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待天倾-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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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天王怒气不消,大喝道:“八大王要当盟主,只管去争,休理会我营之事。”大手一挥,又催众向前。李定国眉锋一凛,森然道:“横天王一定要斗,亦无不可。我营十万兄弟即刻便到,大伙痛痛快快斗上一场。”横天王面色一变,故作镇定道:“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八大王人多势众,也不能一手遮天。”李定国冷笑道:“横天王既要讲理,为何仍欲械斗?”横天王语塞,哼了一声,愤然而退。一干喽罗锐气尽消,也都收刀归剑,回到原处。
李自成初听献忠到来,只恐他乱上加乱,从中搅闹。及见定国吓退乱众,并无乘势之举,虽感意外,却也欢喜。高迎祥心中宽慰,赞道:“可望外秀内奸、颇不足取;定国严气正性,可堪大任。献忠有此虎子,幸甚!幸甚!”正说间,只见西面火光灿亮、人声渐进,张、罗、左、革四营齐齐赶到。这四营人马合在一处,足有二十余万众,人人明火执仗,披挂整齐。未到近前,已卷来腾腾煞气,一入场中,更使各营黯然失色,齐感惶惶。献忠所部向来飞扬跋扈,刚一入场,便纵马驱赶别营将士,挤出一大片空地。各营惧其威势,只得忍气吞声,向旁闪避,独闯营岿然不动,毫不相让。李定国见自家狂卒欲向闯营滋事,忙高声喝止。
周四立于闯王马后,冷冷望向献营枭将悍卒,心道:“我当年被辱,皆此辈所为。现暂容其耀武扬威,一会儿定要在万众面前,挫尽群贼锐气。”眼见献忠身披大红斗篷,由两名英俊少年陪同,笑吟吟打马来在队前,一副悠然之态,又不觉起疑:“此贼日间诡计受阻,必不甘心,为何此刻神色从容,似有成竹在胸?”侧身望向自成,说道:“此贼来迟,莫非又有狡谋?”李自成也自狐疑,皱眉道:“献忠奸诈无比,我亦难测其心,且看他所为,再做计较。”
二人说话间,张献忠已来到高台之下,举目遍视四周,笑容渐渐收敛,忽向身侧一少年哐努了努嘴。那少年会意,朗声道:“今日比武,事关重大,我义父虽无称尊之心,却有护场之责。适才两营火拼,实属可恶,念其初犯,不咎其罪。自现时起,若有人再敢搅闹大会,在台下偷施暗算,我营兄弟必将其碎尸万段,决不姑宽!”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里面却透出一股霸气,仿佛献营已是群伦领袖,各营别无它选,只有听其号令。那少年说罢,微一招手,只见献营奔出上千名健卒,呼喇喇来在台前,立目横眉,怒视四方。
那少年亦是献忠螟蛉,唤做刘文秀,与可望、定国共佐献忠,多受宠爱;三人之中,又以文秀最骄。他见千余名精壮汉子守住高台,更露狂态,说道:“一会儿比武,若有人胆敢搅闹,立斩其头,不可迟疑!”千余名大汉齐声答应,各抽腰刀在手,台下刀光一片,夺人眼目。各营人众暗生不忿,但自思不能与抗,均不敢言。
李自成不明献忠图谋,寻思:“这厮如此做作,当非义举,难道自信手下勇士无双,可操胜券?”忽听横天王高声道:“八大王既要主持公道,适才我营兄弟被乱箭射死,此事如何了断?”张献忠不语。孙可望取出弓箭,瞄准九条龙马前一名喽罗,飕地射去,一箭正中此人左目。那喽罗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雪中抽搐两下,便即毙命。
九条龙大惊,带马向后退开几步,怒声道:“你……”孙可望以弓点指九条龙道:“各营俱是手足兄弟,你纵容手下胡为,难道要众人群起而攻之么?”九条龙心中一寒,怯怯望向四处,不敢再言。
孙可望收弓在手,冲横天王道:“一命抵一命,此事已了。还望天王息怒,休再生事。”横天王嘿了一声,冷笑道:“八大王强要出头,我倒要看他今日如何收场?”说罢收刀入鞘,神情愤懑。
高迎祥见场上雅雀无声,众人对献营敢怒而不敢言,说道:“各营人多,良莠不齐,献忠着人护场,亦是好意。但不知一会儿比武,有何规矩?每一营该出几人为妥?”左金王打马出队,说道:“既然比武,力强者胜,各营出人不限,谁最后还能立在台上,谁便算胜了。”高迎祥愕然道:“如此比法,岂有了局?”左金王笑道:“上台比武,事关生死,有些不要命的朋友偏要上台逞强,谁也拦他不住。况且争夺盟主之位,总要有一位人物,打得各营心服口服,再无人敢上台与他比划,大伙这才好听他主家号令,否则台下只要有一位朋友不服,他主家这盟主做得也没什么脸面。”
众人听他一说,纷纷叫好,心知依此法比试,无论斗到何时,都未必能定出胜负,只要自家勇士养精蓄锐,后发制人,便有胜算。满场喊声如雷,将高迎祥随后所提异议尽皆淹没于声浪之中。
高迎祥见四外人马欢腾,群情激越,连连摇头。李自成也有忧情,只恐久战消耗,周四便有天大本领,也难敌数十余营虎狼之众。周四微微皱眉,面色渐渐凝重,继而现出几分狠恶。刘宗敏、白旺等头目却高声叫嚷,与众狂呼不迭。文人小说下载
众人喊了半晌,方才止歇。革里眼催马出队,冲四周大声道:“各位既赞同如此比法,现下便来比过。我左、革二营唯八大王马首是瞻,已与他合为一家,三营兄弟无论谁得了头魁,都拥立八大王为主。我三营兵合一处,猛士如云,众位若是不忿,便台上见个高低。”众人听他一说,这才恍然大悟,心想献忠迟迟不来,原来已说动了左、革二人,难怪一到便派人守擂护场,自是认准无人可敌,方假做公正,防人搅扰。单献忠一营,已是群凶纵逸,势焰熏天,再加上左、革二营,几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众人暗自盘算,都觉自家势单力薄,便有无畏之士敢上台去斗,也挡不得三家轮番派人相搏。一念及此,无不灰心。
张献忠见各营相继沉默,心中得意,干笑两声道:“左、革二位仁兄美意,张某愧不敢受。但此番比武,宗旨便是欲使各营同心,共抗官军。左、革二位胸装大局,率先礼让,真可谓德厚流光。张某感愧之余,亦望诸位效仿。”说罢环顾四周,见众人神情漠然,又笑了两声道:“张某不才,愿自比于金,以诸位为良匠而加磨砺,始成大器。望诸位不致弃我。”
众人听他自我标榜,都觉可气。李自成仰天大笑,高声道:“古人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此莫非讹传?”张献忠瞪视自成,冷笑道:“闯营之心,昭然若揭。闯将何须再自比珠玉?”李自成微微一笑,也不与辩,冲罗汝才拱手道:“汝才兄以为三家合营,此事可妥?”
罗汝才漠然道:“献忠威德出众,自受别营拥戴。合营之事,亦无不可。”说话间冷冷瞟向献忠,微露妒意,随即又显出一丝焦虑,向队后连连张望。李自成观其举止,暗暗纳闷:“看他神情,似与献忠貌合神离。如此焦躁不安,莫非在等甚么人?”转念又想:“罗营势大,内多好手,他若与献忠明合暗争,必能相持一阵。待其两败俱伤之时,再唤四弟上台,可望获胜。”
正思间,忽听献忠队里有人叫道:“大敌当前,早应立八大王为主。左、革二营已然拥戴,余营定要比试,咱便打个头阵,与不服的朋友较量较量。”只见一人大步跑上台去,抚腰立在台角,冲下指点道:“咱知道台下有些朋友深藏不露,只等着后来居上,不过大伙都在下面观望,也不热闹。哪位朋友自告奋勇,愿意上来与咱比试?”这人粗声大嗓,面目凶恶,悍气十足。献营人众见此人上台,都拍手叫好。
刘文秀冲台上喊道:“混地虎,你要能连赢三阵,老子回营后赏你几个漂亮娘们,让你玩个痛快!”一群喽罗笑骂道:“你要赢不了三阵,便把你下身扒了,拿你娘的簈蛋示众!”
混地虎呵呵直笑,说道:“你奶奶的!老子现在就敢脱光,你们信不信?”说着便要解开腰带。忽听台下一人高声喝道:“兀那种驴!先把你那话儿放在裆里,好朋友来了!”话犹未了,只见一黑衣人飞身窜上高台。这人身法极快,众人均未看清他出自何营。这黑衣人上台后也不搭话,抬手便打向混地虎面门。
混地虎双臂一横,正要遮挡,那黑衣人手腕一翻,几根手指突然掐在混地虎肋下。混地虎大叫一声,向旁闪身。哪知黑衣人出手太快,转眼间又在他前胸、后背掐了几把,被他掐过的皮肉立时青紫一片。
众人见混地虎嗷嗷乱叫,闪避不迭,那黑衣人出手如电,意在耍戏,都不觉乐出声来。那黑衣人绕着混地虎前后游走,少说也在他身上掐了一二十下,似乎仍未尽兴,身形一晃,欺到混地虎面前,左手向上虚点,右手猛然伸到混地虎裆内。混地虎全身一抖,如遭电击,张口欲喊,却叫不出声,双手向下伸去,又不敢大动,仿佛下身有块烧红的炭铁,烤人皮肉。那黑衣人一手插在对方裆内,忍不住哈哈大笑,冲台下说道:“这厮那话儿好不老实,只是一阵便败,可没地方去消火。”
台下一干轻薄之徒呼喊道:“既然无处败火,大冬天的,便拿出来让风吹吹,兴许也能管用。”那黑衣人笑道:“兄弟们这法子不错。既是好朋友,哥哥便帮他一回。”伸手一抓,混地虎腰带早断,裤子滑落在地,下身赤裸裸袒在众人面前。
台下轰地一声,都笑了起来。一帮人难抑下流品性,哄笑道:“这厮好大的本钱,一定招娘们喜欢!大伙不用争什么盟主了,不如找个娘们与这厮在台上耍一回,真刀真枪,兄弟们看个开心!”献营喽罗眼见自家兄弟受辱,都觉大丢脸面,齐声骂道:“台上那黑衣汉子,再敢胡来,爷爷们乱箭射死你!”说着便有上千人张弓搭箭,瞄向高台。张献忠目露恨意,也不阻止;刘文秀、孙可望则高声怂恿,浑忘了护台之责。
李定国催马奔到狂卒近前,喝道:“尔等放下弓箭,违者立斩!”马鞭挥起,将前面几名喽罗抽下马去。
那黑衣人见台下弓弩密布,心中大乱,知稍有迟疑,便要似那眇目男子一般,万箭穿身,当即跃下高台,快步向西面人丛中窜去。刚奔出几步,忽见张献忠马后闪出一高瘦男子,几个起落,便挡在黑衣人面前,口中叫一声:“回去!”手掌翻起,直击黑衣人胸膛。这一掌如星驰电走,倏然而至。那黑衣人猝不及防,险被击中,百忙中向后连退两步,方才闪开。那高瘦男子占了先手,得势不让,双掌连环击出,又将黑衣人逼退数步。
他掌法精奥,那黑衣人显见不敌,但每每出掌,并不置对方于死地,只是将那黑衣人又逼回台下。
那黑衣人连连后退,左足已碰上台级,眼见对方一掌击到,掌法无懈可击,只得迈上台级,以图躲闪。那瘦高男子不急不躁,掌掌新奇,连拍二十余掌,无一不是妙到毫巅的招式。那黑衣人防不胜防,不由自主地倒退上台,惊恐之下,头上滚出豆大的汗珠。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高瘦男子一步步将黑衣人逼回高台,都是又惊又佩。及见那高瘦男子伫立台上,双目神光湛湛,大有摄魂夺魄之威,不由暗暗心惊:“献忠手下尚有如此人物?这厮妄自尊大,倒也非纵性孟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