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百合-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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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这话在理,阳子知道,但景麒和她在君臣关系之外还有别的关系……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青辛轻轻叹了口气。
“青辛,你也这么认为?”
“您若是死了,台辅自然会伤心。找到了新王后,王不好,他会惦念您的好,加倍伤心;若是新王贤明,您对他来说就只是一段经历了。麒麟心里只有在位的王,因为麒麟的心是臣民共同的心……”
“可是他……”
“年少时我曾经责问父亲为何再婚,他对我说,因为男人……并不那么坚强。”
“……嗯?”
“人类的爱情也不能在恋人死后持续太久,何况台辅本不是人,不能以人之常情揣度。其实另结新欢并不总是出于人性里的恶,背信弃义移情别恋什么的。有些时候,譬如说我父亲,只是因为不那么坚强而已。只有在恋人尸骨未寒的那段日子,爱情不会消退,或许还有增长,在那期间痛苦而死的人,才能避开时间与生活的考验,保全纯洁的爱情。”
“也就是说……”
“然而我对麒麟这种生物非常有把握,我们的台辅决不会寻死,无论您的死让他多痛苦。他一定会努力活下去,这是他的责任感决定的。”
“话虽如此……”
“如果他认为有必要,和继位的王发生肉体关系也不是不可能。虽然我不清楚他下判断的标准是什么。”
“啊。”
“您似乎很重视贞操,这是蓬莱人的想法吧。我们这里的人没什么贞操观念。合则聚不合则散,台辅一直忠于您不过是因为他不觉得有必要找别人,而不是因为他认为失贞可耻。呵,您不甘心了吧?您若是在这里死去,多不值啊!”
“我……我……”
调和很难,几乎不可能成功,但杀死金月真却是举手之劳。杀死她,杀死她,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呼喊。虽然这是景麒所厌恶的行为,也是她所厌恶的行为,但为了让她和他永远在一起,就非做不可。青辛真是太狡诈了,一想到景麒会把他的全副身心交给别人,她就感到难以忍受。其实没有任何迹象能说明景麒会和新王发生些什么,但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让人心神不宁。他和她缠绵时的模样老在眼前晃,她额角渗出的冷汗流进了眼里,眼球刺痛,视线昏花,然而那些销魂蚀骨的场面却又清晰又真切。
他是她的。
不能给别人。
决不!
——不,这是占有欲,连爱情都算不上,太差劲了,要克服。
——可是,为什么非得当个高尚的人呢?
——做人要有原则,遇到事就更改原则,多可耻啊!
——原则算什么,从此以后皆大欢喜。和景麒离心离德也就说明她可以顺畅地欺骗他,反而会把他哄得开开心心。
阳子的心渐渐偏向恶行,躯壳却垂死挣扎般地做出了刎颈的动作。也许这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做秀,用来抚慰她自己。但在旁人看来就不一样了。一瞬间青辛的脸色变得惨白。没有把握,阳子的武艺太好了,他没有成功夺剑的把握。他一直找不到空手入白刃的机会。
“我认为您不用杀人。”
“哎?”
青辛的话激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青辛,别坏我的事!”
金月真失声叫了起来。这女人竟也有失态的时候……
“好了,主上,把剑给我。”
他的声音很平板,这种平板让阳子感到似曾相识。但平板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语却如此贴心,让她一阵心酸。她顺从地把剑交到了他宽厚的手中,红着眼圈。
“青辛!你怎么可以这样!”
谴责他的当然不仅仅是金月真。
“将军,我已经说了,这把剑出鞘,就没有兵不血刃就回鞘的……”
金月真的语声嘎然而止。
没有血。
没有大量喷出来的血。
剑锋以巧妙的角度刺入了金月真的体内,又灵巧地抽了出来。剑锋上,青辛的手上,也只沾到了一点血。这个男人无疑是杀人的老手,阳子苦笑起来,看着他朝剑刃吹了口气。
“真不愧是上古神兵……”他若无其事地对着剑说,“杀一人,杀十人,杀百人,一定是丝毫无损了。”
□裸的威胁让群臣无言以对。青辛可不是一拥而上就能制伏的对象,在这个金銮殿上唯一可能和他一较高下的,只有王。
虽然俗称文武百官,但出席午议的武将远远少于半数,其中有些人还只是挂着武职,并不擅长舞刀弄枪。希望王更符合自己的理想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自己死了就没意思了。所以他们正如青辛预计的那样,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放弃了抗议。当然了,青辛对某些人的想法还是很感兴趣的,譬如说朱槿,譬如说浩瀚。可惜他没办法从这种人的脸上看出端倪来。
祥琼不在场,也许是好事。自从她用堂而皇之的大道理胁迫阳子放过他之后,她一直以婚假为名闭门不出,以免见到阳子,双方尴尬……
“您还记得您和我的约定吗?”青辛向她伸出了手,似欲拂去那脸颊上的泪水,“如果您应该自裁退位却缺乏足够的勇气和明智,就由我来杀死您。”
“我确实愚蠢……”
阳子想到先前的心理斗争,十分羞惭。
“您是有很多缺点,但我并不认为您应该退位,不,我可不是安慰您哟,如果认为您该死,我是不会客气的。”
他的为人她再了解不过了,这是实话。这让她感觉好了很多。
——纵观各国的历朝历代,名君的类型大约分为两种。一种是霸王型,刚毅果敢,豁达而强有力,譬如我们庆国的达王,如今的雁王,从前的恭王;另一种是仁君型,贤明睿智,谦和宽厚,譬如传说中的遵帝,如今的宗王,昔日的才王。
——无论霸王还是仁君,他们都很明确地站在统治者的立场上。他们所有的良行善举都是为了巩固王权。换言之,良行善举只是表象,巩固王权才是本质。由于天纲规定鱼肉百姓骄奢淫逸之类的恶行会让王权崩溃,人们往往会有一种错觉,以为良行善举等于名君本身。
——我想天纲本来就是为了针对统治者这一群体进行扬善抑恶才存在的,然而成功克服人性的阴暗面成为名君的王者还是寥寥无几。名君能给臣民带来明确而又长久的好处,所以人们总是期盼名君。就这一点而言,主上您确实不够称职,而我此刻的行为,无异于剥夺您迈向称职的机会。”
“你……”
“我和台辅不一样。台辅像所有的麒麟一样,认为王应该行善。”
“所以你们总说过多地采纳麒麟的意见,只会让王朝轻易覆灭……”
“主上,您明白什么是政治吗?”
“我想我……”
“您明白什么是权术吗?唔,您不会太明白,您拼命地不要权,怎么会明白玩弄权术的技巧呢。我是行伍出身,吃过一些苦,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半兽这个身份。看到此刻的您,就像看到少年时代的我一样。渐渐地,现实会让您明白,您现在已经明白一点了吧,不管您的理想多么崇高多么清白多么无私,要在政治上实现您的理想,就不能不弄脏自己的手。要想实现那高洁的理想,就只能把手□鲜血和污秽里去……”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感到了他掌心的热度。她知道他的话很重要,但老有些走神,因为她心里有一种冲动,想把脸埋进这双手里痛哭流涕,所以不得不分心抑制。终于,这双无限地接近了她的手又远去了。
(待续)
、荆棘的王冠049
这大概是责备,抑或是以心腹的立场向阳子指点为王之道。
但出人意料的是,青辛突然转变了话锋:
——我有时会想,也许是我错了。
——也许是我们错了。
——我们奋力追求一个永恒不灭的王朝,然而昔日的名君最后都以暴君收场。于是,我们尽责地鞭策君王、苛责君王、督促君王接近我们心目中的名君形象,即深谙厚黑之道,又足够明智地在应该行善时选择行善的人。他可以不甚勤勉,譬如雁王;不甚威严,譬如廉王;但他必须正确地游走在冷酷和仁慈之间。
——我想我们错了。诸位,我们得不到永久在位的名君,得不到永恒不灭的王朝,因为我们努力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听到过这样的怨言吧?天意弄人,天意难测,老天爷为什么要给我们这样的王!各国各朝,常常怨声载道,但我认为天帝即使并非全知全能,大致的方向却没有错。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王?哦,怀达,哦,你们期待天帝从庆人中选出一个达王似的人。不过史书告诉我们,达王的极限是三百年。三百年总比十年好,这是凡人的想法;对于诸神众仙来说,三百年也许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我有时会想,也许天帝比我们更想要永恒的名君,永恒的王朝。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个世界的构架正确无误。
“相传天帝曾经亲手毁灭了他开创的世界,理由是万事万物……尤其是人类社会的发展,偏离了他所定义的正轨。这么说起来,就算他高高在上,对弹指一瞬间的万物生死漠不关心,但世界能否正确运转,他还是颇为介意……”
“遗憾的是,这个经过了再创造的世界,仍然错漏百出。”
“噫?”
“主上,您希望建立起东洋风的民主制度,您以为我们这里只有□和君权神授。您错了。官吏由君王任免,君王由麒麟任免,而麒麟是民意的代言人。这也是一种民主制度,不是吗?和您推崇的洋风民主孰优孰劣,尚无定论。在蓬莱,选票和舆论受财势影响,财势薰天的人未必不能伪造民意;而我们这里,麒麟的心就是民众的心,即使民众被迫用嘴或手底下的文字对朝廷歌功颂德,麒麟也会用民众的真心剥夺王的生命、以及所谓的神授君权。”
“受、受教了。”
阳子不无震惊地说。
“应天书院是个好地方,我在那里学到了很多。”
青辛脸上终于浮现了淡淡的笑意,可笑意中却透着苦涩。
“啊,是吗,我还以为你对那里有反感……”
“对新政,我说话不中听,但我并不是墨守成规的人。算了,现在,请允许我进入正题。大洋彼岸的民主虽然更容易弄虚作假,和我们的民主比起来,难免更为虚假。但我们的制度缺陷更严重。殿上的诸位饱读诗书博古通今,想必早就发现了一件怪事。君王必然要为国家衰败民众苦难付出惨重代价,官吏却往往可以置身事外。进谗言的官吏安然无恙,不能明辨是非的君王却死得很惨。鱼肉乡里或贪污腐败的官吏安然无恙,无法进行强力处置的君王即使本心向善也难逃一死。如果说,不称职的王理应退位让贤,也就是该死,那么不称职的官吏呢?十年左右就换王的国家有七成之多,而官吏的任免相较而言,就少得可怜了。这少得可怜的人事变动,偏偏大多由党同伐异争权夺利发起。很显然,世界的运转方式,早就彻底背离了天帝的初衷。”
“唔,民心对麒麟的生死持有绝对控制力,麒麟的生死对王权具备绝对罢免权,君王治吏的力量却不那么绝对……”
“主上,您真是一针见血。这就是老天爷的失策之处。王在位时间越长,大众的人生就越幸福。但是老天爷创造世界时失了策,让大众注定幸福短暂而苦难长久。为什么?因为要长久在位,治吏的手腕就必须高明,就必须精通权术。然而王从三教九流中来,麒麟从世外桃源般的蓬山来,他俩非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