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余烬-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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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万武装到牙齿的唐军!
一想到这里,末凌替的牙齿酸得直打战,如今的吐蕃,到哪里再寻一个噶尔。钦陵那样不世出的英雄?到哪里再去集结一支十万人以上的大军?
可笑的是,如今就连大非川,这个唐人曾经的噩梦之地,都已经落入了哥舒翰的手中!
难道,天神已经弃吐蕃而去了么?
“大夫的意思是。。。。。。”末凌替压低声音,弓着腰,凑近了用汉话问道。
论诚信没有说话,只是从衣袖中,掏出一卷纸,纸这种精贵的事物,在吐蕃可是不多见,他随随便便地就拿出来,放到几上。
“你慢慢看,我累了,去歇一歇。”
竟然就这么起身而去。
哥舒翰的书信?末凌替顿时有些紧张,说说话没什么,就算给人听到,也大可以狡辩,可如果留下了字迹,就是铁一般的证据,一旦被人拿住,他的下场,只怕比噶尔家还要惨!
可要是不看,岂不是白瞎了今天的一席话,末凌替还是忍不过好奇心,一把将纸卷拿在手中,展开一看,顿时傻了眼,上头全都是汉文,他能说一点,可并不识字。
“悉诺逻。”
一个年青人应声而入,叫了他一声:“阿爸。”
“你识得汉文,来看看,这上头都写得些什么?”悉诺逻是他的长子,也是苏毗部的继承人,这种大事自然不会瞒他,就连大帐周边的警戒,交到他手上才放心。
悉诺逻接过来一看,皱起了眉头,这上头的每一个字他都识得,可连在一块儿,就有些懵了,好在后头有些字句还是很明白的。
“。。。。。。其河西、陇右、安西、剑南等州,节度将士以下,有能斩获吐蕃赞普者,封异姓王;斩获大将军者,授大将军;获次以下者,节级授将军中郎将。。。。。。”
“够了。”
末凌替低喝了一声,这哪是什么书信,分明就是檄文。
哥舒翰,竟然是想要封王!
第九十九章 得失()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揪揪。”
这首《兵车行》是诗圣杜甫的名作,描述的是天宝八载的一场战事,在这战事中,代替王忠嗣出任陇右节度使的哥舒翰,迎来了他的成名之作,当然,是美名还是恶名,时人众说纷纭,至少杜甫是不以为然的。
从战果来看,为了拿下一个小小的石堡城,唐军出动了近十万兵马,除了陇右的七万之众,还有奉命随攻的突厥同罗部骑兵,带领他们的就是后来被封为奉信王,赐以国姓的李献忠,当时他叫做阿布思。
过程有多惨烈,从事后的统计就可见一斑,唐军光是战死的,就达数万人,这个数万的概念,有说五、六万的,也有说八、九万的,就算只计五万人,也是全军的半数了,五万具尸体是什么概念,可以将石堡城前的壕沟全部填平,再堆出与城墙一样高的斜坡。
也就是说,唐军最后是踏着由自家兄弟的尸骨垒起的高坡,呐喊着冲入城中的,而城中的守军有多少呢?
不到一千人!
这个结果,王忠嗣早在两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了,城堡越小,防守的成本就越合算,为了拼掉这一千守军,唐人是以五十人换一个才打下来的,战后,陇右之地家家带丧,这就是杜甫诗中所描述的那个情景。
一将功成,何止万骨?
这样的仗,王忠嗣另可丢官丧命也不愿去打,最后史书上对他的评价极高,谓之为一代良将,相反的,哥舒翰就成了反面教材,的确,从战果上看算,说是虽胜犹败都是轻的,简直就是拿将士们的血肉在换乌纱,换了后世的宋明等朝,就等着被前赴后继的御史们喷死吧。
哥舒翰不但没有被弹劾,反而一路加官晋爵,成为了继安胖子之后,天子最信重的边将。
这是否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李隆基已经老迈昏聩?
在说这个问题之前,让我们看一看天宝八载前后的大唐西北边陲形势,实际上,在天宝六载,由安西和河陇两地联合的军事行动中,吐蕃人就被打得疲于奔命,既没有守住小勃律,也没制止王忠嗣对青海一侧的袭击,此后,由于河中地区及大食人的牵制,安西唐军的目标被吸引过去,双方得以在积石山一带展开拉锯,经常你今天骚扰我一下,我明天打你的草谷,大唐时常还能占些便宜,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天宝八载拔掉石堡城这个钉子之后,整个青海全都暴露在唐军的铁蹄之下,吐蕃人不得不在其后修筑一系列的堡寨,却再也找不出一处如石堡城这般的险地,唐军则越战越勇,吐蕃人一路修,唐军一路拔,仅仅是天宝十年,陇右就新增了三个军,全都是取之于吐蕃人之手。
这便是战略形势的彻底逆转,吐蕃人失去了一个牢固的前出基地,唐人则得到了一个稳定的战术支撑,此战过后,哥舒翰一改之前的战法,再也没有同吐蕃人大规模作战,而是逐步蚕食,步步进逼,将双方的战线,由河湟导入到青海一带,从而彻底解决了本国百姓的战乱之苦。
此役之后,陇右年年出击,非但没有变穷,就连朝廷的负担也减轻了许多,甚至还有余力反哺,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这么记载:是时(唐天宝十二年,癸巳,公元753年)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翰每遣使入奏,常乘白橐驼,日驰五百里。
这个结果,充分地说明了一点,安居乐业不能靠敌人的慈悲,只能靠战士的铁血,唐人从来不修长城,因为他们有百万边军,这便是他们的长城。
五万战士的尸骨,换来两国攻守易势,换来河陇百姓的安居乐业,换来一个强邻步步走向灭亡,值得么?后世,在辽沈战役的关键时刻,林帅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可以为此做一个注脚。
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
这就是哥舒翰能得天子信重的原因,在北边一片安宁,西部毫无寸进,南边尽是败绩时,只有他,隔三岔五就会送一份捷报入长安城,每年天子的生辰,都会有一队队成串的吐蕃人俘虏走过朱雀大道,以供天子一乐,如此贴心贴肺,李隆基安得不喜?
大唐以安史为界,大致上分为两个时期,前期强得不可思议,四夷宾服,这可不是朝贡上占占便宜的那种服,而是打服的,后期则烂得令人扼腕,天子尽皆操于宦官之手,从废立到生死!
然而即使烂到这个程度,北边统一了大草原的回纥,都没有动过入主中原的脑筋,基本上做到了与大唐相始终。这与隋末时,群雄争相向突厥人称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原因就是大唐前期的一百多年,给周边各民族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李隆基一个人就包揽了其中的四十多年!
放诸历史上,像他这样不遗余力,矢志开边的帝王,持续时间又这么久,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因此,在几乎满朝文武皆说安胖子要反,就连其族兄都不例外时,依然固执地相信自己的眼光。
同样的信任,他也给了哥舒翰,当然,某胖子辜负了他的信任,这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份固执最终葬送了大唐的盛世,更为关键的是,从此以后,中央王朝再也没有如此信任过边臣,反而生生逼出了一个又一个叛乱,催生出一个又一个藩镇。
至少,在天宝十一载,他还是创造盛世的明君,四夷眼中,凛然不可犯的天可汗!
在这一年,由他亲自起草的《讨吐蕃制》在安西、北庭、河西、陇右、剑南等各个节镇,向着即将出征的数十万大唐将士宣读。
积石山下,大非川边,青海之侧,陇右、河西两镇十五万之众,连营数千里,旌旗弊日,只为了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就是那位即将成为第四位身兼两镇节度使、传说中恶名能止婴儿啼哭的凶人。
他们的统帅。
哥舒翰。
第一百章 立威()
哥舒翰已经五十余岁了,一双眼睛因为饮酒的缘故,似乎总像是惺松未醒的模样,再加上那张迵异于汉人的面容,如果不是甲胄及身,任是谁,都会以为是个落魄潦倒的突厥牧民。
可此时,高琚在一匹枣红色的羌地骏马之上的男子,似乎变了个人,一身精良的鸟锤甲,每片甲叶都是金光闪闪,项甲外围着一领虎皮坎肩,有识得的,都知道那是天宝八年,石堡城之战,从杀死的吐蕃勇士铁刃悉诺罗身上夺取的。
跟在后头的一个大汉,肩头上扛着一杆长槊,永远离着两步左右的距离,战则在前,退则断后,眼里只有自家阿郎,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会放在眼中。
两人的身后,才是天子亲授的节度仪仗,这些执在牙兵手中的礼器,看着精美无比,图具威势,却没有一点铁血之气。
看到他的身影,所有的陇右儿郎皆肃目而立,眼都不眨地看向自家的统帅,也只有此时,他才成为了那个吐蕃人口中的恶魔,顾盼自雄的两镇节度。
年过五十的他,依然能够自如地控制马儿,闲庭信步一般地掠过层层军阵,无论是裘帽毡衣的吐谷浑人、羌人、党项人骑兵,还是汉军步卒,无不抱以热烈的欢呼,而他也会高举双臂,让这股欢呼声更加持久,数万人的声响让整片河川仿佛沸腾了一般,惊得草丛中的黄羊、野兔纷纷逃窜。
良久,他在另一边军阵之前停下,几乎同样的装束,也是蕃汉将士相杂而成,却远远没有之前陇右士卒那般激动,为首的一群将校,在一个男子的带领下,不疾不徐地迎上前,一丝不苟地抱拳作礼。
“属下河西节度副使李光弼以下,五州、八军、三守捉、四十一镇,七万三千五百将士,恭迎大夫。”
欢呼声渐渐消去,只余了高原朔风,吹得战旗烈烈,哥舒翰从马上一一看过去,面沉如水,再也没有一丝激动之色。
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动静,李光弼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哥舒翰正在斜眼打量着他,嘴里轻轻地吐出一句。
“你们方才说什么?”
这是要立威?李光弼和身后的河西诸将心里一个激灵,他不得不再次俯首下去。
“我等恭迎大夫。”
“李副使真是惜字如金啊。”哥舒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拿给他们看。”
跟在后头的大汉也不言语,翻身跳下马来,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裹,将里面的一卷书轴拿出来,递到了李光弼的手上。
李光弼展开一看,却是一封绢文册书,天子亲授、相国附署,长长的官名几乎囊括了大唐所有的高官,便是眼前这位的告身。
他已经是河西、陇右两镇之主了。
可。。。。。。这本就是天下皆知的事实,李光弼依然不明所以,对方倒底在挑什么理呢?
哥舒翰轻哼了一声:“唱名唱全,你们第一天从军么?”
众将这才如梦初醒,再次依次站好,在李光弼的带领下,抱拳屈身,顿时响起了一片“咔擦”的铁叶子碰撞之声。
“属下河西节度副使李光弼以下河西诸将,奉命在此,恭迎特进、开府仪同三司、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