡。玄宗以为今次不过如此了,大家在他跟前又列了一回队,各派都有哪些人皇帝瞧得更明白。这算好事呀,玄宗挥挥手,打算散朝,这时,老谋深算的李中丞终于使出了蓄谋已久的杀手锏。
只见李林甫稳稳上前,将手中奏本高高举于头顶,朗朗声曰,“陛下,臣昨日所奏今有重大进展。”
“哦?呈上来。”
“遵旨。”高力士连忙从李林甫手中接过,呈到皇帝面前。
玄宗斜睨王将军一眼,低眉览阅。阅毕,突然发作!
皇帝将手中奏书一把砸到高力士面前,厉声命道:“高力士!给朕念!大声念!念给他们统统听个明白!”
高力士稳住声音逐字逐句开始念。他每多念一句,王忠嗣的心就沉下一分。待全部读完,殿中寂然无声,人人胆颤心惊。
皇甫惟明翻供!他不仅全盘翻供,还告发王忠嗣“举太子”的罪行。李林甫那张札子明确列出了王忠嗣到访十王府宅的次数,以及他于安庆斋与诸王密会的时间内容,甚至包括所有花销,连每次点了什么菜喝了几斤酒都明明白白。没有皇甫那位内应,这些东西还真搞不到手。
其中诸王包括太子、忠王、鄂王、光王,却明显排挤寿王一派,“离间诸王”用意明显。
还有皇甫义弟那句给力的点睛之语——“姓王比姓李还了不得!”,铁证凿凿,那日璞玉楼前多少人耳听为实,证人只不要太多。
玄宗不堪忍受,举太子!将你王姓至于我李姓之上!王忠嗣,你好大的本事!
皇帝抓起高力士手中奏书,精准地甩到王忠嗣脚下,这一回再不是空口白话,玄宗冷声轻问,“王忠嗣,你有何话说?”
昨日王忠嗣见到的劾文,只洋洋洒洒参他不敬皇亲,挑拨诸王。皆是空洞言语,玄宗听他斩钉截铁道冤枉,也只待他今日聊表忠心。可如今李林甫留了一手,令将军麻痹大意,毫无防范,现下翻出更加严重的罪证,且俱是证据确凿,王忠嗣措手不及如何反驳?
那些事他确实做了,可他做的那些被人解读出“举太子”“离见诸王”“不敬国姓”“不忠陛下”的罪名,他说一句“冤枉”,“不敢”,“没有”就能过去的吗?
王忠嗣颔首低眉,默然无语。
玄宗见他呆立,又问了一遍,“王忠嗣,你有何话说?”
将军垂手,“臣问心无愧无话可说。”
“呵呵,好,既然如此,回去收拾收拾等旨吧。”玄宗十分干脆。
“臣遵旨。”
退朝时,唐玄宗一言九鼎,“王忠嗣!贬!”
*
王忠嗣并未如皇帝所命,下朝回家收拾包袱,他打马狂奔,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岳琳身边。
这一刻,将军对她如此想念。
可再心急如焚,王忠嗣仍在岳府前堂被岳夫人挡个正着,将军表明来意,“夫人,我想见见琳儿。”
王将军酒醉那日开始发烧,人烧了两天本是面色潮红,经过今日一番争斗,此时脸上白的不见血色,胡子拉撒,敛眉眦目,模样跟个野人似的,岳夫人哪敢放他去见自家女儿。
“王将军,琳儿这几日身子不好,不方便见你。”
“夫人……”
“将军,不如等我家太史散值回来再说吧。”
王忠嗣单膝跪地,恳求道,“夫人,我奉了皇命即将离京,求您让我见琳儿一面。”
岳夫人也是过来人,瞧他落魄的痴情模样,于心不忍,只得唤婢女先去通知岳琳。
岳琳早听花儿回报,王忠嗣来了,她对将军今日所历一无所知,受他那日折磨,还能饶得了他。
于是王忠嗣得她允许进了院子,却被拦在闺房之外,连个通报的都找不着。
呵呵,将军心知她存心怄气,也不硬闯,顺势抵在她的门前,虚弱开口,“琳儿,我来了,你在里头可听得见我?”
岳琳毫无反应。
“你若听得到,就回我一声吧。”
咚咚!里头传出两下敲门板的闷响。
王忠嗣知她人在门后,轻声问道,“昨日是我莽撞了,可有伤到?”
岳琳隔空瞪他,你好意思问?
将军好似心有灵犀,连忙讨饶,“是我错了,日后定不再如此。琳儿,别同我置气,饶了我这回,可好?”
岳琳背在门后,用屁股狠狠撞向门板,做梦!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王忠嗣听她终于有些回应,心中略微开怀,却又想起朝堂之上心灰意冷,话中不觉带出一丝委屈,“昨日又要罗五传话于我,知你心里想着我。可是,琳儿,无凭无据今日可没用上哪,对付不了李林甫,怎么办?”
岳琳回身将手置于门上,昨日她思来想去似有所感,还是遣罗五跑了将军府一趟,将李林甫同武氏勾搭害死御史一事告知王忠嗣。可听今日语气,似乎不大对头?
岳琳正想开口询问,王忠嗣却不再谈起,他得寸进尺要求,“琳儿,你出来让我瞧瞧你。”
岳琳倚在门后只不作声。
“呵呵,不瞧也行,那你给我留句话吧。”王忠嗣自嘲一笑。
他将宽大的手掌搁在门上,仿佛与岳琳隔板相触,在她门前自说自话道,“也罢,你好好养着身子,莫要任性,乖乖听老师的话。若是想我了,就叫罗五传话于我。琳儿,你记着,无论如何,我心里头总是念着你的。”
岳琳听他越说越不像话,语意之中愁绪蔓延,突然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她连忙拉开房门,却又哪里还找得到将军身影,岳琳在容身之处四下搜寻,那个人却已消失无踪。
“王忠嗣!”岳琳心急得大声呼唤,回应她的却只有春夏之交的季风,还有那漂浮不定的流云。
?
☆、再度追随
? 女人的直觉多半莫名其妙准确。王忠嗣哪回不是去来无影,今日丢下一通话不见踪迹,岳琳只觉五脏六腑归不了位,她站在院中,朝着空气喊话,“罗五!赶紧给我出来!”
罗五兄弟华丽丽登场,“岳娘子,何事?”
“罗五,我问你,你家将军怎么回事?”
“娘子,我也不知。”
岳琳叉腰眯眼望去,你会不知?
这还真冤枉了罗兄弟。王忠嗣当时朝服没脱直奔岳府而来,临走前亟不可待要在岳琳跟前撒上一回娇,罗五兄弟再神通广大,也没留他时间去探得如此热腾的消息啊。
“罗五,你怎么这么不靠谱呢,亏你家将军嘱咐我有事儿尽管找你,哎,你太让我失望了。”岳琳摇着头作痛心疾首状。
罗五:“……”
“岳娘子,你容我些时间,我尽快将事情弄清楚回来禀报。”
岳琳催促,“那你还愣着干嘛?倒是快去呀!”
罗五兄弟无语地施展出上层轻功,嗖的一下,眨眼间消失不见。
岳琳揪着裙摆回到屋内,如一只热锅中的蚂蚁,坐立难安,在屋子里头来回打转。“娟儿,给你家娘子我整杯凉茶。”
“娘子,还没进伏天呢,您可不能贪凉。”
不待她话音落地,岳琳自个儿动手,咕咚一口干掉整盏冷茶,却怎样都浇不息内心灼意。
此时此刻,心急气乱之人绝不止岳琳一个。
皇帝于大殿之中斩钉截铁一个“贬”字,过后踌躇不定,手中大印无论如何落不下来。
中书省起草的旨稿在门下绕了一圈,以皇帝意料之外的高效置于龙案之上,只等皇帝国玺盖印,王忠嗣被贬一事才算板上钉钉,王将军立马可以上路了。
陛下大惊,这旨出得也太容易了些!
彼时中书省老大正是萧嵩,而韩休领着同平章事的差事,他二人针锋相对势均力敌,玄宗原以为,这些个不着调的家伙至少得争论个三五天,事情一缓冲,脑子一冷静,他总能理出头绪,找到万全之策。
可皇帝倚重的大臣们并没给他这个时间,准确地说,皇帝低估了一个人超强的卡位与渗透能力,这么些至关重要的职务他不搞人占去大半,怕是觉都要睡不着的。这个人就是我们来势汹汹的李林甫李中丞。他的人马业已掌控朝廷大半话语权,这道圣旨注定不会经历太多波折,顺利送达皇帝手中。
皇帝脑子都大了。
贬谪将军的圣旨之上还搁着一张自表,向来鲜有奏事的王忠嗣将军寥寥数语,言简意赅,他只重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