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天-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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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开口道:“唤许绍吧,如果再不生出孩子,怕是我与孩子一个都留不下。”
“奴才知道。”刘东赶紧弯腰退下。
不多时,许绍被带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一个人,那人迫不及待,疾步踱到床前,话一出口,漏了心思。
“蓅姜,你可还好?”
我勉强扯出一道笑容:“还活着。”
“莫要乱说。”他俯下(禁止),一张玉雕般白皙的脸靠了过来:“安心生子,我等着。”
“皇上您可否移驾”许绍的话还未说完,凤御煊毫无预警的发了脾气:“你尽管给娘娘把脉,其他闲事,休得多管。”
“许绍,给本宫下针灸吧,临盆之日已过两日,本宫继续等下去,怕是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怕是再没有力气了。”
许绍也是同意我的说法,这四日以来,我竭尽全力撑到今日,若是再拖下去,只会越发的情况危急。
“那臣下针了。”
针过半刻,起了作用,疼痛如潮,从腹部蔓延浑身各处,四肢百骸,无一幸免,宫缩有力而频繁,收缩着那张薄如窗纸般的某个器官,钝灼的疼,一刻也不放松。许绍退到玉屏之后,等待就诊。我被团团产婆围住,只有床头空隙,可见坐在我身侧的凤御煊,死死握住他的手,素手净白,骨节清晰而嶙峋,每每用力,泛出淡淡青色就似快要崩断。
痛,怎么会有这般的痛,一点一滴的从体内渗透出来,剧烈的缠绕着我,扼住我的身体,剧烈的颤抖,满头满脸的汗水,腹中的巨大似乎正从狭小的通道里慢慢往外推动,每动一厘一毫,就似会留下一道血印,磨出深重的伤口,让我不断战栗,连呼吸都困难。
开始只是浅浅的呻吟,直到迫临到两腿之间,我在无法忍受极致的疼痛,发出声来。只觉得似乎要撕裂我的身体一般,不断涨大,不断灼痛,那里的每一寸皮肤都绷的极紧,有一种,慢慢被扯断,慢慢分裂的剧痛。
我再不能承受,不管腹中的孩子是不是几欲挣脱出我身体,只觉得陷入一团云里雾里的绵软之中,虚无缥缈。
“蓅姜,蓅姜”那声音很远,我已然飘得更远了。
很多声音在耳边反复,我听不清楚,只觉得闹哄哄一片。
“蓅姜,蓅姜”只有这一声,就似就存于我内心之中的某种印记,不断清晰,不断放大。我努力去识,那人究竟是谁?
“蓅姜,蓅姜”
我昏昏而醒,不知道被呼唤了多少次,仿如被扯了线的风筝,由远及近,慢慢拉回原位。我睁眼,看见凤御煊的脸,脸色焦急,失了方寸。
“你睁眼看着我,看着我。”有一只手拂过我的脸,轻声道:“你已许我,不可躲,便是死,也要由我说了算。”
我真想笑,可是我已经无法笑出来了,有时候,笑容的存在并非因为喜悦,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悲极而笑。如果有人肯如此贪恋我,需要我,与我,那是一种庆幸,太多的否定与疏离,人世间的这一遭,我已走的太累了。从无可触手即得的感情,唯有哥哥一人,可他仍旧需要我兼顾。总想找到一颗可依可靠的树,能百年不动,不朽不烂,遮风挡雨,这美好的梦不是怀春少女的期许,那是我从小以来,最渴望得到的被需要。因为被需要,人才能懂得,原来人之价值,不单只有自己评说,也需要他人承认,于是,才有了幸福,有了情爱。
“你要坚持下来,我封你为妃,我如你所愿,蓅姜,你听到没有。”
笑容如水,终在我嘴角形成淡淡一个轮廓,那么复杂,那么深刻,此时此刻,这微笑融了我多少辛酸坎坷,多少悲欢惨烈。一行清泪,滑过我的脸,如一道火,直直烫到我心里去,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记事起,我便很少哭了,我只会笑,我以为我只能笑,原来,我还会哭。
“我懂”凤御煊淡淡一声,薄唇落下,落在那道灼热的泪上,慢慢化了,化成一道虹,光彩夺目。
因为针灸催产的效用,宫缩的剧烈,胎儿的不断移动已非我自身能控制,最终滑到最下方,卡住不动。我实在无法忍受住没有尽头的疼痛,奄奄一息,只得最后在产婆们的催促下,禀足气力,迸发而出。
狭小的出口,硕大的婴儿,皮肤的柔软弹性,已是边临极限,下(禁止)就似用火烧,用刀割的疼痛,我似乎感到了扯裂皮肤的那种疼,就像撕裂整个身体。
“娘娘,用力,已经出来头部了,用力。”
最后一搏,拼尽全力,身下如不断断裂的风筝线,砰然弹开,所有的疼,灼,集中于那一点,我浑身颤抖,再挺住半分,死死攥住凤御煊的手,就想要折断它一样。一股力道,从体内迫力推出,随之一股温热的液体,巨大的肿胀终于挤出体外,下(禁止)一空,疼感如潮水漫过海滩,只留下一层层渐进的余波,还留有痕迹。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个小公主。”
婴儿被抱过,他接过来,似乎有些颤抖,我看了一眼,青紫的嘴唇,呼吸很微弱。凤御煊赶紧唤来许绍看诊,一番诊治,他据实以告:“小公主先天心肺发育不足,需精心照顾,后天里慢慢恢复。”
凤御煊脸色一滞,沧桑神色可辨,只是没有看我,幽幽道:“朕的长女,必是康泰平安,以后就唤她,长生。”
49。羸弱
长生是她的乳名,那是凤御煊对她的期望,一如我,对于自己怀胎十月的宝贝来说,我不仅要让她长生,还要予她多福。
如此瘦小的一个孩子,襁褓之中,连哭都微弱,像一只溺水的小猫,惹人心疼。我们母女并躺在床上,人皆退尽,就连凤御煊也因为除夕的晚宴而先行一步。
入夜时分,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远处不时传来鞭炮声响,歌舞鸣乐,只有这温暖帐间才是我幸福之天地。如此近距离看着她,全然没有陌生,就似那十月以来,我就是如此,日日与她相对,她安睡乖巧,让我的心都跟着缓缓落回原处。
我身子尚未恢复,可仍旧侧过身,顾不得尾椎骨疼痛,伸出手,来回轻轻的摩挲她的脸。那种满溢于内心的喜悦和安慰,胜于言表,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就似身后那些争风吃醋,你死我活从此都不曾会在夺取我半分心思,我只愿守着她,岁月静好。
我很乏力,疲倦,可我仍旧不想睡,不想错过她嘟嘴的瞬间,想仔细分析她的眉目,到底哪里像我多一些。
看来看去,发现长生终究还是像他父亲多一些,长长的眼,弯弯的睫毛,鼻子小巧而挺,有一张单薄的嘴。想必凤御煊也是极其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抱着不愿放手,他说:“长生面貌像我,不过,那神态,像极了你。”
我想起这句话,看着她也会笑出来,天下父母心,自己的子女都是最好的。只是长生淡紫的嘴唇时刻提醒着我,未能给予她一副健康的身体,那是我此生都无法补偿的遗憾。从为人父母开始,那颗心,已经有了重量,时时不能放下,唯有看着她一日日健康长大,女儿风华,璨如繁花,我才能稍作安心。
除夕的晚宴一直持续很久,室内的炉火正旺,衬着满室的橘色晕光,正是酣睡的时光。乳娘给长生喂过奶之后她就一直睡着,我把母亲给她做的里衣穿了上去,还有金质的长生锁,红色柔软的布料,包裹着玉雕一般的娃娃,好生讨喜。
凤御煊来时,我抱着长生,已经睡了。也许是多日不曾休息,我并无发觉有人靠近,直到他伸手抱起长生,我臂下一空,乍然醒来。
凤御煊一身橙黄色刺眼龙袍还未来得及换下,带着头顶那顶金冠流苏,冷俊的脸上方才有了笑。见我睁眼,似乎有些尴尬,忙解释道:“我来看看你们母女。”
我困顿不堪,浅笑于口,淡淡道:“皇上也跟着熬了几夜了,初三是临平公主的大婚,您还是好好休息,不然累坏了身子,那可糟糕。”
凤御煊笑笑,没有走的意思,反倒是自己动手解掉头上金冠,又去解龙袍上的绳结,我一愣,支起上身,定定看他:“您这是”
房间里炉火正旺,温热感溢满整个房间,凤御煊脱得只剩金黄色柔缎里衣,稳稳坐在我床边,黝黑雪亮的眼看了看我,看了看熟睡的长生,慢慢道:“终有今日可让我安稳睡个好觉,明日不必早朝,可以睡得晚些。”
我们安静的躺在床上,只留一盏微弱灯烛,晃晃间,听见他轻声问我:“蓅姜生长生的时候可有怕过?”
我点头,望着帐顶艳色红绡,水晶流苏,从心里往外的感慨:“怕过,生怕过不了这关,单单这人世间留下长生一人,就算万千宠爱,仍不如慈母暖怀。”
凤御煊听了半晌,方才缓缓而言:“我也怕过,怕你只能将长生留给我。”我心有一滞,还未等张嘴说话,只听他接着道:“你曾说过,人皆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今日我深深体会,这世间也有例外,蓅姜的这一句,着实错了,对于一些人来说,某些人不可替代。”
我细细品味他的这一番话,却感知被他伸过来的手,紧紧握住我的,长生躺在我们中间,这一切太过安宁,太过美好。
女人的一生,不管曾经多么风生水起,抑或是坎坷迂回,哪怕只是布满了荆棘,走的一路沧桑一路血色,也能在这一刻,等到最大的满足,我亦然。
可惜,事与愿违,夜深时分,我听闻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极小,极浅,等我醒来才发现,是长生在哭,嘴唇青紫,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我顿时急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竖直抱起她,轻抚她后背。
也许是因为她身体太虚弱,或是真的如许绍所说,心肺的功能发育并不够健全,她连哭都气力不足,许是因为哭的太过用力,已然有些窒息。我一系列的动作惊醒了另一端睡着的凤御煊,他朦胧睁眼,一见是长生除了状况,翻身起来床,大喊福公公。
“福来,福来。”
福来候在外面,一听到召唤,忙不迭的往里跑。
“快去招许绍,快去,快。”福公公转过身,扭动肥胖的身子窜了出去。
我继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乎哭声渐消,我慢慢让她躺在我臂弯里,用手轻抚她胸口,她越是哭声小,越是气色有所好转。等到许绍来,她已经基本不哭了,嘴唇的青紫稍有退落,面上看上去,总是一副病恹恹的表象。
许绍的说辞还是那一套,他心知,我心知,凤御煊也心知。
我又想起那次许绍与凤御煊在我昏睡窗前的一番对话,心愈发沉落。我的确是对他心存芥蒂,于是让许绍借此机会试探凤御煊的口风。他不欲让许绍讲真相告诉我,或许是怕我乱了阵脚,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长生如此地步,且不说我身为母亲看的心如刀割,就算是在他眼里,骨血亲情,我不信此时此景下,他对姚氏没有半分怨恨。而我此刻心中的刻骨之恨,就如一根坚韧丝线,从心肝软肉细细密密穿过,穿出尖锐的疼,哪怕是一呼一吸之间,也是拉扯着流出血,拽下肉。
一时间,只怕老天未能给我足够时间,让我亲手将这满腔怨怼一点一滴的予她礼尚往来。若是不能如愿,我宁不往生,魂魄不散,纠缠在这红墙碧瓦之间,缠得那人同下阴间地狱十八层。
一只手暖热,拍在我肩膀,就像是一座无声的山,如此沉重。我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