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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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是到手了,可那口袋里手机却滚落在他的被子上,引得江由神使鬼差地捡了起来,努力定睛去看。
那里头充斥着林家延发来的短信,少说有五六条,全都在询问郑予北还有多久才能赶回婚礼那边去。江由看着发件人的名字,品味着那些短信越来越急切的措辞,生生从言简意赅里读出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人的私心从来不是好东西,直觉很多时候也不是,当这二者勾搭成奸的时候,结果往往会超越常理的范畴。江由敏锐地捕捉到了矛盾的焦点,就是郑予北抛下了与林家延一同参与的某件家庭盛会,转而跑到自己这儿来雪中送炭了。随即他挪动起万分酸软无力的右手食指,慢慢搭上了手机顶端的关机键,用力按了下去。
其实那一天大多数的时间江由都昏睡着,体温以一种令人心焦的龟速下降,到了傍晚时才险险回归三十八度以下。因为守在床边太过暧昧,郑予北一直坐在他的客厅里,对着一堆不知所云的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看,几乎把江由囤积在沙发那儿的旧杂志看了个遍。他一直留意着自己的手机有没有动静,心想如果家延没找他,就说明婚礼那边暂时没什么大事需要他过去。时针划过正午十二点以后,他甚至还在倦意的驱使下撑着脑袋睡了一会儿,下午江由又开始抱怨他头疼脑热,肌肉酸痛,逼得郑予北不得不给他端茶送水,好言相劝。
林家延生病的时候可比这缠人多了,郑予北无奈地安慰自己,一点一点回忆着心爱之人病中的一举一动,用丝丝缕缕的甜蜜来冲淡眼下怎么都掩不住的烦躁情绪。兄弟病了没人管,于情于理他都不得不来一趟,然后就再也脱不了身了……不过林家延一整天都没找过他,这也实在是够奇怪的。
于是,在天色彻底黑下去之后,郑予北总算从椅背上拎起了自己的外套,发现了那个早已关机的手机。
他当然是吓了一跳,赶紧按下开机键,一阵震动后却发现电量是满的,然后三十几条短信像洪水一样冲了进来,一度把他握着手机的手都给震麻了——
北北,前面的短信你怎么不回?
你什么时候能到啊,好歹给我个时间吧,我也好跟家里这么多长辈交代一声。
你抽空回一下好么,就算来不了你也得有个说法吧。
郑予北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来啊,你想来你为什么不直说?你有必要守在江由那里逃避我姐姐的婚礼吗?
……
除了林家延的短信,一起涌来的还有电信公司的未接来电提醒,还有阮棠和林家栋的各种催促——
你什么时候能到?这儿事情真的很多,我和家延快忙不过来了。
你最好还是出现一下,否则真的很失礼。光新郎新娘就问过你不止三五次了,你尽快吧。
郑予北,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事,你必须在午饭前给我赶过来。家延已经很生气了,我说过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你答应他的事情最好给我做到。
你不用来了,这儿……已经没人想看见你了。
郑予北起先还看得心惊肉跳,后来心底一片冰凉,连呼吸都快消失了。他用瞬间僵硬的手指退回主界面,难以置信地盯着电量满格的图样,所有震惊与愤怒突然爆炸开来:“江由!你上午就背着我关了我的手机?!”
江由出了好几身汗,这会儿已经好多了,靠在床头颇为傲气地睨着他:“怎么,你现在才发现啊。”
郑予北与他而言,从来是好脾气的哥哥,是完全理解他的同道中人,是他学业的资助者和生活的导师。明明只隔了大半年没见,郑予北却告诉他自己有了爱人,还是那种认认真真打算过一辈子的爱人,这必定是他所不能接受的。在他成长的漫漫十数年中,出于保护和怜悯的心态,郑予北一直没有对他的倾慕表达过激烈的反对,只是一次又一次婉言拒绝,措辞温和且小心,不巧正给了他保有妄念的理由。他以为郑予北注定是他的。只要等他长大了,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了,他的予北哥自然会接受他忠心耿耿的感情……因此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林家延,江由怀有太多太多的敌意和不解,以至于他关了郑予北的手机,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长达十几个小时,到头来却没有多少歉意。
郑予北毫不掩饰地对他怒目而视,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释放出压抑已久的负面情绪,那表情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恐怖。江由硬撑着胆量跟他对视,一秒也不敢退缩。
事实上,他这种倔强中暗藏委屈的眼神曾经无数次为他赢得郑予北的退让,包括郑予北因为他的失言而失去生活来源之后,他第一次找到郑予北的房间去……那时刚上高一没多久的郑予北迅速学会了依赖烟酒,而且是最廉价的劣质烟酒。江由见到他时,他整个人都隐没在浓浓烟雾里,小小一间寝室简直像是着了火。江由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一直不闪不避地盯着郑予北的眼睛,终于等来了他先错开眼眸,哑着嗓子对他说,你怎么来了。
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这一次,江由注定不会再幸运。
郑予北虽然没对着他大发雷霆,脸色却已难看到了极点,伸手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道别的话都懒得跟他说。江由心知不好,哪敢就这么放他离开,居然不顾病弱一把拖住他的衣袖,死死咬着牙就是不放手。
郑予北缓缓回过头去,也不看他,只是一根一根用力地掰江由的手指。那力道真正毫不留情,绝非病中之人所能抵抗,最后江由疼得受不住了,被迫松开了挽留他的姿势。
江由赌郑予北不会生气,他生气了。
江由赌郑予北心疼自己,他也不再心疼。
不讨厌和喜欢,从来就是天壤之别,谁也别想仗着流年似水就完成跨越。
江由这时候才真正急了,朝着郑予北背对自己的身影央求道:“予北哥,你别走!”
郑予北的声音亦冷到极点:“请问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是不是我病死了都比不上你那个林家延皱一皱眉头?”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破釜沉舟之说,现在无疑就是最恰当的时机:“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就抵不过他让你去参加一个不相干的婚礼?”
那个急于往外走的人总算是停住了,静了一会儿才沉声开口:“我很抱歉,但事实确实如此,他才是我最在意的人。只要他不为了我皱眉头,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放弃。”
这话听进去如同滚油入耳,江由气得连语调都尖刻起来:“可他跟你根本就不是一种人!他怎么会懂得你这么多年经历过的事,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有多辛苦?他喜欢的不过是你一张脸,一副好身材,他永远也不可能了解你!更不会理解你!”
郑予北不堪忍受地闭了闭眼,压了十多年的心里话最终还是守不住了:“就算他不理解,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去让他理解。江由,做人不能太自私,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呢。你好歹有你姨妈照顾着,可我因为你的一句话,一个人在外面摸爬滚打了整整七年。”
此言一出,江由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愣在那里。
“七年,我想你根本不会知道那是怎样的七年。”郑予北心里的野马就此脱了缰,一发而不可收拾:“你虽然人在福利院里,过的却是跟普通人家的孩子相差无几的生活,可我呢。我熬了多少夜,又饿了多少顿,我连提都没跟你提过。那个时候你周末到我学校来找我,我为了带你一起去食堂吃顿好的,从周三就要开始省钱了……”
江由很想说一声“对不起”,可他真的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流失殆尽。
“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真的告诉你这些……我不想让你愧疚。”郑予北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到玄关那儿去换鞋。
江由追了出来,光着脚站在客厅的地板上,只敢用眼神无声地哀求他不要离开。
临出门前,郑予北回过身去,两手握了他的肩,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我很重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来妨碍我。当然也包括你。”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什么叫做仁至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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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 。。。
事后;郑予北曾无数次回想过在江由家度过的那大半天,无数次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怀疑手机已经关机了。向晚从订婚到结婚确实仓促了点;但有这一群好弟弟鞍前马后地帮着他们筹备;到了婚礼前夕每个人的职责都已经定得非常清楚了。林家栋是伴郎,那么从搬啤酒箱到指引宾客入席的各种琐事就全都是林家延、郑予北、阮棠三个人的事情,缺了他郑予北就是缺了三分之一的壮劳力,可想而知现场会忙乱成什么样子。
江由病中没少使唤他;但平心而论,郑予北那天还是有很多时间是坐在客厅里无聊的。当然说他忙忘了也未尝不可,可他自己心里不得不承认,如果他能对向晚的婚礼更上心一点的话;可能早就发现手机已经被江由关掉了,而不会一直等到华灯初上才想到要拿出来看看。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或许对于善良得有些过分的郑予北而言,这才是事情真正的原委。向晚有父母家人,有花团锦簇,可江由却孤苦伶仃,病成这样连个端茶送水的都没有,他无疑比向晚更需要郑予北。若要深挖下去,郑予北的心态还有那么一层更不能宣之于口的内容,那就是他天生倾向于同情悲苦,而不是参与幸福。毕竟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总还是悲苦远远胜过幸福,凉薄远远大于温情的。一旦江由以孤独可怜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很难再心安理得地从他身边走开,赶到欢声笑语的婚礼上去跟林家延出双入对。如果他真的那样做的话,简直就是一种难以启齿的背叛:不是背叛他与江由一起长大的兄弟情义,而是背叛他自己曾经走过的那些风霜雨雪,背叛他内心深处掺杂了沉沉痛苦的悲悯情怀。
别人待他实在太差,他深受其害,引以为戒。于是他本能地要去待别人好,以德报怨,把自己的暖意统统送给别人,而且是最需要的人。
或许说得稍微刻薄一点,郑予北是自己觉得自己跟幸福没有缘分,面对抉择时他宁可去重温他的痛苦。
这些当然只是潜意识,也只能是潜意识。那时候沉浸在热恋中的郑予北哪儿敢明明白白真的这么想,他只是暗自纳闷,究竟是什么导致他浑浑噩噩,竟然没觉得林家延一直没找他有什么不对劲。
就在郑予北火烧火燎打车往酒店赶的时候,林家延的愤怒已经到了殃及池鱼的地步了。楚平请来的那帮哥们儿实在太能喝,大家来自天南地北,喝高了就开始叫嚣上海男人都不会喝酒,都不行,都没有咱哥儿几个有本事。林家栋表面上一笑而过,转眼就跟人家拼起就来了,拿个玻璃杯就咕嘟咕嘟往下喝白的黄的红的,要多豪迈就有多豪迈。大凡是个人,这么喝都撑不了多久,当年被誉为酒仙的叶祺冷眼旁观,最后还是被自家男人推着去给林家栋找帮手了,三两句话就把一直坐着生闷气的林家延给拉了来。
那一晚,新郎身边两员长得一模一样的大将成了很多亲友永远的记忆。一表人才的两个小伙子,长得一样穿得一样,喝酒也是别无二致的干脆利落,就是一个越喝脸越白,另一个越喝脸越黑。
林家栋当然是喝得太多,濒临极限了才脸发白,而林家延纯粹是气得厉害,怎么想怎么火冒三丈,一杯杯倒了就灌下去,眼睛都不带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