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年-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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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话真少啊!”
我苦笑一下:“是说得太少了。”
“别人都说你自己同自己讲话神神叨叨的,可我现在觉得,你不说话更怪,还不如原来神神叨叨的好些。”
“别人?不包括你么?”
没料到我会这样反问,丁小太爷明显愣了愣,随即挠着后脑勺爽朗一笑:“哈哈,失言失言!我同那些人本也是一路货,压根儿没脸说人家。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敢拍着胸口大声说的,我丁濬是怕你小堂,可从来没嫌弃过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是好人。”
“话倒不能这么说,其他人也未必存了坏心眼儿,大家只是不了解你罢了!你看像今晚咱俩这样谈天说笑不是挺好?哎呀,今儿我算是明白一个道理!这人跟人之间有时就是一步进退的疏离,迈出去了海阔天空,原地儿站着,啥也没有。小堂,别老等着人家迈过来,你也得自己跨出一步去才行。”
这回换我哑然了。实在想不到看似骄纵浑噩的富家小少爷,居然也能有这般透彻世故的领悟,直将我为人的弱点死穴剖了个清楚明白,硬生生将我推到现实里去面对。
一直以来我习惯把一切看做理所当然,好像师父就该主动捡我回来,师公就该在小一辈里多心疼我一些,小师叔就该陪着我闲磨牙、许我看他做药研究针法,师兄弟们就该无视我的念念叨叨时不常过来搭理我一句喊我一声,所以我的意识里夫子也好同学们也罢,他们躲着我就是他们不对,是他们少见多怪。
其实师父不说我还是懂的,他对夫子告状的事儿不痛快,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而是见不得我受委屈,担心我自此怵了学堂,不能安心念书。另边厢,师父多少也是为了治我的心病。他明白我嘴碎的毛病是怎么得来的,心疼我小小年纪坎坷遇多,医馆里成天见生见死的,生怕我待得久了难免心更冷天真尽失,故此一心要把我往人堆里送,想借同龄孩子的热闹温暖我的淡漠。可终究,我到底辜负了师父的舐犊之情!
“你怎么哭了?”
在丁濬的提醒下,我才觉出两颊上湿湿的,晚风一吹又凉又涩。我不觉得这叫哭,哭都有缘由,我自己都不明白眼泪是怎么落下来的,便也至多是流泪罢。
见我如此,丁濬一时无措,气氛又一次凝滞起来。
不知那般枯坐了多久,恍听得来路上响起脚步声悉索,丁濬一下子跳起来拼命往我身后藏。我则睁大了眼睛,谨慎地盯视前方。
伴随一盏明灭的灯火摇曳闪现,黯淡的光晕下映出了师父冷峻的面容,我们两个小屁孩儿始是松了口气。丁濬更一个腿软,瘫坐在了地上。
师父提起灯笼左右照了我们一下,我瞧见他眉头似是不满地皱了皱,旋即伸出手来在我面上揩了下,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睁眼说瞎话:“害怕!”
师父瞥了眼丁濬,他是真怕死了,忙不迭点头,稀里糊涂替我的难为情作了遮掩。估摸师父是信了,遂将灯笼放下搁在我们中间,随后我听见他轻叹了声,一只温暖的大手穿透黑暗落在我头顶,轻轻地,柔柔地抚摸着。
“回家吗?”
这是师父第二次问我同样的问题了,前次我把爹娘处当作家,决绝地说出了放弃。今天不同,山下小镇上某一处还亮着晦暗烛火的宅子已经是我的家。师父是家人,他问我归去否,我简直迫不及待。
忽而,残存的理智又回转灵台,我纳罕地问师父:“丁濬怎么办?”
恍惚觉得师父笑了一下,说道:“自然是一道回去。”
“我、我、我……”丁濬又惊又怕,“我不回去,爷爷抓到我一定不肯放过我。”
“丁家的人已经去过医馆一次,不会再去了,如今你躲在医馆最安全。”
丁濬仍旧有些不放心,战战兢兢确认:“真的?”
“我们既将你藏在此处,断没有再出卖于你的道理。你不信便罢,全当我枉做好人,你尽可以在这儿陪着孤魂野鬼耗一夜。”
“嗳——别别别,”丁濬急得窜跳起来,“我回去,我回去,我跟你们一道回去!别把我留在这儿过夜。”
如此,师父右手提灯左手牵着我右手,我左手牵着丁濬,三人悄悄地沿着山间小路走向那所为我们留起一缕微光的家。
第24章 【三】小师叔(捉虫)
本人周奉堂的名言之一:人生是就由许多的“意外”加“想不到”拼凑起来的。
之所以有此感悟,皆因用尽我至今为止活过的十年里所有的时间去假想,我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跟出身世家的丁濬丁小太爷哥俩儿好。
话说为了帮他躲避被割肉作药引子的悲惨命运,我同他一道躲去了“风铃镇第一家”凌家的后山墓园。及至当夜丁家搜寻的人马偃旗息鼓,我们由师父接下山安心在医馆里过了一夜。翌日起床,我蓦然惊觉,小太爷竟然不见了。
经过脑海中种种恐怖血腥的猜测后,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去丁府查看究竟。也没顾上先同师父、小师叔他们打个商量,我边跑边跟路过的师兄弟们喊:“我去找小太爷,我去丁家。”随后一溜烟往丁府跑去。
真是天助我也!半路上居然让我赶上了独自一人的丁濬,一问才知道,他却是自己要回家去“送肉”。
我惊愕:“你中邪啦?”
“你才中邪呢!”
“不是中邪你干嘛自找苦吃啊?昨儿个还哭着喊着说不愿意呢!”
“那是我没想明白。过了一晚上,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不就是块大腿肉嘛?我爹常年不在家,我自小跟爷爷长大,全家上下那许多兄弟姊妹,就属我最得爷爷的宠。如今他病着,我横不能看着他老人家受病痛之苦袖手旁观吧?没爷爷就没我爹,没我爹哪儿来的我呀?慢说一两肉,我这一身骨肉都是爷爷给的,他真要拿回去也无不可。”
这是十一岁孩子说出的话吗?我登时怀疑眼前站着的不是丁濬,而是闹海的哪咤,时刻准备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以为大孝。
可这事儿压根儿同忠孝节悌不沾边儿啊!师父不明说我也都懂,他这是借故捉弄一下两位老人,纯为教训惩戒出口闲气。丁濬当了真,那我们师徒俩的罪孽可就大了。因此我死活拦着不让丁濬回家。
偏这小子平日里霸道惯了,性子倔得要命,块头又比我大,我拉不动他,最后几乎挂在他身上被拖着走。好巧不巧,又被一大早继续出来寻人的丁府家丁撞见,那叫一个雀跃,众星拱月般,连我一道给架回了府。
进门就听见老员外的镇山吼:“臭小子,居然敢夜不归宿!”
原本丁濬还挺大义凛然的,被这一声喝得瞬间气节溃散,两腿一哆嗦“扑通”就跪下了,头都不敢抬。
眼看老员外气势汹汹大步过来,手掌举得高高的作势要打,我脑一热,扑上去挡在丁濬身前,不知死活冲老员外大声喊:“不许打他!”
全家人都愣住了。老员外手悬在半空,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我半晌,末了问我:“老夫没记错,你是叶家的小徒孙吧?”
我一鼓作气,再而衰,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立时心底发虚背脊发凉,结结巴巴道:“是是、是又怎、样?”
老员外放下手来,叉着腰中气十足又问:“昨夜里是你藏起的他?”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实话实说了,老员外还不得去找我师父和小师叔算账呀?可不吐实,面对丁老员外一双虎目,我实在觉得自己不太能顺利扯出一个谎来。
迟疑间,忽听屋门外一阵笑声随风入耳。转头看去,我不得不耍流氓地说一句“只见白光一闪”,事实来人的身法也的确快到只够我看见白光一闪,随后就感觉自己腰上一紧,回过神来时,人已被带出屋子来至在院中。仰头望去,正好那白衣之人也低头望着我笑,我心中立时激动加感动,无比深情地唤了声:“小师叔!”
落地时我才留意到,小师叔一手一个,把我和丁濬都给抱了出来。那小子比我还懵,直眉瞪眼儿地,对转瞬间的闪躲腾挪表现出了一脸茫然。
尽管也是第一次体验,不过我知道,小师叔使的叫“轻功”。听师兄们说,整个风铃镇上身法比小师叔更轻更快的,只有凌家当主夫人。而当主夫人的轻功据说师承自曾经号称“江湖第一”的飞贼“黑鹞子”,后来“黑鹞子”死了,于是当主夫人就自然而然成了江湖第一。于是小师叔一不小心就成了江湖第二。
之所以大家敢由小小的风铃镇推及整个江湖的排名,实在是鉴于没什么人有胆子跑凌家来找当主夫人一较高下,可江湖人又总喜欢给各种事或人制作各种排位,宛如实力者的列表,理论与实际相结合,他们就自说自话把当主夫人给定了第一了。又因为敢挑战当主夫人义弟的人也不是太多,小师叔一介布衣郎中便莫名其妙有了个江湖第二的排位,实在是很惹人发噱的怪奇。
可以想见,平日里江湖各路好手求都求不来一观的绝妙轻功施展在眼前,入室又出,身形在人群里如雨燕轻盈飞掠穿梭,顺便还抢出两个孩子去,便连见多识广的丁老员外都弹眼落睛,何况丁家其余人等,更得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正当所有人忙于叹服之际,就见师父笃姗姗从外头踱了进来。我登时松了一口气,想着,总算师兄弟们一起处得久了,很清楚我说话的逻辑,才能及时传达给师父他们知道啊!
是时,老员外也缓过神来,视线在我们身上停留片刻,又移过去看看师父,终于有些气恼地吹了吹胡子,虎着脸诘问:“柳先生这是何意?”
师父双手往身后一背,老神在在:“来给丁老爷治病。”
“你的方子老夫妥帖收着,药材尚未凑齐,先生来也无用。”
“我不来,就怕您真的割下令孙一两肉来。”
“哼!”丁老员外牵唇生硬地苦笑一下,“虎毒不食子,老夫再狠也不能真下手去伤了自己的孙儿,先生尽管放心。”
师父眉一挑:“噢?丁老爷果真看得开?”
“有什么看不开的?横竖我也活到这把年纪了,多一天少一天都是福气。人呐,活长活短终归要入土!未必吃了那肉我还就长生不死了?孩子还小,无谓叫他受那活罪。”
当真是万般欲念敌不过血脉亲缘啊!想不到前一日还闹得不可开交的祖孙俩,过了一夜各自放下了私心,一意只为对方谋划。我那叫一个感动,正想把丁濬回家来的心意和盘托出,却听师父用一种油滑的腔调问老员外:“丁老爷的意思,这病,不治了?”
老员外潇洒一摆手:“不治了不治了!今儿个要肉,保不齐改明儿还要命呢!越治越亏心,老夫倒不如随遇而安得好,时辰到了往棺材里一躺,干净!”
他干净了,丁濬哪里答应?几步奔过去搂着老员外腰放声大哭:“哇啊——孙儿不要爷爷死!孙儿愿意割肉,爷爷不死,啊——”
只这两句哭喊,在老员外听来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顺耳贴心。立时老泪纵横,慨然叹曰:“好啊!好乖孙!”
我一看,心想:得!老霸王铁汉柔情,小霸王一朝成人,师父这病算是治得功德圆满了。转过念来,暗叫不好,师父那方子可怎么交代?总不见得跟人实话实说是一时义愤,故意出个难题为难贵府一家老小吧?
正着急琢磨对策,蓦觉头顶发沉,一抬眼,看见小师叔嬉皮笑脸,貌似十分热衷于使劲揉我的额发。我躲不过,又实在难受,最后憋不住笑了出来。
小师叔手用力按住我颅顶,俯下身来调皮地眨了眨眼,随即眸光清澈地望着我,小声道:“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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