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年-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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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叔手用力按住我颅顶,俯下身来调皮地眨了眨眼,随即眸光清澈地望着我,小声道:“放心吧!”
我一直觉得小师叔是个比我还神叨叨的人,不然他不可能宛如有灵犀读心之术一般,总能一语说中我的各种心思和念头。且不算完,他还回回都给出适当的意见或结论,准确得就跟他亲眼去未来见证过似的。
果不其然,这边厢小师叔才给我吃下一颗定心丸,师父便两手一摊,甚为狡猾地对老员外道:“既如此,学生无能为力,自请辞去主医之责。此刻起,丁老爷的病还交由馆内里别他的妙手医师看顾罢!”
老员外费解死了,说话都忘了客气:“你小子什么意思?”
师父仍旧一副冷情淡然的面孔,半垂着睑斜睨小师叔:“学生的意思,病无同治药无同方,我的药方既然不合丁老爷的心意,那就该换个大夫换种治法。叶家那么多弟子,总有一个能合心合意合情合理地治好丁老爷的病。”
经过师父的“言传身教”,丁府所有人都默契地殷殷望向小师叔。他顺水推舟冲着众人江湖风气般拱了拱手,嘴一咧露出两排大白牙,嘻嘻笑道:“不才沈某,特来给丁老爷请脉!”
之后,小师叔用他独门的金针扎穴法暂时稳住了丁老员外的心痛症,并保他五年内无恙。再之后,丁濬当着整间私塾生员的面跟我勾肩搭背,宣称我们结为了“生死之交”。
这是我来到风铃镇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离开爹娘身边后拥有的第一个朋友,一个合了“生死之交”之名,到死都最亲最重要的朋友。
因为这个朋友的得到,我除了更依赖师父之外,也愈发亲近小师叔。且基于当日给丁老员外施针时他点名要我打下手,我便得以亲眼目睹他得自师公真传并苦心改良过的针法,对他的崇敬之情简直是洪水般汹涌啊!
所以,当小师叔说要走要离开风铃镇时,我心里真好似被偷去一角,很长时间里都空落落的,不踏实。
没想到来叶家还不满两年,我便要经历人生中最牵肠挂肚的一次别离。不满两年的相处,除了医术,小师叔教了我许多东西,全都是玩儿,以及从玩儿里体会生活。
小师叔是师公最后的弟子,也是他最在意的弟子。我对小师叔最初和最深的印象就是他很爱笑,再有胆子特别大。不是说他很神勇,能上刀山下油锅,说他胆子大只因他什么新药都敢往嘴里送,哪怕药材里有好多毒花毒草毒虫。还有就是,他有事儿没事儿喜欢在自己身上试针。不过让人很纳罕也很钦佩的是,这么爱折腾的小师叔一次也没着过道,直叫我怀疑他早已百毒不侵外加金刚不坏了。
对此,师父很不以为然,他总结:“晴阳是技术过硬,胸有成竹。”
这句话的措辞让我愈加觉得师父不像个大夫,更像是师傅,是手艺精湛的匠人。
不怪我有如此猜疑,家里谁都知道师父是半路出家从了医,之前一直做的是别他营生。至于是何营生,很长一段时间里师父不说,我便也不敢问。还是几年以后同落欢哥哥聊天时听他顺嘴提起来,我才晓得师父原来是园丁。
说到落欢哥哥,他可是仅次于丁濬,我人生里第二个重要的朋友。而与他的结识,也是多亏了小师叔。
提起这一茬儿,就不得不说我来镇上那年凌家遭遇的一些个大变故。先是当主前一日欢欢喜喜成了亲,孰料第二天一早,老当主的结义兄弟、江湖人送“太阴星君”的冉五爷因病溘然长逝。众人犹在悲痛中,三月后,当主挚友乔谬也病重,于梦中悄然离世。师父领我到家时,凌家正举丧,已过了乔公子的头七。
小师叔同凌家上下都熟稔,除了当主夫妇,与冉五爷的公子、时任凌家总管的冉云,以及去世的乔公子都是情谊深厚。并且乔公子的痼疾也一直是他在亲自照料着,故此那段日子里,小师叔几乎就宿在了凌家,甚少回无为馆来,我一时便也无缘得见。而在此期间往返医馆替小师叔传递口信,拿取所需物什的,便是冉五爷原来的侍童落欢哥哥了。
记得是来家后三天吧,小师叔突然回了趟医馆,见着我就是开心一笑,特和气地问我:“你就是落欢提过的柳师哥的小徒弟了?叫什么?”
我拘谨地回答:“小堂。”
“问你全名儿,姓啥叫啥?”
“姓周,周奉堂。”
“奉堂?”小师叔托着下巴眼望天思考了一下,随后煞有介事道,“这名儿一定不是你爹娘给起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讷讷点头承认:“是公子起的!”
不止我,我们一群伺候公子的童子无一例外都由公子赐了名,依着场所分别有奉阁、奉亭、奉楼,等等等等。
小师叔当然不关心这个,他只想知道:“哪个公子?”
“买了我作童儿的公子。”
“哎呀,我问你家公子是谁呀?”
我自然明白小师叔问的是什么,可我就是不愿当着陌生人的面谈论公子的事儿。却又蒙混不过去,垂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方嗫嚅道:“公子已经死了。”
我听见小师叔重重叹了声,忽而两手捧起我脸来认真地看我,也让我看他。俄而,他捏捏我脸颊,擅自决定:“走吧,跟我去凌家转转,可好玩儿了!”
诚如小师叔所言,凌家确实好玩儿。偌大的山庄整齐划作南北两院,主子们和贴身的侍者全安家北院,卫队以及杂役都扎营南院,中间仅隔一道矮墙,学过些功夫的轻轻一蹦就过去了。不过我却不见南院的下人们有违反家规轻易越墙去往北院的。我是外来客,进凌家大门都是凭着小师叔的带领,进来后更是不可如小师叔般随意去往北院,便被拜托给相熟的卫队死士,带我游园子。赶巧,陪我的死士又是落欢哥哥。
游乐间,落欢哥哥对我不提防,直说他原跟我一样是侍童,自小跟随去世的冉五爷,情分非寻常主仆可比。冉五爷没了,他伤心,根本无意再去伺候别的老爷夫人,遂跟当主央求调入了卫队。
那时候我嘴上不说,心里头却已对落欢哥哥生出惺惺相惜的好感。当初说不愿回家,也是知道总归要再被卖身与人为仆,也清楚自己再也伺候不了别的主子了。
慢慢长大的日子里,我时常自问怎就对不甚亲厚的公子这般执着?如尘的过往任其随风飘远,微薄的记忆实在不足以支撑漫长的人生,我为侍不满三月,心却追随了经年,何以?一遍遍问着,一年年没有答案。
师公跟大家说我有心病,跟师父说不要逼我,跟小师叔说帮我。不知小师叔是否早打算要离开的,所以在相处的日子里毫无保留地教给我他研习到的针法,并努力将我带入凌家,认识了落欢哥哥,还有更多有故事的男男女女。
分别的那天,我默默跟着小师叔的脚步,把他送出镇子好远。最后只剩我们两人共一匹良驹,小师叔停下来,矮身蹲在我面前,习惯性揉乱我的头发,笑成铭刻在我脑海中和煦的样子,说:“回去吧!”
我低着头,犯病似的轻声絮叨:“留下来多好!这里有爷爷有师父,有夫人有当主有三爷有常惜姐姐,有落欢哥哥有豆蔻有小墨,有街坊有……”
小师叔如初见那日一般,手按在我两侧耳畔抬起我脸来,认真地望着我:“还有你。”
记忆中的第二次,我眼泪落了下来。
“难过,为什么不哭呢?”
我不知道。我没法跟小师叔说我不知道。眼泪不断地落下来,可我没有抽泣没有呜咽没有五官丑陋地扭曲着,没有哭。
小师叔也没有像师父那样揩去我脸上的泪,只是郑重地捧着我的脸,郑重地告诉我:“总有我们阻止不了的分别,越是感觉无能为力,才越要怀着纪念的心情坦然面对今后。我们每个人都是在背着过去的喜怒哀乐前往未来的喜怒哀乐,所以人才会笑会哭会骂娘,再沉重都好,既然选择活下去,就不要把心留在原地。”
我懵懂地看着小师叔潇洒跨上马背,回眸又笑,快乐地道别:“再见了小堂,我要回到自己的心落脚的地方去,也希望这里能成为你安放人生的归宿。保重啦!”
奔驰的身影在路的尽头消失了好久,我仍旧痴痴立在原地眺望,耳畔仿佛一直能听见马蹄声踢踏,铿锵如坚忍的心跳。
第25章 【四】中原公子
初来风铃镇时我只十岁,逢着人不敢说一句话,一个人呆着时自言自语话比谁都多,上个私塾人人见着我绕道儿走。八年后,我从又瘦又小的小堂长成了又瘦又高的小堂,从见着人不敢说话的小堂变成了有人没人话都很多的小堂,人送外号“堂八哥”。
最气人,这难听的外号还是跟我第二要好的落欢哥哥起的;比最气人还要气人的是,跟我第一要好的丁家小太爷丁濬居然同落欢哥哥站在一处阵营里,认为这个外号很适合我,于是我很明确地向他俩表达了我的个人意见:“合你奶奶个腿儿!”
可我始终是没有办法堵住悠悠众口的,就像我无法堵上自己闲不住的嘴一样。所以我只能每天无奈地听着人“八哥、八哥”地叫我,感觉我真成了一只八哥鸟。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自我安抚的办法,把“八哥”这个词在脑海中转换成平直的长音,八——哥——,这样我就可以在心里把每个这么称呼我的人问候成“十三弟”。啧,心里很平和啊!
今日不去私塾,我便留在医馆里乐乐呵呵侍弄花圃里的药草,顺便尝试调配几味毒/药。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耸人!不过其实人们没必要听见个“毒”字就惊慌失措的,当大夫的都清楚,世上没有绝对的毒/药和良药之分,用好了,砒/霜也能救命;用错了,一碗糖水都能杀人。
家师原乃是园丁,于草药植株的毒理药理颇有心得,顺便连各种毒虫毒蛇也了解得十分详尽。当初他就是为了寻一种只栖息在荒原无人处,专门吸食剧毒的金钱树根茎汁液的乌金蝎子炼药,才有如神降般出现在奄奄一息的我面前,结下了我们一世的师徒情分。因此作为他的得意弟子,我自然是要继承其衣钵,好好把各种毒/药发扬光大,使之造福于民。
不知道是否对我摆弄毒/药这件事心存忌惮,抑或真的被当年师父开具的那张需要古怪药引子的方子所震慑住,更可能,仅仅是因有丁濬罩着我不敢多有微词,总之,这些年我们私塾的夫子对我的态度是越来越客气,越来越和颜悦色了。
如此一来,对我逃学实在是万分便利。何况我也这么大了,又不求功名,这学上不上真是无所谓。可师父不答应,还成天敦促防备我找借口逃学。哎呦苍天咧,我找个僻静地儿偷偷练小师叔教授的轻功都比上学来得有成就感啊!
万幸,老夫子年纪大毛病愈多,这几日暑热,他熬不住,在家里躲着歇凉了,私塾全体放大假。尽管幸灾乐祸是很没道德的事儿,有损圣人的君子教诲,可我还是要昧着良心感谢夫子病了,我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医馆做我喜欢的事儿。
无事过了半日,吃罢午饭,我继续跟毒虫蛇蚁混作一堆。正给火蝾螈放血呢,凌家的落欢哥哥一步一颠儿地晃进了我这凉室里来,见着我尽是笑。
老话说得好:无事笑嘻嘻,非奸即盗!
这么些年我太习惯落欢哥哥这种揣着坏主意的友善,故而睬都不睬他,挪动两步换了个身位,刻意背对他。
他不放弃,绕过桌子又站到我跟前,我继续转身回避。
“喂,你有完没完?头不晕呀?”
听落欢哥哥大呼小叫抗议,我心里别提多舒畅了。不怨我心理阴暗呐!论身板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