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孤注掷温柔-第1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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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朗逸眉头微皱:“她有什么事?”
孙熙平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邵朗逸沉吟片刻,转身折回了指挥部。
到了营帐门口,孙熙平自觉地停了脚步,邵朗逸一掀门帘,原先背对着门口的人立刻转过身来。一身夹克军装泥渍斑斑,连船形军帽下的面孔也带了尘色,一见是他,抿紧的嘴唇不住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在脸颊上冲开了两道鲜明的印迹,抽泣中犹带着愠怒:
“你这是什么鬼地方?!”
邵朗逸讶然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到这儿来的?蓁蓁呢?”
康雅婕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蓁蓁在广宁,蔼茵带着她。”
“那你来干什么?”
康雅婕柳眉一竖,从胸前的衣袋里摸出两页皱巴巴的纸来,一页还撕破了。
邵朗逸瞟过一眼,就知道是他签过字的离婚契书,他刚要开口,就见康雅婕咬牙切齿地将那契书撕了个粉碎,狠命丢在他身前:“你做梦!”
邵朗逸默然看着地上的碎片,长长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康雅婕仰起脸,逼视着他:“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想跟我离婚?我偏要让你天天都看着我,我就是要让你难受!”
邵朗逸偏过脸,耸肩一笑:“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带着蓁蓁,回去吧!”
他说罢,转身要走,康雅婕却突然从背后抱紧了他,双手死死扣在他身前,邵朗逸想要拨开她的手,一触到她的手背,却蹙了眉,低头看时,只见她双手的手背上划痕交错,一迟疑间,便听身后的人抽抽噎噎地说道:
“你以为你说什么我都会信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打算,你是怕你回不来了你就是想让我死心。可你想过没有,除了蓁蓁,除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管!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
她越说越委屈,抽噎连成了号啕:
“我跟你死在一起,至少让蓁蓁觉得,觉得”
邵朗逸背上的军装已然湿透,康雅婕还犹自哭个不住,他拉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她不着边际的慌乱和恼怒,让他想起那年在隆关驿,她束手无策地跪在那只受伤的鹿身边,抬头看他的神情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眸子里含着一层薄雾。
邵朗逸闭目一笑,云淡风轻的言语立刻就止住了她的恸哭:“马上就有人要进来开会,你要真想待在这儿,就不要再哭了。要不然,别人真以为我要全军覆没了——邵夫人。”
康雅婕嘟着嘴看了看他,身子往他怀里一倾,邵朗逸却退开半步,用手托住了她。康雅婕瞬间涨红了脸,羞怒交加:“你就这么讨厌我?”
邵朗逸握着她的肩又把她推开了一点,波澜不惊地说道:“麻烦邵夫人先去洗个脸。”
康雅婕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甩开他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连大夫也不得不承认,小霍康复的速度几近奇迹:“不过,霍团长的肺叶受了伤,以后就算痊愈,也会有影响。”
虞浩霆点了点头,眉宇间的欣慰染着一点忧色。
其实霍仲祺养伤的地方离他的办公室不过两进院落,但自他醒来之后,他只去看过他一次。只那一次,他就已察觉了她对他的回避。
她温柔而客套,仿佛是觉得屋子里人太多,同他打过招呼就转身离开,和那个攥紧了他的衣襟,贴在他胸口痛哭失声的女子判若两人。没有人觉得不妥,唯独他心头凋落一瓣怅然,落花无声,连叹息都嫌重。
他问的话,大半被小霍的副官和护士答了,还有炮兵团的军官,一屋子的人面上都带着喜色,说小霍的伤势见好,说他们在沈州的九死一生。
他和他,他们身边都很久没有这样多的笑声了。
可偏偏他们都心不在焉,倚在床上的人在最初的欲言又止之后,便只有笑意淡倦,偶尔不着痕迹地望一眼窗外,有掩饰不住的疑虑。他不知道他能看见什么,但他知道,他想看见什么。
第219章 干城/回忆般的柔光静好,仿佛临水照花的倒影(5)()
他看得出别人的心意,那他自己呢?他掩饰得够好吗?
绥江的初夏清朗而温暖,午后宁静的庭院,天色湛蓝,阳光如金纱。拎着饭盒的勤务兵从屋里出来,一见虞浩霆和卫朔,慌慌张张地要行礼,被卫朔摆摆手噤了声。
深绿的窗纱映出素影婷婷,里头忽然飘出一句笑语:“你跟朗逸学的吧?”
虞浩霆不由自主地站住,只见窗内的人正把削好的苹果在果盘里切成小块,用温水浸了,他看在眼里,唇角微勾:到底是做母亲的人了。
一念至此,时光宕然来去,一个笑容明媚,在山路上追着牧羊犬的少女雀跃着从他面前穿过。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眼前却只有一地斑驳的光影。
婉凝把削好的苹果搁在果盘里,提了果柄轻轻一拎,果皮立时一圈一圈连绵不断地脱落下来。
霍仲祺见了,眸光一亮:“你跟朗逸学的吧?”她点了点头,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明亮:“我小时候也跟他学过,可是没学会,还切了手。”
婉凝低头浅笑,把温水浸过的苹果插好果签:“我削了三十多个苹果,才学成这样的。不过还是没有三公子削得好,皮太厚。”端了苹果过来,嫣然笑道:“这个还是我学得来的,你没有见过他吃蟹,吃完了扣起来,还是完完整整的一只,重新放回去都成。”
小霍吃着苹果,闻言莞尔:“有的。不过我看看也就算了,连学的念头都没动过。有一回说起这件事,我们都叹为观止,只有四哥说:那有什么难的?我也会。后来我们在泠湖吃蟹,我就闹着他们比一比,结果——”
他促狭笑道:“四哥吃得比朗逸还快,也是完完整整的一只。可我翻开一看,原来他只吃了膏,都是装模作样骗我们的。”
她风铃般的笑声轻轻扬出窗外,荡开他心头的潋滟波光。那些许久无人问津的少年往事,是流水带进蚌壳的沙砾,于时光荏苒中,渐渐砥砺出温润珠光。他自己也噙了笑意,想着她方才螓首低垂,悉心切开水果的侧影,大约周美成的少年游,亦不能过。
“我们说他耍赖作弊,他却说:‘你们只说要吃出一只整壳的来,又没说一定要把肉剔干净,我吃蟹从来都只吃膏的。’”
纱窗模糊了人影,不够真切反而泄露出一种近乎回忆般的柔光静好,仿佛临水照花的倒影,叫人不忍惊动。
他无声一笑,悄然转身。
马腾嫌温水浸过的苹果没滋味,自己拣了一个透红的,懒得削皮就直接啃了一口,嗯,脆甜,好吃。他一边吃一边偷眼觑看靠在床上的霍仲祺,不禁诸多腹诽:好像没听大夫说团座有伤到头啊,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那女人刚问了一句“我听说,你如今喝酒喝得很凶”他还没来得及附和点儿什么,霍仲祺就抢道:“你放心,我以后再不喝了。”那个腔调儿,那个模样儿哎哟,他牙都酸了。他们团座,玩儿起命来也是豹子一样的人,现在倒好,活脱脱一只小家猫儿,一身的软毛,怎么捋怎么顺。被个女人拾掇成这样,真丢人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女人他琢磨得没有边际,目光只落在顾婉凝身上,就忘了吃。
霍仲祺瞥见他傻愣愣的神气,冷着脸微微一哂:“你看什么呢?”
“啊?”
马腾犹自怔了片刻才醒悟过来,依稀也有些不好意思,可好在脸皮不薄,笑嘻嘻地咬了两口苹果:“团座,书上写的美人儿,什么‘玉纤纤葱枝手,一捻捻杨柳腰’,托您的福,这回我也见着了”长官是取笑不得的,可夸夸长官的意中人总不会错,岂料话没说完,霍仲祺立时就变了脸色,刀子一样的目光戳得他脸上生疼:
“出去!”
马腾吓得一抖,手里的苹果差点儿就跌了出去,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喏喏着不明所以,待见霍仲祺阴沉沉地盯着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低着头慌里慌张地答了声“是”,掉头就逃。
顾婉凝也惊讶霍仲祺发作得莫名其妙,看着马腾夺门而出的背影,不由好笑:“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坏了?”霍仲祺不好和她解释,微微红了脸色。
周遭一静,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说话,唯看着她整理桌上的杯盏水果,那一串连绵不断的果皮落在那里,他心念一动,想起她方才的话——不过还是没有三公子削得好。”
她离家出走的事,他也听韩玿说过,只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此刻她说起他,这样客气无谓,怎么看都不像是闹翻的夫妻。他想问,却又觉得自己问出来,不免有些“居心叵测”的意味。那,他究竟有没有呢?
这些日子,他对着她,每每都想剖白了自己的心迹,可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是词不达意。
她这样待他,多半是因为他的伤势,他想跟她说,她不必这样迁就,却又怕她若是真的离开,他便再不能见她了。
他果然是私心作祟吗?一个讥诮的笑容猛然撞了进来:“小霍,扪心自问,要是这件事我一定要做,你愿意是你,还是别人?”他心口疼得钝重,咬了咬牙,却浮出一个清暖的笑容:
“你出来这些天,一一要想妈妈的。反正反正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婉凝回过头,明澈的眸子停在他面上,神情端正地像是被老师点起来答问的小学生:“我明天就走。”
他一怔,好容易撑出的平然镇定瞬间溃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咳”他急急想要辩白,忍不住就是一阵咳嗽,她递过一杯水给他,悠悠一笑:“我知道。”
他一时无话,她也不理会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昨天才送来的新常服,配套的肩章领标都已换了准将衔,小霍看着她逐个换好,又细心整理妥当,眉头越蹙越深,终于忍不住道:“你你明天真的要走吗?”
她把那军装拎起来相了相,像是自言自语:“你穿起来给我瞧瞧,我就走。”
霍仲祺眉目一展,恍若有春风吹过,催开了鲜花满园。
“龙黔战事吃紧,是不是从锦西调人过去?”许卓清星夜从江宁赶来面见虞浩霆,只为北地战事稍歇,龙黔压力骤增,邺南虽然表面上平安无事,但一有风吹草动便是心腹之患,眼下最易动用的唯有在锦西的薛贞生。薛贞生原是个战将,当年虞军拿下锦西,虞浩霆却把他留在广宁执掌地方,军政一揽,这几年很是风生水起。
虞浩霆点了点头,却没有更多的交代。
许卓清犹豫了一下,追问道:“那——怎么安排合适?要不要薛贞生亲自督战,还请总长示下。”
“龙黔的事,让作战部跟邵司令商量,不用问我。”
“是。”许卓清衔命而出,虞浩霆看着壁上的地图,独自一人,默然良久。
拆开的公函散放在案上,边上放着一碟鸽脯,一碟蚕豆,还有锦西首屈一指的烧春曲酒,堂前两个唱曲的少女,眉眼水秀,正在妙年。
“你这可不像个厉兵秣马要出征的样子。”
一句妩媚娇嗔,堂后转出一个纤纤丽影,雪白的软缎旗袍行动间素光起伏,不动声色亦有风流无尽,却是昔日名满广宁的头牌倌人白玉蝶。
薛贞生的外套搭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