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即将溃败:西方视角下的晚清图景-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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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日,摄政王载沣批准庆亲王奕劻以“奉职无状”为由请求罢免自己内阁总理大臣之职的要求,并于同日将这个职位授予袁世凯。
对于袁世凯重新被启用一事,《纽约时报》早有预言。1911年9月29日,即武昌起义事发前11日,这份报纸即刊出一条消息说,曾经请辞内阁总理大臣而未被批准的庆亲王奕劻,已向摄政王举荐袁世凯作为接班人,“因为袁是可用的最有能力的人”。这篇消息的作者评论说:“如果摄政王任命袁为内阁总理大臣,则说明了宫廷对整个国家的局势感到震惊,因此才决定放下尊严,将这名拥有极高声望的汉臣召回。”
但是,大清王朝大势已去。在武昌起义之后,湖南、陕西、江西、广东、山西、云南、广西、安徽等省紧跟着也纷纷起义,并建立军『政府』,宣布独立。袁世凯已经无力回天,而且也无意“回天”。他一边消极镇压革命,一边等待篡夺政权的时机。12月初,南京临时『政府』初步成立之后,袁世凯授命着手和谈——史称“南北和谈”——事宜。他希冀利用自己的政治与军事资本通过政治手段以相对和平的方式夺得天下。但是,因为在国民会议召集办法等事项上的分歧未能达成妥协,南北和谈的第一阶段并不顺利。
12月29日,中国南方已经宣布独立的省份选举孙中山担任中华民国第一任临时大总统。两天之后,即12月31日,1911年的最后一天,回国不久的孙中山在南京就任总统,并宣布中华民国成立。当日,《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题为《孙中山的当选不被重视》的文章,向西方人通报了美国著名记者托马斯·米勒德——未来中华民国『政府』第一位来自美国的政治顾问——在12月30日对孙中山进行专访时获得的信息:“孙中山表示这次革命经过精心策划,但武昌起义未能作十分准备……孙中山博士得到50名代表的推举,而其中一些人已经被免职。孙之当选,部分归因于激起这场革命的外国的阴谋。不应对这个结果过于认真……一切都可能调整。这里的情况表明,最终中国将实行共和政体,袁世凯将成为总统。”
中华民国成立的消息传到美国之后,纽约唐人街的华人欣喜若狂。1912年1月2日,《纽约时报》刊登的一篇报道写道:
昨天(1912年1月1日),纽约唐人街彩旗飘扬,华人通过演讲、歌唱以及燃放鞭炮的方式——主要是燃放鞭炮——庆祝孙中山博士当选为中华民国总统。在以前,居住在佩尔、莫特以及多叶大街的华人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君主立宪”,另一派支持“民主”。昨天,他们第一次步调一致。
第66章 沉没,破旧而疯狂的军舰!()
1912年新年过后,清朝皇室成员已在紧张地为逃亡作准备。1月18日的《纽约时报》刊登一条报道如下:
王公们与太后在今天(1月17日)召开的会议上没有采取明确的行动。因为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身有微恙,关于皇帝退位主题的讨论要拖延到星期五(1月19日)……北京和奉天(mukden,沈阳的旧称)皇宫中的大量珍宝正在出售。在北京,许多美国与欧洲的代理商正在洽商购买事宜。众多王府甚至包括紫禁城正在以类似的方式枯竭。奉天是清国以前的首都。那里的皇宫是一座博物馆,藏有大量价值连城的历史文物。
随着事态的进展,一直在关注中国改良与革命进程的西方列强对待革命者的中立立场由倾向于反对转为倾向于支持。1911年12月24日,南北和谈期间,日本召开了一次内阁秘密会议,许多老谋深算的政治家都有出席,其中包括已经两度担任首相并将在次年再度当选首相的桂太郎,他们极为认真地讨论了中国的局势与未来。根据《纽约时报》驻东京记者在次日撰写的一篇题为《列强接受中国共和》的文章的记录,这次会议得出的结论是,中国选择共和政体已全然不可避免。“多数列强显然顺应了当下局势。日本与英国都宣布无意通过任何方式对中国进行任何干预,更不用说迫使中国选择何种政体。北京的帝国『政府』的唯一选择是,屈服”。
1912年1月5日,对列强的态度十分了解的孙中山在南京向列强发布了一项英文声明。他先是在声明中解释反清革命的必要『性』,称当下局势是满族暴政的结果,“非实行革命,不足以『荡』涤旧污,振作新机”。而后,他要求列强在中华民国『政府』与清『政府』之间作出抉择,以进一步孤立清『政府』。他表示,凡革命以前所有清『政府』与各国缔结的条约、所借的外债、所让与的种种权利,民国『政府』均认为有效,至于条约期满而止,不变更其条件。而革命发生之后清『政府』与各国缔结的条约、所借的外债、所让与的权利,民国『政府』均认为无效。
但是,正如《纽约时报》所报道的,孙中山的临时大总统身份只是派系复杂的革命力量的权宜之计。在皇帝迟迟不逊位、南北和谈陷入僵局之时,他成为革命派的众矢之的。
1912年1月23日,身在上海的美国著名记者米勒德在一篇题为《中国起义军正在争吵》的文章中写道,因为忽视袁世凯的要求而陷入的僵局使共和者们(therepublicans)面临分裂的危险。在南北和谈的第二阶段,直接与袁世凯进行谈判的南方总代表伍廷芳“强烈抱怨孙中山忽视已经达成的协议的行为”,因为孙中山在当选临时总统之时曾承诺在必要时退位让贤,让袁世凯当选总统,“孙中山在南京当选总统之后,被外国顾问们——主要是日本人——重重包围。很多具有野心的共和者以及激进的政治暴发户们开始察觉到一个保留权力的机会,并逐渐转变其态度。每当伍廷芳与袁世凯达成一项协议,孙中山都会提出新的条件……个人野心现在凌驾于革命的主要目标之上……孙中山的到来给局面注入了阴谋元素与动『荡』的因子。他个人是否应该对此僵局负责或者他是否被顾问们错误地引导尚不确定……共和的将军们之间的分歧与日俱增。中国商界渴望袁世凯成为『政府』首脑”。
两天之后,即1月25日,袁世凯等人通电支持共和。2月12日,在袁世凯的『逼』迫下,末代皇帝溥仪逊位。大清王朝——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对中国的统治宣告结束。次日,孙中山辞职。2月15日,袁世凯当选总统。
对于大清王朝的灭亡,在1793年访华的马嘎尔尼勋爵说过的一段话或许可以被理解为预言。1807年,英国政治家约翰·巴罗爵士——他是访华使团成员之一并兼任副使斯汤顿年仅11岁的儿子的数学老师——将这段话记录在他为马嘎尔尼编著的一本文选之中。
1808年9月份的《评论月刊》对这段话亦有摘录,大意是:“中华帝国(theempireofchina)是一艘破旧而疯狂的军舰。在过去一百五十年中,幸而接连有几位能干而谨慎的船长,才能使她继续漂浮在水面上。她仅凭巨大的外观就足以震慑邻国。但是,如果碰巧由一位不称职的人来掌舵,这艘船的纪律和安全就将『荡』然无存。她可能不会马上沉没。她可能会像一艘失事船那样在海上漂浮一段时间,然后冲向海岸,撞得粉身碎骨。她绝不可能在原来的基础上被重建。”
然而马嘎尔尼的这番话并未尽善。如果把“中华帝国”比作一艘“破旧而疯狂的军舰”的话,那么,“海风”即是不容忽视的时势(马嘎尔尼说这番话的时候,军舰尚需借助风帆之力航行)。在此时势之下,只有两种结果: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至少在十一二年前,当时我尚未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就已经萌生了通过分析和整理一两百年前的新闻报道来梳理历史的想法。当时打动我的是我在图书馆查阅新闻史资料时看到过的一些老照片,它们是一百多年前的西方记者们的杰作,记录的是中国晚清时期的历史,其中不乏血淋淋的行刑场面。刊登老照片的那本书的书名我已经忘记,没有忘记的是那些照片带给我的冲击。
通常一个想法出现之后,如果不立即实施,那么它可能很快就会潜伏到记忆的最深处,乃至完全被遗忘,就好像它从来就不曾出现。对于像我这样疏懒成『性』的人来说,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沉睡多年的想法如果被唤醒,一般都是因为发生了一件或几件巧合并且力量大到足以让沉睡者无法继续沉睡的事情。
两年多前(2008年),在为撰写《蒙古帝国》一书而查阅英文资料的过程中偶然看到的一篇出自19世纪英国著名记者威廉·辛普森(williamsimpson)笔下的关于清朝皇室趣闻的报道(见本书第九篇),即是唤醒撰写此书想法的偶然『性』事件。撰写本书所用的外文报道资料自那时起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查阅并整理。
但真正有序地整理外文报道资料,是始自一年多以前,在《蒙古帝国》书稿基本结束之后。因为在资料核实方面遇到不少困难,大量的外文原始资料被舍弃。这些被舍弃的资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我试图搭建的结构。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够将它们充实到书稿之中。
我给本书稿确定的书名是《晚清残录——西媒视界中的王朝末日》。“晚清”、“王朝末日”二词限定了本书的时空范围。“西媒视界”一词限定了书稿资料的主要来源。作为对时代的实时记录,新闻报道可能成为最为鲜活的史料。“残录”一词限定了本书的重点在于尽力还原一些历史片段,而非完整而系统地对历史进行解读,同时,“残”字亦可传达帝国末日的凄凉感。
之所以在这里对原书名予以特别交代,是因为我不能确定书稿出版时的书名。在一般情况下,书稿交与出版方之后,出版方大都会根据自己的理解和需要重新定义书名,比如,在若干年前,我撰写的以探讨美国过度扩张为主要内容的书稿《失控的帝国》在出版时即更名为《美国沉没?》。于出版方而言,重新定义书名或有助于挖掘图书的市场价值,拉近读者与图书之间的距离;于作者而言,原书名则是全面展示其想法的不可或缺的部分。
此为后记。
致谢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美国国会图书馆、英国国家图书馆、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新西兰国家图书馆提供了大量支持,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感谢法国的黎征女士所提供的帮助。
特别感谢当当网副总裁王曦先生给予的支持和鼓励,同时感谢胡劲华先生及责编吴春艳女士为本书的出版所做的工作。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家人们,尤其是我的妻子。在无边的黑夜里,他们是我继续前行的动力。
凌沧洲(著名作家、文化学者、资深媒体人)
100年前,满清帝国之崩溃,确实是内外合力的作用。一头庞大的怪物倒下,总会激起尘埃,并且伴随着后续震『荡』。
历史上总不乏预言家,比如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在19世纪中叶就预言,不出50年,帝国将抽心溃烂。溃烂乃至溃败既不是改良派也不是革命派造成的,仅仅是满清帝国摇摇欲坠,革命党人推了最后一把,用武昌起义、辛亥革命的枪声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