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布裙-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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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想了想,那个名字记得起来:“南宫大爷。”
“怎么可能?”云华吃惊。从前大弟弟就欠过南宫大爷的情,她去苦苦求情,搭上在老太太跟前的脸面。连谢云剑都帮她说了话,才求得南宫大爷不计较利息,只收了本钱,将这笔债冻结,并且还答应,以后再不放给她弟弟高利贷了。“没利息的债,谁要放?”当时南宫大爷吡着牙乐,而明珠只有赔笑。
现如今,大弟弟怎么可能跟南宫大爷又扯上关系?定是明雪记错!
“没有错。”明雪嘟着嘴。
“好乖,再去问问。”云华无奈哄着明雪,“去问谁借的、借了多少、何时起借、利息几何。很重要的,记住哦!”
明雪去了。
云华在府里。也不过跟长辈问问安、照顾照顾三嫂。几个门跑下来,一天就过去了。老太太再不提要教云华入宫规矩的事,云华松口气,想这个坎儿算是过去了,该轮到福珞求仁得仁、飞黄腾达罢!谢小横也不再提七王爷的事。大约这一坎也迈过去了。若不为那不争气的大弟弟,云华此时真没什么可忧心的。
明雪送了钱,家里一口水都不肯喝,直接回来了,跟云华复命:“问了,是南宫大爷嘛!”
云华心里似被狠狠击了一下。已猜到一件可怕的事,问明雪:“南宫大爷为何肯借钱?”
“问哥了,”明雪学着明珠大弟弟的声腔。“‘唏,有钱赚,他为什么不借?’”
有人替大弟弟还了当年那笔利息,所以南宫大爷肯借钱了!谁干的?云华继续问:“何时肯借的?”
这个大弟弟没肯说,并谁替他还的钱也不说。不过他欠的钱有多少。来讨债的人早喊出来了,再根据利息一算。云华可以推断借款时间,最晚在初冬,最早也不会早于盛夏。
正是明珠死亡的时间。
那便是有人替他还赌债的时间。
在明珠挪用金像时,恰好有人替她大弟弟还了钱,所以老太太才认定明珠被人收买、成为内奸,死不足惜!
难怪服侍了这么多年,老太太也忍遽下杀手。
闷在云华心里最大的结,如今有解,可旋即又引来更严重的问题:是谁还的这笔钱?分明知晓金像的内情,故意陷害明珠!这个人不是云柯罢?云柯不过为了还钱,哄明珠拿金像,没有理由另花一大笔钱出去,好叫老太太坚信明珠是内奸哪……云华但觉眼前,迷雾重重。云柯已然逃亡在外,云华恐怕自己一生都没力量掀开这迷雾了。
“姐姐?”明雪碰碰云华,瞅到乐芸走来,忙照云华的吩咐改口,“小姐!”
“我听见了!”乐芸怒道,“你又乱叫。”
云华替明雪遮掩:“这孩子还小,不懂事,随她去罢。”看乐芸拿过来的,是几副耳珰,也有金丝弯勾卷叶下坠小玉梳的,也有糖玉钩挂绿松石圆珠的,也有蚌珠链琐琥珀的,也有黑白水晶攒红玛瑙的,叫云华看喜欢哪件,元宵那天好用。不算颈饰、臂饰、笄、镯、瑷、璜、袍、裳、裘、舄等物,单数耳坠,这已是今儿乐芸拿来的第四批了。
至于洛月,正领着飘儿在大绣架子上替云华赶制衫领上的花鸟绣样,也是备元宵日用的。
云华对着乐芸手上托的盛耳珰盘子,没有动手触碰,只叹道:“不过是个元宵,何必如此。”
“元宵节哎!一早出去,可以玩到快凌晨了才回家,比大年夜还痛快,一年也不过就这么一次。”乐芸张大眼睛,“那一天怎么可以丢脸?”
云华也不想丢脸,但是——“你们都已经准备了三身了……”照早、中、晚换都可以了吧!
“四小姐光梳头都试过几百种样式了。”乐芸不以为然。
喂,人家那是要出阁才试的好不好!
乐芸还要说什么,云华命令:“去去,都别为我麻烦了。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你们自己打扮起来!钗环裙袄,样样都得漂亮!”
“姑娘……”
“去吧。”云华柔和道,“我知道前阵子,我们作主子的还可镇日躲在家里,你们跟外头接触得更多,受的气也更多。如今可扭过来了。你们心里高兴,要叫我光光鲜鲜的,显显脸面。然而你们不知道你们的重要。你们都鲜丽了,我才有面子呢!”
乐芸捣着嘴笑:“小姐说哪里话来。”
“实话!”云华索性自己去,把洛月飘儿都拉来,叫,“打开衣箱子。”
飘儿还当云华命开各丫头自己的衣箱子,扎到心病,下跪禀道:“姑娘,后来委实没收过四小姐的钱了。箱底那块银锞子。是奴婢省下的钱熔的,可以查的。”
乐芸眼睛眯了眯,确实打算查。云华笑道:“谁要搜你们箱底?且开我的箱子。”小姐和丫头的东西。原不好通用,否则就主人肯了,外人看到丫头逾制用主子才能用的好东西,怕不也要说话!却因从前六小姐不受重视,衣饰品质普遍不佳。有桩好处,就是连丫头用了都不嫌突兀。云华便拣出那些形制也普通、无等级限制的衣饰来,道:“这些你们还可用得的,都借予你们。”
虽是借,这恩典已殊为不易。乐芸和洛月不提,飘儿哇的一声就哭了:“姑娘!”
“嘘!大过年的呢!”云华忙去握她的嘴。“小心一年都不吉利。”又拉过明雪道,“这孩子,你们费心替她打扮打扮。她自己是不会的。”
明雪傻愣愣直着眼:“别打扮。”她看着那么多东西要往身上套、发间插、脸上抹。都觉怵头。更怕东西被她弄坏了,须赔不起。
“傻丫头!”乐芸大笑着把她搂过去,“交在我身上!”
她们就忙着搭配打扮了,毕竟是女孩子,被此事占了心神。无暇细问云华的心事。
云华坐在窗下,翻着新出的画本。似在悠闲赏鉴设色花草,心下仍在想大弟弟的赌债。新的这笔,怎么还?老的那笔,又是谁还的?
大弟弟一定不知道那笔债与明珠性命的关系,否则,嘴上哪里把得住门。大弟弟对明珠的感情是没话讲的,云华有这个自信。
那个还债的,悄悄暗暗,铺的好一条计谋!是云柯探知金像里玉坠的秘密,铺下这条路?怎样讲都讲不通啊!背后恐怕还有人,把云柯都利用。
谁呢?谁呢?目的又是什么?事涉宫中……谢家恐怕有大难啊!
云华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像云柯一样,逃走算了。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具备市井中生存的技巧,把所有细软都带走,须饿不死。顺便还可把弟弟妹妹重新放在身边,保护管教起来,难题都解决了。另一条,却是留在谢府,陪这上上下下所有人度难关。像年节里,大家一起在慈恩寺里顶过去一般。
“真贱哪!”云华责备自己,“又不是谢家亲生的女儿。白不过这个身子,借了也就借了,还待怎的?再熬下去就太贱了!”
“不是的!”她又自己替自己辩白,“前生为什么死的,毕竟还是没有弄清楚嘛!留下来查一查也好。”
“你当自己有几斤几两?”云华转过念头来,再自己骂自己,“事涉宫中,你又不想进宫去,能查到哪里?真真的找死了。”
“谢家人阖府也是找死么?”那个小小的、愚蠢的声音总在替别人乞怜,“相处这么久,一走了之,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这有什么不忍心的!云华对自己也无语,丢开画本,洛月已经在试探的瞄着云华,到底看出云华情绪不高。
“累了。”云华道,“睡罢。”
天确实晚了。
ps:
元夜君回
“那一缕柔软,似细雨打湿的头发,粘在额前,冰冷、冰冷,再粘着是不舒适的、是要害人的,不如截断就好了,可是这样缠绵,怎生下得去手。”
第一卷 锦衣昼行 第八十四章 元夜君回
洛月服侍云华上床,云华问:“我那些衣饰里,你都拣了什么?”
洛月道:“那枚鱼戏的青玉掠子,还有鹤鹿彩绮的褙子。”云华点头,又问:“袄子裙子呢,怎么不一起挑了搭上?”洛月答道:“洛月自己有。”云华哂道:“你有什么?胡说!”洛月红着脸道:“是有那件浅黄底花草纹的绵袍子、还有条年初新做的掺翠淡青挑线裙子,搭得起来的。”
错是不错。云华叹道:“我也有绵袍子、挑线裙子呢,花鸟厚绢、如意妆花的,哪件不比你的好?你怎么不拿?你啊你,就是太老实了!”
“已经够了。”洛月把云华的被角又掖了掖,觑乐芸不在,把嘴凑在云华耳边问:“小姐到底在担忧什么呢?”
到底瞒不过这丫头。她对云华,是真的用心。
云华苦笑:“我想,大哥去京城,这时候都没回来,是为什么呢?”
洛月立即信以为真,劝道:“小姐,您别再为大公子劳神了。”
“大哥行踪飘忽,又没个交代,怎能叫人不——”云华说到这里,心下忽一动,觉得洛月话中另有一层意思。
洛月果然接下去道:“小姐千万别多想,再想,怕又惹动病根。”
云剑是六小姐的病根?
云华九转回肠,口中道:“嗯。”
洛月叹息退下了。云华于被中抱着臂,一个凄苦的声音猛在脑海中炸响:“可惜是堂兄妹……有什么法子呢?为什么偏偏是堂兄妹!”
堂兄妹,明明不是一个父母,却是一个姓,连排行都总在一起算,如亲生手足一般,结亲便是乱伦。纵有相思,也只得苦苦抑制。
为什么有这样的规矩?为什么表兄妹就可以,堂兄妹就不行?如果大伯是女的、或者爹爹是女的,生来下,是外姓了,是表兄妹了,就可以……唉唉!不能多想,不可多想,多想无益,怎能不多想。
愿用性命求取的东西。愿用性命来殉。
“谁若要斩这一段相思,宁肯赔上性命。你看着好了,是肯赔上性命!”孤傲的小姑娘心里面宣告。
云华紧紧抱着自己。牙齿都轻微的打起战来。
留在脑海中的,是六小姐的遗憾?怎么像是明珠自己的!
那一缕柔软,似细雨打湿的头发,粘在额前,冰冷、冰冷。再粘着是不舒适的、是要害人的,不如截断就好了,可是这样缠绵,怎生下得去手。
离不开谢府,其实也是为这个人罢?云剑,谢云剑!剑眉星目。华彩飞扬。
怎忍孤身远遁,与他两处两人,再也不见。怎忍大祸倾盆。袖手自保,任他血染华裳。
云华翻来覆去,良久才睡去,迷迷糊糊,仿佛是将暖未暖时气、似雨未雨天色。一片草原,茂密如未剪的野兽毛发。通体紫红色,没羞没臊的连天铺展开去,像预兆着什么祸事。云华推着草走,能听到沙沙的声音,草梗在她手下折断了,流出猩红的液体在她手指尖,她想闻闻是什么味道,没闻着,但见眼前草窝有动静,似什么人在对面也推草走过来,云华吓得站住了,看着,那堆草只管屑屑窣窣的动,里头是有什么东西,却不出来。云华乍着胆子,去拨开草一看,那里一大团血块似的东西,足有半个她那么高,形状勉强近似椭圆,半透明,里面有个什么紫红的东西在挣扎,把密草压得沙沙响,猩红草汁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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