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酉岁月-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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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酉颓然地卧倒在床,心跳不受控制的奔腾起来,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喘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
皇帝方才提到父亲,想来眼中酸涩,顿觉委屈。罢了,也不知自己有几日好活,待到他日黄泉相会,再去向双亲谢罪。
第三十二章
“张全。”
“奴才在。”
“朕要闭关五日,伺候好离君。”
“谨遵圣谕。”
张全退出门外,击掌唤来影卫,“陛下闭关五日,护法!”
萧思源在画像前又立了会,按下墙上机关,顺着暗道走进去,墙壁在他身后合上。
暗室不大,仅容下一张石床,床前一张矮几,他点了一只香燃着,翻身上床打坐。
吐纳一个周天,胸腹间疼痛难忍,他苦笑道“离儿,这身功夫为你学成,如今仍为你散去,你莫怪我。”
依稀眼前伫立着蓝袍少年,衣袖在凛冽江风中翻飞,大雨来临之际盈盈一跃,踏浪而来落在船舷。
雨水湿了衣衫,明明是窘迫处境,他却从容似闲庭信步一般抱。
“兄台,借篷船一避。”
那日他泛舟江上,悠闲独酌自得其乐,离儿便如九天下凡的仙子闯进他的心房。风神俊秀的少年郎,刹那间捕获了他所有目光。
接过他掷去的小酒坛,少年拍开封纸,仰头一口,“好酒!”
少年姓商名离,是天朝的二皇子。
萧思源本是江湖人,皇子不皇子的于他倒无太大关系,他风流多情,钦慕商离姿容,心念一起,便如星火燎原不可收拾。
而商离是特意偱迹前来攀交,他得知殊仙阁击败天下第一的剑圣而一战成名的萧思源后,就起了亲近之心。正是争储的紧要关头,任何一方力量他都不遗余力的拉拢为其所用,自然不会放过这萧思源。可恨萧思源无门无派,亦正亦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如何收归旗下,着实大伤脑筋。
两人一路相伴,终被商离试探出萧思源心思所在。而萧思源一路行来,竟然情根深种,溺水三千只想取这一瓢了。
商离若即若离,萧思源步步深陷,意乱情迷。为了帮心上人稳固天下,萧思源强突混元心法,替商离除掉劲敌。
商离登基前夕,萧思源赶回京都,撞破商离大婚的事实,而太子妃身怀六甲,子嗣都有了。
萧思源急怒攻心,走火入魔,失手错杀商离。
而商离深知萧思源,居然早有安排,早留下一纸诏书让位萧思源,命心腹辅佐朝政。又一纸诏书立了自己的儿子做太子。
萧思源想起那人满身鲜血躺在自己怀里,狡黠的笑说,“我要你替我看好这江山,十五年后传位太子。”
他被鲜血激醒,想要救他,回天无术,“你怎知我就一定会照做?江山你自己看!”
商离又笑,“你若不做,黄泉碧落就再不相见。”
他终是应了他,登基为皇。
求而不得,十五年来,萧思源从最开始的痛心到不甘心最后状若失心,都为一个情字所困。漫长的岁月,早将浓浓的情爱酿成厚重的愤怒。
他恨商离,恨不得捣碎他心心念念的天下,连同他那个太子,也恨不得一并杀了。
可隐隐之中,总有一丝不舍缠绕。
然而,无意中得知商离竟然还有遗诏,为防他杀戮,竟然是一道废帝诏。
好一个谋算人心的商离,失望之余只想毁天灭地。
他以为他有足够恨了,却不成想见到乔酉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后,汹涌而至的居然是欣喜异常。
“十五年,”
萧思源垂眸浅笑,掌心按到气海之上,“我终是累了,趁清明时刻,废了武功,与你相伴一段时日,再就无憾。”
气海被一股内力击散,朝着四肢百骸的脉络激荡开去,他几乎一口气接不上来,倒在石床上,脸色惨白。
一躺就是五日。
五日后,萧思源终于汇聚了点气力撑着身子站起来。
张全一早等在殿内,见他形容惨淡走出来,慌忙去扶,将早已炖好的汤水递上。
“奴才恭喜陛下神功又精进了。”
“嗯。”精进?不知若他知道朕自废了武功是何反应,萧思源喝完汤水,问道“离君这几日怎样?”
“奴才给离君主子找了些书打发时间,主子一直在盛华殿,哪儿也没去。”
“让司衣给离君量身,找胡安康来给离君请脉,另外让他想个法子给离君把那面具取下来。朕要沐浴。”
“是,奴才告退。”
张全抹了把汗,心说,这面具要怎么取?难不成拿刀去给离君割脸?他打个寒颤,胡安康啊胡安康,这下你麻烦大啰。又想到当初是自己去给离君安的面具,这要是取不下来,皇帝会不会迁怒于他?
一张老脸愁云惨淡,摇着头一路小跑往太医院去了。
第三十三章
乔酉坐在廊下发呆,手里捻着绶带上的穗子。目光落在远处一丛茉莉花上。
“离儿,让胡安康给你看看。”
他转过头,看到萧思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后。
“臣胡安康参见离君殿下。”御医跪下叩拜。
“让他给你瞧瞧,咱们把银面取下。”
乔酉浑身一颤,显然回忆起银面戴上时的痛楚,他瞧了一眼胡安康,站起来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脸上还时时疼痛,萧思源说要取下面具,是为故意折磨于他么?
“离儿莫怕,”萧思源心中一痛,拉过他安慰道,“终是不妥,还是取下好。我之前不知是你,你原谅我可好?”
乔酉抬眼仔细打量萧思源,暗自心惊,怎么这昏君做戏做上瘾一般,口口声声来唤离儿?还要自己原谅他?
那日他被送来盛华宫,一切犹如云里雾里,好似做梦一般。
现下昏君还是一味胡闹,定是作伪,哄自己陪他做戏。什么取下面具为他好,只怕就是为了再折磨他一次。
“你要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故意询问戏耍于我。”
满以为昏君会勃然大怒,至少也是被气的脸上作色,不料萧思源只苦笑一番,拉着他走进殿内在贵妃榻上躺下。
“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们一处日日对着,你总归明白我了。”
萧思源对胡安康道,“银面覆上时间不长,你小心点,尽量少些痛楚。”
胡安康不敢怠慢,认真检查一番。
“陛下,皮肉尚未长死,剥下为时不晚。只是离君陛下要忍耐些,臣也会配好方子供以减轻疼痛。不过……”
他踌躇一刻,面露难色。
“讲。”
“陛下,离君陛下的容貌定有损伤,这需要长时间调理或可恢复。”
“你尽心去办。”
胡安康松了口气,退下准备。
乔酉听着他们对话,心神一荡,越发憎恶萧思源,偏过头合上眼。
“离儿,”萧思源轻喃,执起他的手放在嘴边。
乔酉忍住抽回手的念头。
“我做什么,你会开心?”
乔酉睁开眼,蓦然回头,对上萧思源的眼睛。
“我要你放了福伯,乔大夫。”
“好。”
乔酉以为自己听错,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气。
“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这下,乔酉真被吓到,连萧思源将他搂进怀里都没反应,半晌闷在他胸前问道,“你不反悔?君无戏言。”
“嗯,只要离儿不离开我。”
“好,我就呆在你身边,你放了爵爷的家人朋友。”他怕萧思源清醒了反悔,又补上一句,“现在就放。”
萧思源宠溺的笑笑,“好。”
“张全!”
“奴才在。”
“传朕旨意,着你亲自前往,释放陆氏一门株连的嫌犯。”
张全领旨,愣了一下。
“去吧,都放了。”
乔酉看着张全出去,犹不相信。昏君会不会表面应承暗下杀手?
“知道你不会放心,罢了,我同你亲自走一趟。”
说罢,萧思源拉起乔酉,让人备了轿辇往刑部去。
到了刑部,张全正在核对名册。
“离儿,你看,陆氏一党名册上的54人皆囚在此处。”
乔酉只认识福伯跟乔大夫,在人堆里一找,瞧见了他们,冲萧思源点点头。
“朕放了你们,走吧。”
众人惶惶相觑。
萧思源又说,“朕与离君大喜,广赦天下。”
乔酉与萧思源登上城楼,看一干人等慢慢步出城门。天空下起蒙蒙细雨,远远望见福伯跟乔大夫回眸向城楼上张望。
爵爷,他在心底幽幽一叹。
“啊~”
“爵爷!”
陆靖茫然的睁开双眼,耳边传来欣喜的声音。
“爵爷,您终于醒了。我去告诉太子,他可急坏了。”
陆靖看着吴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接着脚步声纷沓而至,太子,苏惜言,吴越最先抢进门里。
“陆靖!”
太子一把抓住陆靖肩膀,高兴的嘴里只顾说好。
苏惜言拿起陆靖手腕切脉,太子问,“如何?”
“无大碍了,调养一番就可恢复。”
“我昏睡了几日?”
“七日,爵爷你再不醒来,我们可都,可都要……”吴越眼眶泛红,哽咽的说不出声。
陆靖眼光在屋内又扫了一遍,没有看见乔酉身影,“乔酉呢?”
吴越一怔,垂头回道,“爵爷,属下无能。”
陆靖蓦地胸闷难当,重重躺倒,想起了昏迷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乔酉的声音,他从马车中冲出来,接着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马车里有一盒轰天雷。
他红着眼问道,“可曾带回尸身?”
“乔酉没死。”苏惜言见他气血翻涌,恐又出事。
没死?莫非伤了?他瞪了吴越一眼,恼他话不说清楚。
“乔酉被萧思源抓走了。”
啊?!
陆靖肩膀一垮,被萧思源抓走?他想起薛佑林,咬牙道,“我要去救他回来。”
“宫里的探子传来消息,他暂时没事儿。你先把伤养好,我们还需从长计议。”太子忙安抚道。
自己浑身虚脱,此时说救人的确是痴人说梦。
陆靖点点头。
太子等人又嘱咐一番,这才离开让陆靖好生修养。
眼前不断浮现乔酉澄清的眸子,想起他最后的告白,陆靖只觉得五内俱焚,无所适从。薛佑林惨死眼前的悲痛还未消散,满门被屠的悲痛还未消散,他实在受不住再加上一个乔酉。
何况他负乔酉良多,那小孩儿丢了身子丢了心,在他这里连个好都没讨去,现在被萧思源抓住,还不知受些什么折磨。
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陆靖再也躺不安稳,掀开被子就要往外冲。
“爵爷!”吴越端着药碗进来拦住陆靖。
“我得赶快把乔酉救回来,他落在昏君手里,只怕生不如死。”
“爵爷稍安勿躁!昨日才传来消息说萧思源立了乔酉为离君,是吃了些苦头,可现下无碍了。”
“离君?”
“恩,探子消息说,萧思源不知为何认定他就是商离太子,已封了离君。”
封了君,既是皇后位,萧思源打的什么主意?
“萧思源阴晴不定,乔酉在他身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遭殃,还是要快想办法。我去找太子。”
“爵爷不要慌了阵法。太子已集齐各方军士,废帝诏书也已宣示,即日便战。也交代了宫中暗探,必要时直接抢人。”
好说歹说,陆靖渐渐冷静。
只有快些养好身子,再看情况行事。
第三十四章
月华如水,银辉遍地。
单薄的身影踏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来到波光粼粼的湖边。湖心亭里早有人等候,乔酉缓缓走近,在他身前站定。
萧思源撩开他垂在脸侧的头发,“一日没得闲见你,今日感觉如何?”
乔酉不语,萧思源不以为然,指着右边一座拱桥道,“这里有处奇景,等下便可见。”
乔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不过是座独孔石桥,小巧精致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
腰间一紧,萧思源揽着他靠在一起,“我们好久不曾在这良宵并立,比肩望月了。”
乔酉抬头,明月皎皎,四周静谧。
恍惚便是那日爵爷在湖边吹响树叶引来萤火虫戏耍,那日头顶是否也有银月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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