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 作者:priest-第6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代表着整个布置的完成,施无端已经站在了镜子的中间,镜子中反射的是一块星盘,原本不过一尺见方的星盘,被镜子放大了无数倍,上面星云流动,他就像是脚踩星河一般。
白离手中的木头人小像发出同那些星丝星子一样的光,那天真无邪的小人像脸上,突然划下一个血珠来,像是流下了一条血泪似的,与那了无心事的笑容在一起,显得异常违和。
白离突然意识到,这块用来雕刻人像的木头,原本是星盘底座的一部分。
他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想起施无端每日用自己的血喂养星盘,想起他方才突然问起的那句话……他想要干什么?
无数黑影疯了一样地向星盘中间的施无端涌过去,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些东西都是不过尘埃浮土一般,打着旋的风自他脚下升起,像一道所向披靡的罡风,毫不留情地将那些黑影都扫了出去。
夏端方肃然站在一边,那总是显得有几分可笑的小胡子和身上挂着的大铜钱,都在滑稽中生出了几分异样的庄重来。
只听施无端一字一顿地说道:“贪狼入六宫,进三息,走神座……
很多年前,江华散人用一个六回活阵,将施无端困在了山上,那小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借了白离一根星河杵,操控星盘上的星子按他的心意行走,骗了那会随着星辰变动的活阵自己打开。
后来几十年,他都没有再做过这样有水准又胆大包天的恶作剧,施无端几乎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星盘上的星子缓缓移动,漫天的黑云突然停滞,仿佛被这上下两重天迷惑了一样。
魔宗之外三对妖境,便是以六回活阵的形式彼此连接,将魔宗与人间一分为二,互为光影,颜甄利用白离的因果,再次强行将魔宗打开,六回阵被撕裂,施无端便正好借此机会,点他最后一盏灭世的灯。
不破不立。
颜甄动容,所有人皆动容,顾怀阳突然拨开众人,抓住一个方才帮忙借力构架镜像的骑兵,问道:“你……你告诉我!六爷要干什么?!”
骑兵肃然道:“回将军,六爷说,这是最后一条牵连所谓‘国运’的线,这一线剪断,便是老天爷奈何不了他重整这块大陆上的秩序,所有的东西都会有新的秩序,请将军放心。”
“放心?!”顾怀阳几乎把眼睛瞪出去,扭头看了一眼那站在星盘中间,好像献祭着什么一样的施无端,一把抓起骑兵的领子,“我放心什么?那是我兄弟,从小被我捡回来,一直把他带到这么大,我拿他当半个儿子,你让我放心什么!”
自脚下升起的风将施无端的发髻彻底打散,每一颗星子都在他的手里,那些复杂的运转轨道,就像命数一样无常又彼此牵连,千百年来没有人能算得清。
天空的黑慢慢散去,明明是半夜,却突然从云层下漏下一束阳光,那一线光如同来自天外的利剑,笔直地将一团黑乎乎的魔物钉在了地上,顷刻便将其烧成了一把黑炭。
颜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浑身剧烈地颤抖:“他竟敢……竟敢……”
空中陡然升起六道颜色各异的光,像是地震将至的时候露出的颜色一般不祥,他们此起彼伏,遥相呼应,人们捂住眼睛,连白离被那光刺得眼睛生疼,但他认得,这便是魔宗外面包裹的妖境,曾经把他和施无端困在其中一个多月。
那些星子严丝合缝地运转到一起,六道光突然散开,各选了一个方向,沉入了大地,地面隆隆,即将地裂一样,而远方,六座大山自平地而起,像是给整个要飘起的大陆钉了六根钉子一样。
无数条光突然从天空中落下来,将地面上那些魔物席卷殆尽,他们尖叫,扭曲,声音嘶哑,渐渐被星丝织成的一张大网压入了地面以下,那光仿佛带着灼烧一般的温度,白离忍不住想要偏头退避,却发现身上像一个蛹一样把他裹起来的丝线,已经替他将那些光都遮挡了出去。
他抬起眼,发现施无端自千万人中回过头望过来,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一道惊雷劈了下来,被欺骗的天地终于震怒,雷霆之怒加在了这个妄图行神之事的凡人身上,诡异的日光与闪电同起同落,每一个人都短暂失明。
施无端却纵声大笑起来。
夏端方蹲在一边,双手抱头,被天地之怒震慑得缩成一团,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听着耳边那人放肆的笑声,心里想,怎么即使白公子回来了,六爷他依然疯了呢?
那一刻施无端心里所有的委屈、悲愤全都化成疯狂一般的大笑脱口而出,神佛如何?天地又如何?
既然与我灵魂,为什么困我于火热之中?既然给我双眼,为什么叫我不得远望?既然生我双耳,为什么听不见半句真言?既然长我一副唇舌,为什么事事迫我三缄其口?
不得自由!
不得自由!
不得自由!
什么是造化?凭什么为造化?如今不也都被我弄于鼓掌之间么?
焦雷劈在身上,灼痛入骨,施无端想道,也不过如此么。
所谓天地雷霆一怒,不过毁一凡人肉身,这被愚弄的蠢物或许永远也不明白——只要精魄不死,反抗的种子就不会破碎。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不容易吃了一顿顺口的,于是决定晚上完结了锦瑟~~~~~~
第七十九章 终
然后他的笑声终于湮没在了无边的雷声里。
二十年前,一道九天神雷劈开了苍云谷,为了警告一个幼童不得泄露天机,将地下镇着的魔宗露出一条线的端倪来,是为一切因果初始。
而今,一切的因果即将在此终了,昔日被按着脑袋向西天磕头的幼童已经长大,一身反骨长成,他九死不悔,无所畏惧。
空中突然升起七盏山灯,只是那电闪雷鸣太过震撼,以至于竟没人留意到,那灯缓缓升上半空,一盏一盏地熄灭,浮光掠影,最后全部归于沉寂。
轰隆一声。
白离猛烈地挣扎起来,然而却挣不开那蚕茧一般的束缚,他心里生出无边的绝望,一声一声地喊着施无端的名字,直到喊叫道声如虫鸣,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头卡出一口血来。
然而……无论他是那思虑深重的小狐狸,还是万人惧怕的魔君,这世间,始终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轻易困住他。
然后他身上的束缚突然没有了,所有的丝线像是枯死一样,变成了毫无生命力的线,颓然垂在地上,白离僵住,他双目赤红地抬起头,望向那众人中间明显空出来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踪迹,只剩下地上一把灰。
脚下的镜子突然碎了,一切都是幻象,忽而天晴……只有浮灰所在之处,留下一块被削去了一个底的星盘,一头高一头低,星子倾颓,已经化成了一把普通的沙子。
白离翻身下马,独自从千军万马中穿过,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木头人。
突然,一人高声道:“他……他是魔君!”
有不知死活的人上来拦他,然而还没接近,便已经身首分离,在尖锐的马嘶声中,脑袋飞了出去,白离脱了束缚,顷刻间便落到了施无端消失的地方。
他木然地跪下来,感觉求了一辈子,追逐了一辈子的人,才以为抓到手里了,却突然又化成了一寸微风飞走了,于是便像……他的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似的。
白离伸出手指,轻轻地抹过地上仿佛还残余着温度的灰,心里想道,怎么可以这样呢?
施无端,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顾怀阳突然回过神来,吼道:“攻城!攻城!”
然后他竟一马当先地便冲了出去,丝毫也不顾忌自己中军主帅的身份,视线都被什么东西占满了,总觉得有点看不清。
情难自禁,心如刀绞。
陆云舟紧随其后,孟忠勇还愣着,突然回过头去,问道:“四娘,小六呢?”
李四娘不知什么时候,脸上的尘土都已经被眼泪冲刷干净了。
即使城门下堆满死人,后来者也可以踩着这些尸体,一点一点地爬上去。
白离却仿佛身处别处,所有人都会自动退避于他,他们在他身边奔跑,叫喊,冲杀,扬尘三丈高……都像是隔着千万年的人与阴兵一样,瞬间相逢,却谁和谁都没关系。
在他眼里,只剩下一捧浮土。
忽然,那些灰烬慢慢地流动起来,白离一惊,只见灰烬像是被什么牵引似的,慢慢地流入了他手中的木头人。
木头人的心口处亮起一点微光,像是……一颗水滴的形状。
白离睁大了眼睛,随后他突然癔症一样地站起来,一手拎起残破的星盘,疯疯癫癫地自语道:“对……他说他会回来的,他说……”
他一把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去的骑兵从马上拎了下来,翻身骑上马,狠狠地一甩鞭子:“驾!”
白离纵马从战局中逆行而出,从此再没有谁见过这位传奇的魔君。
这一仗整整打了十来天,平阳守军负隅顽抗,仿佛要死到最后一个人,然后背负着他们摇摇欲坠的忠君爱国的城终于破了,红巾军涌入,颜甄战死,碧潭被俘。
第二日,碧潭真人自尽于狱中。
顾怀阳进宫的时候,普庆皇帝躲在了床底下,被活生生地拖出来,竟被顾怀阳那一身烟尘血迹给吓得跪地不起。
原来他们费尽心机,一路杀敌,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皇帝……到头来就是这么一个人。顾怀阳突然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就好像一个仿佛不可战胜的打怪物,他们拼命地打,拼命地打,打掉它的一层一层血肉,打死这边的兄弟无数,终于看见了怪物盔甲之下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矮子一样。
顾怀阳曾想过,一定要将这个祸国殃民的狗皇帝一刀一刀地凌迟于万民面前,可是看着那频频磕头,口中承诺立刻下诏让位的男人,他突然没心情了,感觉很累,很……不值。
他摆摆手,叫人将他带下去看起来,连杀都懒得杀他了。
三月阳春过境,大雪化去,普庆皇帝退位,下罪己诏,自称无才无德,不配为帝,自贬为王,传位顾怀阳顾大将军,就此改朝换代。
大乘教宗密约自动达成,顾怀阳按着施无端与大宗主的密约,下令大菩提山为历代帝王祠,倍加礼遇。
于是论功行赏,再立百官,大赦天下,免税三年。
百姓皆称快。
夏端方却手执施无端遗书一封交给顾怀阳,顾怀阳看罢久久未曾言语,夏端方跪下说道:“陛下,臣自请去镇魔山。”
颜甄撕碎了六回活阵,施无端以星盘假充星河,骗过老天,重塑大阵,将三对妖境封入六座大山中,把魔宗牢牢地钉在了地下,他的确早已算到,在信中将每座山派那些人镇守全都列了出来。
顾怀阳沉默良久,问道:“你甘心么?”
夏端方笑道:“起码臣还没变成一堆灰,还有命享荣华,有什么不甘心的?”
他顿了顿,又苦笑道:“臣一直跟着六爷,直到其实早在打谷道截断开始,大地灵气便全被引入阿木草原,不过二三十年,便离枯竭不远了,除非有天赋异秉,天生灵气的大造化之人,否则常人修道之路便形同绝处了。日后若有人一意孤行,偏要去抢妖怪的灵气修行道法,根据密约,妖族首当其冲便有权利处理了他,若自愿去镇魔山,日后有朝廷俸禄,虽没有了咒法,起码还能练习武艺,休息六爷留下来地阵法画符之术。”
顾怀阳终于苦笑出声,说道:“他还真是……算无遗策。”
夏端方也跟着苦笑道:“不错,忤逆他的如今都不得好下场,我等凡人,还是老老实实地按六爷写好的事走下去,六爷往来密信具已销毁,已入骑兵的道友不会知道,请皇上放心。”
顾怀阳终于点点头,叹了口气,摆摆手叫他下去了。
这一年异乎寻常地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