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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部分

一日百合-第62部分

小说: 一日百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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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自从他俩在广德殿偏厅的长榻上兴之所至翻云覆雨之后,不,应该说从他返回后开始,他就变得不那么古板了。因为不止一次事发突然,环境所限,没脱衣服一点也不让人在意。她是在他多次拒绝共浴的要求后才开始留心的,一连观察了几个月,得出的结论是:那些看似顺理成章的事绝对不是无心之举,是他有意制造了那样的情势。

然而,她不敢问他原因,事实上她认为自己很了解原因,他无法忘记她强行剥除他的衣物的屈辱,正如他无法忘记她剥夺他面君的权利的屈辱一样。一想到他还在心里默默地忍受着痛苦,她就觉得目前的幸福蒙上了一层阴影。

怎样才能让他知道自己道歉是为了让他不再伤心,纯粹只是为了让开心点呢?

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就会不受控制,也不知会往什么方向发展。于是,阳子又写了一封信。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期待了好多天,结果仍是石沉大海。他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这让她安心了一点点。如果她主动点破心结却导致他疏远了她,就让人追悔莫及了。老实说,她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后果。因为,即使拜托旁人从中周旋,他也可以用他最擅长的官腔把说客打发掉。

亲热的时候,哪怕是在亲热的时候,恳求也好撒娇也好,他都不肯让步。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一件好事。坚持己见的他看起来才有活力嘛。所以不管多想开口命令他宽衣解带,她都忍下来了,并且为此备受煎熬。在解决自己的烦恼之前,必须优先考虑他的心情,因为只要他开始痛苦,自己也会随之陷入痛苦。他俩的关系牢不可破却又脆弱不堪,已经脆弱到了不得不小心呵护的地步了…… 

“哟!阳子,早上好!”

“姑娘们,早上好!” 

练过剑,朝阳的光芒已经很耀眼,河边有人在笑。那笑声实在是太欢畅太欢畅,所以阳子身不由己地偏离了通往左内阁的正路。时间还早,和欢笑中的洗衣女聊聊天又不会耽误什么事。

只见人工河畔的姑娘们,一个个高挽着袖子,一边干活一边嬉笑。发现御驾亲临,不仅没有噤若寒蝉,反而朝她直挥手。苦大仇深是工作,欢天喜地也是工作,如果可以按时完成保证质量,后一种态度无疑要好得多。

阳子眉开眼笑地和她们聊起了家常。

“咦?没看到我的衣服嘛。” 

“您和台辅的衣服在另一处。” 

啊,人人平等这件事,靠她一个人毕竟是做不到的。这些姑娘无拘无束地和她说笑,恐怕不是出于平等意识,只是因为她们以为她喜欢这样。

而这正是骨子里的不平等。

“哪儿?” 

阳子按捺住一声叹息,和颜悦色地继续发问。

“在上游,我们带您去吧。”

阳子摆了摆手,然后不疾不徐地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

拐过一个弯,就望见了四五个忙碌的身影。这里的气氛安静、严肃得多。有一名天官在场。每个人的名字她都知道,只有一张面孔不太熟。

是了,钟灵,仁重殿的女官。其实她也是天官,但外形看起来很小,不超过十五岁的感觉。

原来她跟着景麒到燕寝来了。

她是阳子在兵荒马乱的下界捡到的孤女,当年和苏兰桂玩得很好。不过苏兰桂为人热忱开朗,她却很内向,不亲近任何人。服侍不欢迎一般人亲近的景麒,似乎最恰当不过了。在她实际年龄满十六的那天,景麒赐字毓秀,当时还向阳子解释过,这样的姓名和表字是多么浑然天成多么美好。

阳子为了学会写那个“毓”字,可费了不少功夫呢。

“毓秀,你……” 

钟灵的提篮里装的自然是景麒的衣物了。明明轮不到天官亲手洗衣来着……往事如潮,阳子想对这女孩笑一笑,却情不自禁地叹出了那口气。

她触景生情,又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夏日。虽然是无比幸福甜美的回忆,不知怎地,胸中翻涌的唯有酸楚。 

“……退下!都退下!” 

为了避免当众失态,阳子下达了毫无道理的诏命。

众人顺从地照办了。留下阳子一个,在风和日丽的秋季清晨,在宁静的河水边,慢慢蹲□,凝视着提篮。

布料不像景麒和她一样韶华永驻,当年的浴衣早已不复存在。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诫着她:别去洗这些衣物,这种举动对他俩的关系毫无助益,只会引来旁人诧异的目光。

就算不是做坏事,但君王无法给出合理解释的怪异行为也会造成不良影响。

……她的手指停留在他昨晚的睡衣上,没有勇气取出来,

“比起我来,你和他的身体更亲近啊。” 

她把头埋进了布料,深深埋进了他的气息中。 

“阳子……” 

一个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阳子一下就跳了起来:“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在吻,只是闻。不过闻……也没正常多少。阳子窘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来者打破僵局,笑了起来。原来只是铃刚做了拿手的杏仁豆腐,一路找来想请阳子在出燕寝前尝一尝而已。 

“阳子,你和台辅的关系……”

从前的景麒不苟言笑表情死板,所以阳子笑他像是戴了一个面具,众人也都随声附合。然而祥琼一直持有不同看法。即使心中五味杂陈,神色也是淡淡的,这是因为景麒不太擅长人类的面部表情。然而如今……他真的戴上了面具。

一个名为温柔的面具。 

那些僵硬的淡漠的面部表情真实坦率地反映着他的内心,现在那张微笑的脸后藏着怎样的情绪怎样的思绪,祥琼却无法揣测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徒然维持着人形却一直不会做人的他,终于,终于学会做人了。抑或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但是回想起那个天真的毫不做作的不懂伪饰的他,那个就算是狡黠也在狡黠中透着一派天真的他,祥琼就感到好惆怅,简直惆怅如死。

“祥琼,你怎么了?”

“阳子,我在为你担忧。”

“我?我现在又忙又快乐。”

“看起来像苦中作乐。”

“呃。”

“台辅为什么不出席午议?偷懒的君王常有,偷懒的麒麟可不常有。”

(延麒:啊、啊嚏!)

“我也不清楚呀。” 

“没有直接问他本人?”

“问过,他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套话。”

“于是你就算了?你明明很在意,不是吗?”

“他想说自己会说……我、我这是尊重人的表现。”

阳子负隅顽抗。

“难道台辅不是您最亲的人?”

“呃。”

“你心里有芥蒂,怎么指望两人之间没有芥蒂?” 

“话是这么说,不过,曾几何时我完全把他当作自己人,说起话来毫无顾忌……后来,他伤了心。”

除非你不怕失去某个人,否则,就别太不见外。

关系需要经营。感情需要呵护。

这是阳子的经验之谈。

“我曾经发誓再也不管你们的闲事了,但现在却想最后进一言……” 

“说吧。” 

“先从自己做起,以诚相待,毫不矫饰。”

“我做不到。” 

“为什么?” 

“以诚相待的结果也许不尽如人意,我没有勇气面对。至少现状双方都能忍受……事实上,我又写过一封信,可惜仍然石沉大海。当面交心的后果只会更差吧。”

“不,我认为至少可以维持现状。” 

“嗯?”

“您反省了自己的种种不妥,台辅肯定也反省过了。我相信他面对一个把他完全当作自己人的人,对这个人无心的冒犯或伤害,会有更多体谅,会有充足的体谅。”

无论如何他都会维持他的好态度,祥琼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她一定要说服阳子去袒露心声。一个人郁闷总比两个人郁闷好。也许这是因为阳子是她最好的朋友,也许因为她一向认为男人应该多担待些,总而言之,她希望至少阳子是快乐的。他有办法让她快乐,对于这一点,她也深信不疑。 

(待续)






、荆棘的王冠021


要博取阳子的欢心真是太容易了,因为她对他总是坦诚相待,毫无保留。

……望着那个干劲十足的身影,望着那张比阳光更热忱的笑脸,景麒常常会陷入莫名的迷惘。他对她说了一些情话,因为他知道她正在盼望那些话;他为她做了一些出格的事,因为他知道她乐于见到循规蹈矩的他为她大失常态。那些言行对他来说其实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不早点那么做呢?

因为从前的自己不甘曲“意”逢迎?

但是,所谓的“意(本心)”真的存在吗?他总是正襟危坐,沉默不语地用餐,一年四季穿着色调素净的服装,不苟言笑,尊卑有序,决不在旁人在场的时候打情骂俏,决不像禽兽一样不顾场合发情。这无疑是他的生活方式,但这样的生活方式并不是由他的喜恶决定的。

譬如说野合,字面意义上的野合,他真的厌恶吗?他对野合或者别的什么,有产生厌恶情绪的能力吗?如果不为阳子的感受着想,他就会选择定期定时在沐浴过后在室内的床上和她交合,但这可不是因为他喜欢这样。他有喜欢“什么”的能力吗?嵩里最喜欢的饮料是可可,他不太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液体,但他明确地看到了一个人喜欢某物时的样子。在他自己身上,似乎只有习惯和不习惯,没有喜欢和厌恶。对某些物或事,譬如花哨的衣服,他不过是看不惯罢了。 

既然“意”本来就不存在,也就谈不上曲意逢迎了。那么从前的他,言行举止为什么总是和阳子的希望背道而驰呢?因为他从不考虑他人的感受吗?不屑,还是不肯,还是不懂重视…… 

“真厚啊……” 

他从怀里取出她的信,久久地凝视着。信封很硬,信纸很厚,不用看内容,也能掂量出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就像上一封一样。 

哧。 

白皙的指尖燃起小小的火苗。 

沉甸甸的信倾刻间灰飞烟灭。 

——就像上一封一样。 

对信的内容居然没有最起码的好奇心,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当年离开蓬山的时候,因为没有表现出丝毫留恋之情,他被照顾他起居的女仙责备了。她们怪他缺乏七情六欲,然而即便如此,她们还是看着他恋恋不舍地哭了起来。悲伤的泪水让他非常难受,别人的悲伤总是会让他难受,况且是造成悲伤的根源似乎正是他自己。于是他竭尽全力地安慰了她们,虽然他并不理解和他分离有什么好悲伤。让他难以释怀的是,他的安慰害她们哭得更伤心了。百思不得其解的他,最后只能归咎于自己的安慰方式太拙劣。 

——往事总是这样在不经意时浮现在脑海,值得欣慰的是他又回到了当年的状态,正确的状态。

就连看一眼信笺的欲望都没有。没有七情六欲。他的心里只剩下明辨是非的使命感。那个他恨不得与之同归于尽的“他”,那个真正应该收信的生命已经消失了,而他很好地活了下来。哦,也许并不是那么好,即使并不是那么好。

胸口深处时不时地悸动着,好像有虫蚁在里面攀爬、噬咬似的。这种时候他总会手足酸软浑身乏力,不过,不痛。不管外人怎样非议,他始终相信樊阿是最优秀的。不幸殒命的樊阿,给他留下了其效如神的药方。这是他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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