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百合-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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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子情不自禁地幻想起自己在庆治国安邦、他在黄海如鱼得水的理想人生来。只要国家兴旺民众幸福,他俩即使不在一起,也不会违反天纲不会失道吧。即使将来某日失道会不可避免地来临,至少他也度过了健康自在的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放他走!
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呐喊。
她一个人可以承担起这个王朝,承担起两个人的生命基础!
“景麒,其实你……”
“嗯?”
耳际吹气如兰,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打理她的发辫。
“你……你……”
“嗯?”
这么美好的人,是属于她的。一句话,就可以放弃她对他的所有权,但是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要放弃这个所有权,除了智慧,还需要莫大的决心。
想对他好。想和他在一起。想保护他。
“这些日子,你身体怎么样?”
“还好。”
“心口还疼吗?”
“不疼了。”
“真的?”
“有了很好的药。”
喜欢看他微微笑起来的样子。看不够。
“可以每天这样为我梳头吗?”
“这是我的荣幸。”他俯到她耳边,“画眉敷粉……都乐意效劳。”
因为凑得太近,她可以清晰地感到他唇上的热度,这,这简直就是一个吻。已经没有必要再想究竟是什么让他突然性情大变了,是她的信还是眼泪……
她只知道,自己喜欢和他亲昵。是的,喜欢每一天都有他在身边亲昵。
然而,闺房里的恩爱并没有延续到朝堂上。
“关于应天书院筹建一事……”
群臣侃侃而谈,阳子却心不在焉。用眼角的余光瞥过去,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的身边,玉座的旁边——他不在。
是的,他拒绝了她的邀请。
不管她怎么请求,他都拒绝出席午议。
王和宰辅言归于好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几位私交甚厚的近臣都向她道了喜,所以她无法理解目前这种状况。
没有人来质问她宰辅为何不上朝,也听不到窃窃私语或讥笑声。阳子却总有一种被人戳着脊梁骨的狼狈感。其实她独自出席午议已经不是第一次,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觉得挺痛快呢。“她决定的”和“他决定的”,也许感觉突然变坏的原因仅在于此。
当然,他陈述了他的理由。那是一番冠冕堂皇的空话。他俩都清楚,那只是场面上说说的。
“主上意在招募天下贤才,建于云海之上,有诸多不便……”
“如果建在民间,主上又怎可日日前往……”
他在惩罚她。
她想。
被剥夺了出席午议资格的宰辅,处境与心境就和现在的她差不多吧。
天好热,阳子汗流浃背。
最后,书院的位置终于定在了凌云山脚下。冗长的午议宣告结束时,居然已是掌灯时分,玉座坐得阳子腰酸背疼头皮发麻。庆国的官员因为得到了王格外的尊重,不必像其它国家的臣子那样跪坐发言,但这一站几个时辰的劲头,也令阳子咂舌。更糟糕的是,无视她想找景麒沟通的急切心情,浩瀚警告她,今晚必须和外宾共进晚餐。
(待续)
、荆棘的王冠019
巧的大使翌日就要启程返国,阳子也明白这次的宴会事关重大,推辞不得。更何况出于私交,她也希望再见乐俊一面,最好能和他进行一次私人性质的会面。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聪明豁达的乐俊总给人这种感觉。
遗憾的是,宝贵的时间在晚宴的无聊寒暄中缓缓流逝,阳子心烦意乱,甚至不无认真地考虑起了深夜下山翻墙探友的可能性。
“虽说有些冒昧,贵国开设的应天书院……”
谈笑间,乐俊主动提起了应天书院。
无数次,无数次阳子起意进行民主改革,但总是轻易放弃。因为她什么都不懂。像绝大部分蓬莱人一样,她不关心政治,不了解历史,茫然地享受着民主制度,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各大政党或大众传媒的操纵。不过,这一次她是真的要改革了,虽然目前仅是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学习。
要改革就得知道该改成什么样,所以必须学习蓬莱及西方世界的民主进程。为了保证学习的效果,不走入主观的误区,就得和具备聪明才智的人们一起学习,进行探讨,进行争议。这就是开设应天书院的目的。至于教材,打算拜托延台甫和他的使令。
在蓬莱,延麒有一个身为胎果的躯壳,让他能像常人一样活动。而景麒去蓬莱则只能用“涉险”来形容了。他无法在那个世界凝聚出足够具体的身形,很难让人类听到他的语声,也就很难和人类沟通。在麒麟的力量衰落时,使令的力量会相应衰落,所以使令在那边也帮不上多大忙,而且他最近身体不好……
“为什么走得这么急?明明任期还没满。”
思绪万千的阳子没有接乐俊的话茬儿,近乎失礼地提出了她最在意的问题。
“嗯,实不相瞒,我是急于回国辞职。”乐俊坦率地答道。
“哎?哎哎!”
阳子吃惊地环顾四周,乐俊显然已经对他的部下公布了这个消息。在座的每个人都很平静,连浩瀚的脸上都没有惊讶之色。
“我犹豫了很久……迷惘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青将军一直在劝我,人要为自己想要的生活做出选择。而为了逃避自己厌恶的生活出使到这里来的我,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远离祖国在这里努力工作的部下。”
“和敬卿,与您共事是我们的荣幸。”
“别这样称呼我,很快我就不是你们的长官了。我会申请退出仙籍,恢复平民的身份。”
“别、别这样!”阳子跳了起来。
“我会回到尧天来。”乐俊向她莞尔一笑。
“哈?”
“请问,平民有没有资格进入应天书院学习?”
“唔,虽然并不是没有……”
“那就再好不过了。景王陛下,现在回想起来,在贵国最高学府求学的日子,似乎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光。我很想再做一次学生。”
“和敬卿,仙籍一除,生老病死陆续而来,难道您不应该更慎重地考虑一下吗?”浩瀚在一旁插话。
“冢宰,青将军说我可以在庆大展宏图,成为您的左膀右臂。这番厚爱我固然感激在心,但现在的我,只想再做一次学生,在不同凡响的应天书院学习不同凡响的知识!”
“什么不同凡响……你看这位浩瀚先生,就一直对应天书院嗤之以鼻。”
“微臣不敢。”浩瀚似笑非笑地看着阳子。
“算啦,好歹有你帮我力排众议,虽然是一副好孩子偶尔惯一下没关系的可恨态度……”
“呵。”
“乐俊你也嘲笑我!”
“不,我是在笑,我果然最喜欢阳子这样的王。”
“……那么,快去快回。”
“一定!应天书院的课程非常别致,我真是非常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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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俊的决定,阳子带着喜忧参半的心情告诉了祥琼和铃。喜的是挚友即将长期滞留在庆,忧的是生、老、病必将带来的……死别。
洗漱后阳子没有立即就寝。她走到曾经和景麒共同生活过的寝殿,正要感慨一番,却不无惊喜地发现:景麒人虽不在,衣物箱笼等日常用品却已经送了过来。她本来还担心他会拒绝搬回来,就像拒绝重新出席午议那样。
不过,就算真是那样,现在的她也不惧怕了。他不肯搬过来,她就搬过去;他不理她,她可以理他;如果想要接吻,就去吻他,既不抱怨他为什么不主动过来吻自己,也不去臆测他的心思。他是迫于王命无法拒绝还是受到了王气的吸引,中岛阳子这个存在对他来说有没有吸引力……这些都不重要。想要亲他,能亲到就行了;想要抱他,能抱在一起就行了。
这就是她沉浸在再也无法见到他的恐惧中想通的事。
“仙蕙,磨墨,我要练字。”
仙蕙只管笑。
“有什么好笑的!”
“阳子,不如去广德殿接台辅回来吧。”仙蕙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提议说,“请他手把手地教你练字。”
“你啊!”
仙蕙看着脸红起来的阳子,噗哧一笑:“勤勉的台辅常常忘记休息,您去接他,催催他,不是正好吗?”
于是,由仙蕙做主,阳子夜访了广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景麒却躺在长榻上酣睡,并无他人。阳子立刻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坐到他的身旁。那张脸看起来疲倦而宁静,要拼命地忍耐,才能忍住伸手触碰的冲动。他累了,让他好好睡,别惊扰他。
不过,阳子很快就忍不下去了。
摸一摸头发总不要紧吧?她一边想,一边已把泛着银辉的金丝握在了手里。
“您、您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没、没……”
景麒醒转过来,赫然见到她,无比慌乱。
“我,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好睡,所以没,没叫你。”
她也手忙脚乱把贴在唇边的发丝放了下来。
“哦,且容我起身。”
“景麒……”
“嗯?”
“别太过操劳……”
“嗯。”
“注意休息。”
“嗯。”
这天晚上他毕竟还是主动拥抱了她,结果她就没提关于午议的伤心事。
她需要他的体谅,这样才能中止那种被人指指戳戳的狼狈感吧。但她更需要的是他不再为此事伤心。人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而道歉呢?她以前向他道过几次歉,效果并不好。他一脸不解,而且好像并不需要她的道歉。现在她终于有点明白了,人其实是为了让自己舒服才道歉吧。譬如说得到心灵的安宁,对方的谅解甚至宽慰,抑或息事宁人抑或得到舆论的认可。
所以,这一次,她要诚心诚意地为了让他愉快起来,努力做点什么。
(待续)
、荆棘的王冠020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一进应天书院,就能望见这副楹联。凝重有力的字迹是景王阳子的手笔,而楹联作者正是引导阳子走上办学之路的飞仙成伯。
和太师乙悦(昔日的松伯)一样,尧天不知成伯来自何处,仙籍似乎也与历代景王无关。据说他来自西方的国家,周游世界,最后在庆的洞天福地安居了下来。还有一个更为荒诞的说法,说他其实是来自昆仑的山客,所以才会在西方诸国境内留下了最初的足迹。
和太师乙悦一样,阳子也查不出成伯的确切来历。但他博学多才,著作等身,声望甚隆,是庆不可多得的鸿儒之一。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除了他,书院的首期生还有五位男性,五位女性。乙悦、乐俊和阳子,以及从各地招募而来的七位俊杰。没有老师,大家都是学生,阳子则兼任教材翻译。
虽然忙得焦头烂额,她却感到无比幸福,这种火热而紧张的气氛为数十年来一成不变的的人生注入了新的活力。她和景麒的关系也有了极大的改善。每天清晨都在他柔和的呼唤声中醒来,半闭着眼由他为她梳洗着衣。
她的女官和奚也是认真而周到的,但备受呵护的感觉只有他能给。
他实践了他的诺言,为她梳头,画眉,敷粉,涂唇,对外界的非议毫不在意。实在被责问得急了,公然答曰: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既然宰辅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保守的官员也就不便继续深究了。简而言之,她不折不扣地享受到了万事有他出头的待遇。如果一定要说缺憾的话,那就是他仍然拒绝上朝,此外,还坚决不在她面前脱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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