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变-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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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王时雨懵了。
“世泽兄难道没发现么?我这位大舅哥刚刚说的你家老师的特征,一部分是你自己先前向我们描述过的,另一部分,是几乎每个老人都有的特征。他先换了用词,比如你说老师有些富态,他就说胖。然后,他又把两部分混杂在一起说,让你不能清晰判断。同时,他还一边说,一边通过你的表情判断自己说的对不对,边猜边说”
王时雨愣了愣:“见阳的意思?”
许落道:“你老师不一定死了他其实根本就没见过你的老师,更别说亲手埋他了。他这么说,只是不愿再找,急着回去。”
“你?”王时雨想明白了,回身怒瞪着岑木方。
岑木方嬉皮笑脸的摊了摊手:“我觉得应该是死了,毕竟那么大年纪,对吧?所以,我其实是好心,不想大家白费工夫这地方,早离开早好啊!”
第121章 杀,杀,杀()
以许落曾经的思维模式和行为习惯而言,岑木方这个人日后绝对会是麻烦,所以从原则上来说,就算不能杀了他,至少也应该马上把他丢下虽然,丢下他基本跟杀了他没太大差别。
只要不告诉溪儿就好了。就说找不着,她伤心一阵,总会过去的。
这么做从逻辑上毫无问题,但是当许落想到这里,想起她的脸——他不忍心再骗她了。一旦做了,那种愧疚感会一直存在心里,无法摆脱。
岑木方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依旧嬉皮笑脸的狡辩着,不管王时雨是怎样的愤怒。
“几位爷,那个,是这样的,你们刚刚说的话在下正好听到了。”一名四十来岁有些干瘦的男子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道:“你们好像在找一位老人家。”
三人一齐扭头看他,表情各异。岑木方厌恶,王时雨惊喜,许落狐疑。
“听你们话里形容那个人我可能见过。”
对方说完这一句,王时雨立即扑上去:“告诉我,告诉我老师在哪?”
那男子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许落手里的刀,鼓起勇气竖起一根手指:“一个面饼。一个面饼我就说。”
王时雨立即转向许落,准备开口要饼。
许落起身走过去,用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把刀甩起来,架在男子的脖子上:“先说吧,说对了有饼,错了没事,故意骗面饼的话,会死。”
男子被刀架着的一边肩膀往下垮,有些发颤的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见到那位老人家,他的衣服虽然因为逃亡脏了,但还是穿得很整齐,一丝不乱。那时他身边还有七八名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以及两名带刀的护卫。”
“他把带来的粮食分给挨饿的人,站在土坡上宣讲,告诉大家要相信庆皇,相信满朝文武,说关门虽然未开,但是情有可原。庆国是仁义之邦,庆皇几十年治下,素来爱民,绝不会至几十万百姓于不顾。”
“他还说正是国难当头,共御外侮的时候,我们更应互助互爱,不可为非作歹。”
男子说到这里,许落发现,王时雨眼神已经直了,因为这个人任何体貌特征描述都没做,但是他说的一切,完全符合王时雨对老师的认知。
男子继续道:“隔了几天,我第二次见到那位老人家,他步伐踉跄,身边的学子还剩下三人,其余学子和和护卫大概散伙了,不知去向。他带着剩下的人四处奔走,劝诫那些正在抢夺、欺弱的强人不可如此。他挺胸挡刀,把剩下的食物分出来一些,给最饥饿的人。不过这一次,他已经不提庆皇了,只号召难民们要团结一致求生,不可内乱。”
“然后呢?”王时雨问。
“他当天夜里四处游说,鼓动大家一起冲出去,说,就算死去十万,还有几万可活。他说,他会冲在前面。不求活,但求洒血落地,能让难民们奋起。”
“老师唉。”
“他是聚起来了不少强人。可是那些人先向他要食物,他给不出那么多。于是,他们冲上去抢。老人家的其中一名弟子抱着些食物先跑了。剩下两个拼死阻拦,被活活打死在老人面前。老人剩下的食物,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被抢走。”
王时雨仿佛把老人的经历亲身体验了一遍,意外的没有歇斯底里或痛苦嚎哭,他平静而麻木的问道:“老师还活着吗?”
男子点了点头:“他们没有杀他。那夜过后,老人一个人坐望兵圣山关口,整整两日两夜。先是不说话,然后开始自言自语,说什么仁义,仁者爱人,礼、义、廉、耻、忠、孝、悌君子之道,天下兴亡,民贵君轻他还念孩童念的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王时雨这个时候竟然笑了,很难看,但是确实是在笑。
因为那些在他老师口中崩塌破灭的东西,此刻也正在他心里崩塌。
“好了。”不必再判断了,许落制止他说下去,丢过去一个面饼道:“带我们去找人吧。”
“唔好”,男人迫不及待的把面饼往嘴里塞,含糊的应着,不断的点头,“我,我先说好,到时你们看见什么样,可不能迁怒于我。”
“放心,我知道。”许落有些担心的看了王时雨一眼,他依然平静,或者说麻木。
跟着那男子绕了好几个山弯,许落一行人终于在一处烂泥滩不远处停下,男子伸手一指:“你们自己看吧,就是他,脸上糊了泥,你们凑近些就能看清了。”
“能再给我一个面饼吗?我孩子还很小,她已经几天没吃过东西了。”他又试探了一句,这个谎撒得实在不高明。
“滚,既然孩子在挨饿,你一个人刚刚还全吃了?!”岑木方骂了一句。
泥滩边上,一个干枯瘦小的身躯半倚着。人应该是赤。裸的,好在浑身是泥,倒也看不出来。他上身的泥巴已经干了,包括脸上下半身则还坐在污泥里。
一动不动,看着像是死了。
许落正准备拉上麻木站立的王时雨向前走。
“嗨,老狗,给你吃的。”
突然,泥滩边有人喊了一声。
“有人给他吃的?”
许落定睛一看,被丢出来,落在污泥滩边上的,是一只破得连鞋底都已经磨光了的臭鞋。
“吃,吃,吃。”
虚弱不堪的老人爆发最后的能量坐起来,兴奋的抱起那只臭鞋,放在嘴里就咬。
“吃哈哈哈。”
“庆皇邀我吃御膳,夸我学问高如山吾皇仁德,民风淳朴,哈哈哈,吃。”
“大儒匡天下,丰城育英才,哈哈哈。”
“斗酒诗百篇,教化七十年。”
老人一边咬着臭鞋,一边不时吟唱几句。
周围一阵哄笑,就连那些其实本身已经虚弱不堪的人,都挣扎着抬起上半身,一边去看老人的丑态,一边孱弱而畅快的笑起来他们仿佛因为看见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儒,如今比自己更惨,就有了欣慰的理由。
所以,他们孜孜不倦的戏弄他,嘲笑他,践踏他,由此来获取最后一点快感。哪怕这些人中,其实有些还曾经从老人那里得到过食物。
“大爷确认是他了吗?”吃完面饼的男子问了一句。
王时雨不知是答他还是自语,说了一句:“老师。”
“我去,我去”男子殷勤的跑过去,把老人扶起来。
然后,许落和王时雨就看见,他从腰后摸出来一根削尖的竹子,抵在老人咽喉上,瞬间变脸:
“把剩下的面饼全部扔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有刀的几位弟兄,帮我,一起,他们还有十好几个面饼咱们分。”
他这么一说,很快,就有七八人拿着各种锐器或自制的简易武器站到了他旁边。
意外的,王时雨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也许微不可察的,他还笑了笑。
“快点,扔过来。”
男子见许落等人没反应,果断用竹子在老人手臂上捅了一下。
老人叫了一声,血开始往外涌,他继续低头啃那只鞋。
“杀。”
“求求你,杀人。”
“杀,杀,杀。”
王时雨大叫着,掏出怀中短刀,向前扑去。
第122章 另一种信念()
仅在一日之间,王时雨过往二十余年固有的认知、道德与理想,几次三番受到剧烈的冲击,这些事就发生在他和他的老师身上,真切,痛切。
他们曾经一个是大儒,一个是少年得志的学子,拥有财富,名誉和地位,他们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哪怕封城七月的丰城里,他们也不是饥饿苟活的那一批。
他们的过往,住在一个由书卷、道理、志向构成的理想国里。
而今,一切都在最短的时间内急速崩塌了,君不仁,父不慈,人不善,言无信,世道可怖,良心被踩在脚底,道德和原则在最原始的欲望和本性面前,一次,一次,又一次,终于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而这些东西之于他们,其实或许比生命更重要。
所以,这一刻的王时雨表情狰狞,挥刀狂舞,那个曾经愿意为了两个青楼女子挺胸向刀枪,刚刚还为一个小女孩的遭遇痛心不已的儒生说:“求你,杀人,杀,杀,杀。”
这是一场急促而彻底的自我否定,他对人的认知变了,对自己的认知变了,对生命的认知变了。
“我可以死。”
“老师也可以死。”
“反正,世道死了。”
“全都死吧。”
许落快他一步,在对面一群人还在惊骇诧异的同时,他一个俯身箭步,背上长刀出鞘“呼”,如风影过,黑色刀芒卷走了挟持老人那名男子的头颅。
他如今出刀是乔开山教的拔刀斩,若只论这一刀,只要它碰巧带起来了体内古弓气息,劈出撕裂刀芒,许落自信,就算筑基后期修士挨上,也是必死无疑只不过筑基修士不会站那给他劈罢了。
这种非修士的恐怖力量一直让许落困惑又震撼,不知它的极限在哪里。有一天劈得死元婴吗?我得先会飞!
他现在不会飞,但身体速度也比常人快上数倍,一刀劈杀那名男子的同时,手腕一转,黑刀墨阳在手中回旋,划出一个半圆,扫开周围人等,许落另一手探出,将老人一把拉了过来。
“世泽兄?”
许落回头。
“杀。”
晚来一步的王时雨一刀捅进一个刚刚被许落刀风所伤的壮汉胸膛。
壮汉同时用削尖的竹子在他的腹部捅了一记。
“杀,杀,杀”
王时雨浑然不觉,按住壮汉,手中短刃不断起落。
“看住人。”
许落将老人推给岑木方,还刀入鞘,一把拉起王时雨,同时再掏一道“清明符”
“道则定神,一点清明。”
清明符贴上王时雨而后。
“嘭。”
出乎许落意料,他想过清明符可能已经不够,却怎也没想到,符纸竟在顷刻之间燃起,化作飞灰。
这是许落第一次看见一个凡人直接入魔是王时雨本就有修行潜质?还是凡人最深的意念,最彻底的疯狂,其实同样具备可怕的能量?
许落不敢怠慢,双手结印,按住王时雨两侧脑后:“世泽兄,醒醒,醒醒。”
王时雨依然状若癫狂。
“杀”
周围一圈人,全部被这一幕吓住,无人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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