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回头望-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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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债?!”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年轻父亲被钱梁明这句理直气壮的讨债声给激怒了。他压抑着胸口喷薄的怒气,走到钱梁明的跟前,四目相对,那一刻我看到空气中擦出的仇恨的火花。
“你能站在这里,而不是蹲大狱,要感谢我爹没有向国家检举你在文革期间犯下的罪行!”年轻爸爸和我一样的不明白,为什么要袒护钱梁明这样没心没肺的恶人。可是爷爷的决定没人可以质疑,更不可能更改。
“那是他心里有鬼!他欠我们钱家的,永远都还不了!”钱梁明苍白的脸上显出疯狂的狰狞,言之焀焀的样子让我和李熙卿,甚至是年轻爸爸都有片刻的迟疑:难道那段隐晦的仇怨真的是咱们老葛家欠他们钱家的吗?!
“我葛宝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将我母亲的骨灰跟父亲埋在一起。他们生不能相偎,死不能相聚,是我这个做人子女的不孝!”爷爷悲戚着脸,遥遥望向烈士纪念碑的方向,那里有他的自豪,却也有太多不为人知的辛酸。
“爹——”年轻爸爸几次想上前安慰,可到嘴边的话却无法说出口。烈士墓碑下埋着的是受万世人民爱戴的英雄,可烈士的妻子受不起这样的荣耀。奈何?!
118 欠下的债
“虚伪!”钱梁明歇斯底里的吼道,“是你害得我钱家家破人亡,也害得我变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一切都是你葛金宝一手造成的!”形如癫狂的钱梁明扭曲的脸上满是怨毒之色。
“钱梁明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有今天的下场完全是你自己自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小河村人已经给了你重新生活的机会,却没想到你任然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是非不分。你这样怎么对得起——”钱梁明的胡搅蛮缠,将脾气温和的父亲彻底激怒了。年轻爸爸像只护犊的雄狮,双目赤红,恨不能撕碎眼前不知死活的畜生。
“和平!没你的事,回来!”古人有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问心无愧的爷爷喝住暴走的年轻父亲。爷爷神情淡定,一步步向钱梁明走去。而对面的钱梁明弓着腰,抗着肩膀,眼神戒惧的盯着不断靠近的爷爷,阴鸷的眼睛里不时闪现狠毒的凶光。
受伤毒蛇反噬时的毒液是致命的,我担忧的亦趋亦步跟在爷爷身后,唯恐有半点闪失。而李熙卿紧随我的脚步,在我耳边宽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淡淡的语气充满嘲讽,我知道会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可我依然担心这条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狗会暴起伤人。
“一九五六年,正值四年自然灾害最严峻的时期。在这一年建国十四岁,和平八岁,援朝刚满一周岁——”爷爷好似没有看到钱梁明毒蛇一般怨毒的目光,自顾自的呢喃着,低沉的声音让在场经历过那段惨烈岁月的人都无不陷入沉痛的回忆之中:良田荒废,路有饿殍,哭声震天。
“在那个青黄不接的季节,田间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已经断炊了七八天。田间、树上、河里能吃的全都被吃光了。”爷爷眯起眼睛,目光越过暖棚的敞门,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在这一刻我似乎体会到一个儿子、丈夫、父亲在面对着床上年迈病重的母亲,消瘦的妻子和饥饿的三个孩子时,内心那愧疚、痛苦、自责的复杂情绪。
“就在全村为下一季的种子发愁时,国家终于拨下了第一批救命的稻谷。”爷爷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定定的望着湖面金灿灿的阳光碎片。此时此刻我很难从爷爷的语气中分辨当时的喜悦与紧张,喜悦的是小河村上百名的村民有救了,紧张的是他能让这一批稻谷在干涸贫瘠的黄土地上茁壮成长吗?
“哼!”钱梁明不屑的冷哼,充满讥讽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怀疑,“面对着上百斤的粮食,你就没心动过?!不要忘了,你还有一个重病在床的母亲和三个年幼的儿子!”
钱梁明的话让年轻父亲气得眼眶充血,连呼吸都透着难以压抑的愤怒。用二十一世纪老百姓的思维试想当时的情景:没有一个官员能对着这样一批粮食无动于衷,可是在二十世纪的五十年代,我相信有一种人,宁可饿死,也绝不碰国家财产的一厘一毫。
“和平还有你奶奶的印象吗?”爷爷没有理会钱梁明的“小人之心”,只是将淡淡缅怀与忧伤的眼睛虚无的望向年轻爸爸,飘忽的视线似乎正透过爸爸那张刚毅的脸孔,望向很久很久以前已经尘封了的记忆。
“只剩下她老人家最后的印象~~~~~~”年轻爸爸惋惜的叹息,“从我有记忆开始,她老人家就躺在那张昏暗潮湿的竹榻床上,灰蒙蒙的眼睛总喜欢望着院子里的冬枣树愣愣的发呆。有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老人家瘦骨嶙峋的脸上泛起清白色的光。”
父亲向我们描述了怎样的一副场景:久病在床,饱受病痛折磨的老人;抱着丈夫留下的唯一的东西痴痴的等着;恶劣的生活条件;匮乏的物质生活;这支离破碎的印象让人心痛得揪了起来。我紧紧拽住拳头,摁住胸口,强忍着喉咙痉挛的难受。
“家慈这辈子没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做子女的没资格评说父辈的功过得失,可是和平的爷爷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老人家。尽管如此,她老人家最喜欢的孩子依然是长相最像家父的和平。”看着爷爷难得失态的神情,我想他不喜晚辈舀葛腾龙老祖宗的英雄事迹显摆,除了出于低调的考虑,更多的是他心中有怨,这份淡淡的怨,来自对他母亲的那份愧疚与心痛。
“那时候家慈已经是肝癌晚期,米粒不进。只在疼痛时才哼上两声,平时为了不让我们做儿女的担忧,她老人家都默默的忍者。疼得实在是难以忍受了,就喝上两口滚烫的泡着油花的开水,以缓解胸口的疼痛。”讲到伤感处,一向坚强的爷爷不禁老泪纵横。
年轻爸妈和一旁的李妈妈早已泣不成声。在没有吗啡止疼的贫瘠年代,肝癌晚期的老人家是如何度过她生命最后的岁月,恐怕只有深埋进黄土地的老人才能体会这其中的煎熬。
“医学发展到今天对肝癌的治疗及预防依然是束手无策。”身为医生的简亦轩爷爷痛心疾首,没有什么比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渐渐消亡来得更加的痛苦。可简爷爷不知道的是在科技飞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癌症依然是医学无法攻克的难题。
如此状态下的老人根本无法正常进食,就连自理能力都丧失了。所以钱梁明的怀疑猜忌根本就是无中生有,这让我对眼前落魄的男人越发的鄙视加痛恨了。
“所以你狠心看着九月怀胎的云芳饿得骨瘦如柴,你依然无动于衷,见死不救?!”钱梁明的控诉让爷爷悲伤的脸上多添了一道岁月的褶皱,也让父亲疑惑不解的望向爷爷,可是面对众人的疑惑,爷爷突然选择了三缄其口。云芳是个陌生女人的名字,这其中的辛秘就是父亲也不胜清楚。
“你终于无话可说了,葛金宝,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虚伪卑鄙的伪君子!”钱梁明怒瞪着充血的眼睛,恨不得的冲上前撕咬下爷爷身上的一块肉,方解他心头之恨。面对如此严厉的指责,爷爷并不打算反驳。可让我相信爷爷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但是他为什么不蘀自己辩驳呢?
“老村长不是不救,而是不能。”张凤岗老爷子拄着手里的拐杖,晃悠悠的站起身,“他是一名村长,村长要对全村的老百姓负责。”
张凤岗老爷子走到爷爷面前深深鞠躬,爷爷赶紧上前将白发苍苍的张老爷子扶起,愧疚的叹息,“可是我依然让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这是无法弥补的遗憾——”张凤岗老爷子不等爷爷把话说完,便摇着骨瘦嶙峋的手掌,打断了爷爷的话。
“饥饿绝望中的人一旦冲破道德的防线,便会变得疯狂。如果当时老村长答应用这批种子救助云芳母子,那么他又如何向其他村民交代,又有什么力量去约束这样一批饥饿绝望中的村民。”
张凤岗老爷子睿智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将目光锁在了钱梁明扭曲的脸上,缓缓的却?锵有力的说道,“舀出最后的种子当粮食,无异于挖肉补疮,自毁城墙。你是当过国家干部的人,这些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身在其位,谋一方百姓之福利。从全局观处事,一切以国家利益为重,方不愧国家与人民赋予的信任。
“而你娘是个令人尊敬的好母亲,为了媳妇和即将出世的孙子,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公社的种子。事发之后急于逃跑才不幸滚下牛头山,最终不治身亡。”听到张凤岗老爷子公允的评判一位可怜的“母亲”,钱梁明怨毒的脸上渐渐露出痛苦的神情,泪水沿着他苍老满是丘壑的脸上缓缓淌下。
“不久云芳诞下一子,由于早产,先天不足,从小便体弱多病。而缺乏有效护理的云芳在生产后不久便死于血崩,留下嗷嗷待哺的孩子。”张凤岗看着“呜呜”哭得不成调的钱梁明,沉沉的叹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又有谁想得到,罪大恶极的钱梁明居然有这么一段鲜为人知的惨烈往事。也许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朴实善良的小河村人才没有追究他在文革时期所犯下的错误。
“路是人自己选的,后果必要一力承当,怨不得别人。”张凤岗老爷子此番话虽严厉,却不见一丝教训人的火气。哭得失控的钱梁明压制起伏的胸膛,缓缓的转过身,眼神复杂的盯着我,湣鹞业拇嬖谌盟哪谛拿懿豢啊�
“过去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可你们总不能忘了十七年前那一次红卫兵大搜查吧!”钱梁明的话让爷爷和年轻父亲陡然一窒,十七年前红卫兵抄的家不下十几户,烧毁的文物古董更是成千上万。通过父亲的手隐藏起来的书画版刻就多达几十副,这些东西舀到二十一世纪拍卖,可以让一个穷光蛋在一息之间变得富可敌国。可是我知道,钱梁明指的不是这件事。
“十七年前,偷偷转移母羊的神秘人是你久病在床的儿子吧?”看着钱梁明复杂的神情,我百分之百笃定这个对老葛家有再造之恩的人便是钱梁明的儿子。
我对他的全部记忆,依然停留在十三年前某个夏日的午后,阳光洒在干燥的麦桔杆上,羸弱不堪的年轻人静静的躺在那里,手里正握着一本残缺不全的英译书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的神情淡然,微微眯起的灰褐色瞳孔里无波无澜,就像是一位看破生死的坐禅高僧一般。
“要是没有锦鸿的暗中相助,你们以为葛家有今天的荣耀吗?私藏产奶的母羊,村长带头搞资产阶级私有,这样的重罪,就是葛腾龙健在,恐怕也救不了你们这一家子!”钱梁明恨恨的盯着爷爷葛宝金,神情复杂难明。既痛恨老葛家逃过一劫,又庆幸儿子当年的一念之仁。
“原来对我们老葛家有再造之恩的人却是他~~~~~~”爷爷眼眶湿润,仰头长叹,“争了三十年,斗了三十年,怨了三十年,到头来还没有锦鸿这孩子看得透彻,真真是造化弄人。”听到爷爷的感慨,年轻父亲亦是心潮起伏,带着敌意的眼神也稍稍和缓。
“因果报应,循环不爽。你这次来是为了你那个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