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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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轻幔飞舞,翠竹搭成的竹床之上若隐若现一个蜷缩着的白『色』身影,瘦弱的背影,隐忍的曲线,压抑的咳嗽声,不禁让端着『药』的天鹜心里一紧。
“该喝『药』了。”
端着『药』碗犹豫着坐到了竹塌边,对这那人的背影声音里是难得的心虚,但一双蓝『色』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那人瘦削的背影不放,生怕错过了那人的一举一动似地。
“不喝。”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齐文然音『色』清冷,虚弱的声音之中是不容妥协的坚定。
听到这家伙的回答,天鹜的脸立马黑了一半,忙问道:
“为什么不喝?你这身体再不喝『药』会死的。”
“死就死了,不用你关心。”
“你……”
又是这样,满不在乎,冷冷地拒绝一切对他的关心。
他数次爱理不理的态度让天鹜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气血上涌,手指关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但转眼看到床上这人萧瑟的背影,卡到喉咙边的重话也说不出了,相识十多年来,这人的『性』格他还不清楚么?头一次为了一个人类,竟致使他强迫自己放下盛气,放低语气来说话。
“然……这件事是我不对还不成么?你又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这不说倒还好,一说就戳中了齐文然的逆鳞,猛得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煜煜有神,凝睇着他的脸,冷声喝道:
“住口!不准你叫我那个字!”
被这样一再冷冷地对待,好不容易压制下的怒火也挑起来了,隐忍许久,终是没有抵过心中的火气上涌,“砰!”地一声将『药』碗往竹案上一放,天鹜紧紧注视着那人,试图在那张比雪还要白的脸上找到一分愧疚或是松懈的神『色』来,可惜最后以失败告终。
“我就爱那样叫你怎么了?我偏爱这样叫你能拦我么?为了你我脾气都忍了那么久,这『药』还是我花了整整一夜的功夫熬好的,你竟然跟我说你不喝?
齐文然,我就不懂了,我究竟哪样对不起你了?你那些卑劣的族人趁我族祭祀的时候围剿也就算了,还有你那个没心没肝的爹,关键时刻把自己亲儿子当肉盾一样使,根本就没管你死活,这样的人你还眼巴巴地拿他们当什么亲人?对你不好的人你拿他们当宝,对你好的人,你却……”
你却当根草。
满意地看着眼前那虚弱的人脸『色』越来越白,天鹜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孩子气的畅快之感,但似乎,也不是那么好受。
想他堂堂高贵的血族,又何时为了一个区区人类如此挂心过?从小时候和这人第一次相见之后就被这普通的凡人吸引住了似地,明知他是血族的死对头,夜行者家族的继承人,但莫名就是喜欢招惹他,喜欢看他被自己的轻薄语句挑逗得满脸绯红的模样,喜欢看他倔强地看着他,一脸嗔怒地模样。
一直以为不过是这只可爱的小猴够特别,牵动了他的心而已,可一直到两天前的夜里,看到突入的一群夜行者队伍之中有他,当时的心情,有愤怒,更多的是被信任的人背叛的失望,直到看到这人眼底煜煜发光的矛盾与身不由己,心里的疑虑就立刻像退『潮』一样消散了。
在奋力拼杀的时候目光时刻追随着那抹纤瘦的白『色』身影,生怕一个不小心这只笨拙的小猴子就被碰到了、磕到了,那人的每一个不灵活的动作都让他提心吊胆,在这紧张的间隙,他没有注意到,他这□□『裸』的关切的目光被齐家那只老狐狸捕捉到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人的心一旦被利欲熏染,就会变得比毒蛇猛兽、魑魅魍魉还要可怕。
被从小信仰着、当成神一样的父亲和亲族卑鄙地当成挟持的肉盾,对他这样一个自小听话、唯祖训是尊的孝子贤孙来说打击是致命的吧?在看到他那双水汽氤氲着的瞳仁之中那深深蔓延开来的绝望,他的心都跟着抽了一下。
后来眼睁睁地看着他扑身过来为自己挡下哪致命的一剑,当他表情痛苦、紧闭着双目倒在自己的怀里,当指尖占上他滚热的鲜血,他知道,就在那一刹那,他那颗几百年来波澜不惊的心,就这样彻底消融了。
为了他当着所有血族同族的面携带一名人类私逃,不惜背上与人类通『奸』、背叛族人的骂名,被同族人通缉。
为了他压抑自己的暴脾气,三番两次忍受他的冷淡、乖戾。
为了他急得快要发疯,煎那个该死的『药』差点要把林子给烧了,还好好几次煎『药』煎到手都烫伤了。
本来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生平以来第一次碰到一个值得他心甘情愿去做这些事的人类,为他做了那么多从未尝试过的事,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和冷言冷语。
现在看到眼前这人他的言语刺激下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灰白,天鹜的心里有担忧,怕这人重伤未愈受不住,但转念想到这人平日里的可恶,就又觉得让他受受刺激是活该了。
“闭嘴!不准你这样说我的族人!要不是你……要不是趁着我伤重你一意要带我离开,『逼』迫我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我,我又怎会被沦落到被族里逐出?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让我的心里对神一样存在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和家族的信仰在一夜之间破灭,看到我被族里驱赶,看到我众叛亲离的样子你是不是还在幸灾乐祸?你是妖怪,人类对于亲情的重视,被亲人驱逐的滋味,你根本就无法理解……
你现在救我又是为了什么?看我可怜的模样消遣吗?对我来说,我宁愿现在立刻死掉,也不接受这样的侮辱!……”
被齐文然的话震了一下,先前再大的愤怒、不解,也都融化在这人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了。
这家伙一向『性』子倔强,从不在他面前的示弱的,若不是真的这件事对他的刺激很大,再加上伤口未愈,他也定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样子来,惨白的脸『色』,憔悴的神态,一对黑『色』的眼睛看向他的目光之中有怨、有忿,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心意的无可奈何。
头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泫然欲泣的神情,伤病交加万分脆弱之时还扭过头去不让他看到眼中水光的倔强让天鹜心生怜惜,恨不得立刻就上去把眼前这人一把搂进怀里,事实上他也确实在第一时间久这样做了。忽然被揽进了一个霸道的怀抱让齐文然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忙不迭地用手推拒着他,忿忿地质问着:
“你干什么?!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怜是不是?我才不要你的同情!你走开!”
那几乎等同于无力的拳头狠狠捶打在身上也不痛不痒,天鹜又将怀里别扭的人使劲箍了一把,像是要生生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宽大的手掌按在那人瘦骨嶙峋的背部,有力的骨节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掳了两下,这无声的警告与安慰十分有用,立刻就安抚了怀中的齐文然焦躁的情绪。满意地感受着那人渐渐停止了躁动,慢慢伏在了他的肩背上,吃力地喘着气,像只听话的小兽。
置身于那人宽厚、炙热的怀抱里,齐文然脑子一阵清楚、一阵『迷』糊,晕乎乎地,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沉溺在这人难得的温柔里了,可恶,明明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抄起一把匕首往这嚣张的家伙身上捅才对!他害自己被齐家驱赶,他害自己流离失所,不是应该痛恨他才对吗?为什么现在能躺在他的怀里竟会感到那样安心,有种依赖的感觉,听到这人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地说着话,竟比置身于云朵之中还要轻飘飘地。
“然……我就知道你一定很憎恨我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迫你父亲赶走你,我也知道你现在恨不得一刀捅死我。
从小到大,从相识的那一刻开始我们都在斗,不停你追我赶,追了十几年,跑了十几年,今天是第一次我们能够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讲话,我只对你说一句话,
然,我爱你……”
恍恍惚惚地听到那人在他的耳边说爱他,恍恍惚惚地感觉到冰凉的唇上被那人的滚烫覆盖,那灵活的舌肆无忌惮地在他的口腔中四处游走,攻城略地,『舔』舐着一切无法逃离的角落。冷清的竹屋之中只剩下两个交缠的身影,一个主动,一个恍然,一夜的旖旎缠绵,点燃了冬夜里的一把热情之火。
……
第36章 番外 章 2()
缠绵过后的竹塌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将一个纤弱的白『色』身影紧紧搂在怀里,怕『药』太苦这人喝不下,于是自己先含一口在自己嘴里,将苦涩的『药』汁用哺喂的方式一口一口喂给怀里的人喝,小心翼翼地用丝绢拭去他嘴边的『药』渍,轻柔地就像对待一个易碎的娃娃。
安心地窝在这人巨大的翅膀围拢成的温暖空间之中,齐文然的意识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深深地倦意侵蚀着他,叫他分不清楚方才的缠绵是梦是真,十几年了,那份从小就怀有的悸动真的就在那人的一句话间就实现了么?
黑『色』的眼眸里有着浓浓的疲倦,还有对未来不可知的担忧。
“天……鹜……”
“嗯?”
温柔地拂拭着怀中人白皙的颈项,那上面的绯红印记是他烙下的图章。
“你不应该爱上我……你是妖,我是人,你的族人憎恨我,我的族人憎恨你……人和妖相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我已经爱上你了,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
什么你的族人,我的族人,什么人和妖不能相恋,都他妈的滚蛋!
以前的我没有意识到我爱你,一旦从我意识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不会放弃!
然,除非你不爱我,不然我永远都不会放弃爱你……”
越是坚定如磐石的承诺,越是叫齐文然抗拒接受。
一个是天『性』自由的妖族,一个人自小受氏族伦理约束的人类,天鹜的豁达与勇敢是齐文然这一辈子都无法做到的。他越是温柔的对待,对他来说都像是在无形之中施加的压力,把他『逼』到悬崖的边上,『逼』着他往下面跳。
父亲,族人,人类,血族,爱情……
这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累了,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他已经快被这重重的枷锁压得窒息了。
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现在只想就这样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不……我不爱你……你放弃我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短短数十年后就落入轮回了……你是寿命无穷无尽的妖,爱上我这样一个短命的人类,不值得……”
听着这人的声音在怀里渐渐低下去,为他裹上锦被,随后又轻柔地吻印在床上这人闭阖的双眼之上,认真地、专注地将他眼角的泪珠一一吮去,专注在他半睡半醒之间仍旧愁云密布的脸庞之上。
“你会爱上我的。”
“不……不会……”
“你会爱上我的。”
“不会……不会的……”
心疼地将齐文然在睡梦之中仍蹙着的眉头抚平,待得怀中的人呼吸绵长再小心而缓慢地将他轻轻放置在竹塌上,替他掖了掖被角,收起翅膀,翻身下床,将屋内唯一一盏蜡烛吹灭,漫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