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赐读-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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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瑞的态度简直可以算是低声下气,而且满脸赔笑,游老医师再能折腾,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时候倒也不好意思再怎样。只是跟钱夫子还没争出个胜负,就这么罢手总也觉得不服气。
张静在旁边看得明白,连忙上前劝:“夫子这里我会看顾,游先生莫担心。”
游老医师还是一脸不太相信,张静又信誓旦旦的保证了好几遍,连文瑞也在一旁帮腔,最终才不情不愿的被文瑞拉到隔壁屋子里去“讨教”。
张静松口气,转过头来,钱夫子已经回到案几前,埋头整理着一沓子文书,看起来是为晚上的晚课做准备。文祈虽然不在这里了,但是三伢子的功课老先生也没耽误,晚上还是会给小孩儿开一会儿小灶。
因为屋子里暖和,那碗药搁在桌上有点时间了,却没有变冷。张静看了看,还是走过去把药碗端起来:“夫子,你不愿喝药,可是因为这药太苦?不如我去取些白糖来?”
话音刚落,果然钱夫子的脸色就难看起来:“胡闹!”
张静心里吐舌头,面上还是一派沉稳:“既然不是,那便趁热吃了罢。少时小王爷同游大夫话毕,必然要再过来。”
钱夫子皱眉。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生病不吃药,年纪大了,靠自己扛能扛过去的概率实在不大。可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反正已经年纪一把了,扛的过去是运,扛不过去是命,也没必要浪费药。不过这话他也知道没道理,不能跟别人说,于是别人问起,他就干脆搬天将降大任的大道理出来。
不过现在看来,游子昊那老家伙是明白过来了,所以才会打定主意要跟自己死磕。想到这点钱夫子就觉得堵,虽然明知道对方也是为自己好,可就是觉得不能听对方的。
他自己也觉得这种情绪有些奇怪,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猜测或许是老来脾气也会变的更加执拗的缘故。
但面对游子昊是一回事,这会儿面对张静却是另一回事了。
瞧着面前的少年毕恭毕敬的捧着药碗站在自己跟前,耐心的等他把药取过去喝,钱夫子突然有了一种儿子承欢膝下的感觉。
张静离开这几个月,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一些,面色也晒黑了一点,眉宇间也多了一丝属于青年的英挺。现在低眉顺目的服侍自己,如果自己的俩孩子还在的话,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想到这里钱夫子突然有些伤感,也不想死扭了,接过碗来品了品,仰头一口气喝完,然后才喝口茶漱了漱口,把碗放回去的同时吩咐张静:“你去把那头书架中间左边屉中面上那封文书取来。”
张静看老师终于吃药,心里略微松口气。连忙去屋子右手里取了老师说的文书,恭敬摆到钱夫子案上。钱夫子却不去拿,而是示意张静:“你拆开看看,哪个合你心意?”
这话说的张静有些奇怪,取过那封文书拆开一看,却是一串的名字。这下他完全不明白了:“这是……?”
钱夫子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
“男子及冠而赋字,只为师这把老骨头,未必能等到那一日了。你家中无父,这表字为师与你拟够数个,你或者拿去家中,与你老娘商议,选定一个。万一那日为师已然不在,也可无需挂心。”
钱夫子这话说的伤感,张静白天才被吓了一回,这会儿又听夫子这么说,觉得自己简直腿都要发软了。
一看张静这样,钱夫子就明白自己这是把人给吓着了。不过这些话迟早要说,与其憋到最后万一来不及,还不如现在先说开。说来提到这事儿了,倒是让他想起另外一件事儿来:
“还有件事,既然你此番回转,或者倒是可以与我了愿。”
这件事儿对于张静来说算是个好消息,虽然听起来更是让他有种心惊的感觉。
钱夫子原先的打算是差不多想要老死在学里,也算对得起自己这一辈子。有这样的决心,其实还是跟他身边的人年纪都比他小多少有关。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并没有确实的意识到自己的年龄确实不小了。
但是不久前进宫,和老皇帝聊过两次,那之后,他突然对自己的年龄有了明确的认识。有些想法也就渐渐开始改变,比如某种落叶归根的想法,还有把未来让给年轻人去发展的想法。
这些想法都是从政德帝那里来的,老皇帝经过这回鬼门关前走过一次,虽然依然勤政,但和之前相比,雄心壮志少了许多,退意倒是逐渐越来越明显。特别是想着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很能折腾,如果趁着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直接传位,或许能避免许多问题,所以甚至已经开始拟传位诏书了。
这些事儿算得上是大事,所以老皇帝连文瑞也没给说过。但是对于钱夫子,或许是长久以来的崇拜导致的盲目信任,他觉得以对方一生的为人处世来说,也肯定不会随便乱传这些话,所以就毫无顾忌的说了。
对于这种社稷大事,钱夫子自问虽然现在因为学堂的缘故挂了个出仕的名头,也有个官位,但终究自己算不上是真正朝堂上的人,自然也不会跟别人去说。只是在听过政德帝的感叹之后,突然也萌生了一种退意。
有些事情,不去想它的话也就那样了,但如果念头起了,就会越来越让人难耐。
他还记得老伴儿在世的时候曾经有过回乡的想法,也觉得如果二儿子如果还活着,说不定也会回家乡去看看。不过那时候他刚在京里开起小学馆,事业心重十分放不下,这事儿就一拖再拖,最后一直到老伴儿过世,都没能成行。
“为师这数月来也想明白,学中孙夫子本就是睿王爷的先生,自是能担这个重任。至于张静你,学府地契文书都在你手中,只要你来日里能够因循规矩,总归还是学府的少东,衣食住行当不用担心。故此为师想要带你师娘返乡,最后过几年清净日子。”
张静本来还在发愁要怎么说服钱夫子跟自己走,听他有这打算,自然赞成。不过他只知道钱夫子原本老家应该也在文家村附近,具体是哪里到不是很清楚。而且这事儿牵扯到了扶灵返乡的问题,起棺什么的都有讲究,倒不是随便能弄的。想了想才开口道:
“这自然好!但不知先生家乡何处?而且要请动师娘绝非小事,待明日学生便去请风水先生。”
钱夫子也知道,要给自家老太婆重新起灵然后运回乡,故乡那里的坟地也得再寻,这都是麻烦事儿。本来他是打算自己也老死在京里了,这些都没怎么想过,现在有了这样的念头,倒是也不能太仓促,点头道:
“无妨,你既回转,略多留几日,待择定了日子,为师便与你一同走罢。”
虽然说对学里的情况不是很放得下,但要说做事,还是要一鼓作气。钱夫子自己都有点担心自己回头又改主意,也就干脆趁着现在当机立断,也算圆了自家老太婆一个心愿。
这事儿对于钱夫子尚且不算小事,张静打从听说起就开始觉得沉重,琢磨着等明天要上哪儿才能找到比较好的风水先生。屋子里一时就安静下来,直到文瑞和游老医师再次挑帘入内。
文瑞之前跟游老医师在隔壁谈了下关于钱夫子的病情,然后也跟他提起了已经去宫里请太医。游子昊虽然资格算得上极老,但天性比较活泼,对于文瑞的做法并没有感觉到冒犯,反而还很赞同。
太医院经过这些年的整顿改革吸收新血,也是有不少好医生的,他甚至还有了想要跟来者讨教讨教的想法。
所以这一番谈话下来,两人都感觉不错,回到钱夫子这屋的时候脸上都有些带笑。等看到钱夫子居然老老实实把药也喝了,游子昊觉得一天里堵在心口的那股气终于散了,心情彻底舒爽起来:
“你若早早便老实服药,何至于今日下午白咳了那些血出来!”
钱夫子瞥他一眼,并不答话,拿起案头整理好的书册就往外走:“睿王爷,老夫还有些事,怠慢了。张静,为师去前头给三伢子开晚课,你留在这里陪小王爷说会子话罢。”
张静答应过,文瑞则连声说“不妨”,钱夫子打过招呼就干脆的挑帘走人,一眼多的也没给游老医师,于是心情刚刚好转的老大夫顿时又给气的差点吹胡子瞪眼。
不过游老医师的性子确实比较好,跟着钱夫子后头骂了两声,回头看到空了的药碗,又乐了,之前的事情也就烟消云散。倒是拉过张静又嘱咐了好几次,中心意思就是既然现在钱夫子能听他的话,那么就让他每天好好督促钱夫子吃药。
张静知道他是好意,自然不会反对,连连答应。
钱夫子给三伢子上的晚课要差不多一个半时辰,小蚬子回去的急,也就一个时辰多点,已经把刘泽沁给拉了来。也就是刘泽沁年纪不是太大,经得起快马加鞭,再加上老皇帝也信得过,听说是给钱夫子看病,就急忙把他给派了过来。
游老医师一看到的人是刘泽沁,顿时泄气。
这人是吴方的徒弟,有多少斤两他还是有点数的,之所以泄气倒不是因为觉得对方医术不如自己,而是知道这人特别尊敬自己的师父,所以在吴方没点头之前,他绝对不会随便把自己的经验之类的拿出来跟别人探讨。这么一来,他本来的打算就算是落空啦。
第120章 第 112 章
果然刘泽沁一到,跟文瑞见礼之后就来跟他说明:
“晚辈见过游老医师,今日时间晚了,太医院里的诸位老大夫年事都高,不宜如此夜奔,陛下便命明日一早再另派人过来,今晚却是小侄叨扰了。”
这话说的,就跟他是被派过来夜间看护的一样。游子昊瞪了他一会儿,一甩袖子:“钱夫子的药方稍后我命童儿取来,你且看着他服完药再休息。”
再扭头冲文瑞拱手:“吾今亦觉岁数渐长,晚间精神不济,先行告退,还望小王爷莫要怪罪。”
文瑞自然没道理拦他,只能放人。刘泽沁也不会和前辈怄气,恭恭敬敬把人送走,这才折返回来。这人虽然看上去挺老实,实际上很机灵,就送游子昊出去那点时间里,已经差不多把游老医师对钱夫子的诊断都问清楚了。
回来之后,文瑞又给他正式介绍了一下张静,刘泽沁这才明白,感情这位站在大家背后不声不响的少年原来竟然是书院的少东家,当下又是一躬身:“啊呀刘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少东家切莫怪罪。”
从刚才刘泽沁进门张静就在偷偷打量,看他四十上下的样子,似乎还挺沉稳。尤其是面对游老医师的时候,那样子一对比,更加的显得有气质。可是现在这招呼打的,怎么感觉那么不对劲呢?
文瑞看张静发愣,想了想就明白张静在想什么,笑嘻嘻的拉起他的手:“你莫要看刘兄一派君子样,其实他那脾性,同游老医师真便如同父子一般。”
张静脑子拐了个弯儿才明白过来文瑞话里的意思,再看那刘泽沁笑眯眯的,哪里还有刚才那种稳重样,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一下子,之前的拘谨感觉倒也消散了许多。
钱夫子的晚课是一个半时辰,差不多起更前就结束,回到屋里的时候很欣慰的发现游老头子不在,接着却看到了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眉头不由又皱了起来:“刘御医?”
他去过两次宫里,对于这位年纪不到四十就被钦点为御医,并且日常里会经常伺候政德帝的年轻医师还是有挺深的印象的,不可能看错。可是对方这深更半夜的,不在宫里值夜,跑书院来干嘛?
游老医师虽然性格跳脱,但是对于诊断病情还是比较直来直去,这从他会逼着钱夫子喝药就能看出来。但刘泽沁则不同,或许是因为老师是吴方,性格和他自己截然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