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余烬-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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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自己的告身,他被引到了一处独立的营帐外头,尽管之前已经验过了,守在这里的军士依然将他挡下。
“都虞侯帐下,来者何人?”一名中军将校神色严肃地喝道。
“刘五,特来向段虞侯缴令。”
刘稷学着军中的礼节,双手抱拳,身体微屈,目光平视前方,恭身答道。
幸好这个时代通行姓氏加排列的组合法,否则,他连这一关都过不去。
听他报上,这名中军显然知道情况,示意他在原地待命,自己转身走到帐前,朗声唱名。
“归德郎将、右领军卫京兆府善信府左果毅都尉员外置同正员、乾坑戍主、上骑都尉刘稷,帐外侯见。”
少倾,就听到帐子里传来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可。”
中军转身做了一个手势:“请。”
却只见这位年轻的郎将目光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像没有听到一般。
第二十二章 何从()
军中虞侯,掌纲纪、法度、刺探,非刚正坚毅之士不能任。
现年三十三岁的段秀实,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他在史书上出现伊使,就不是以武勇见长。
他的帐中,正前方的大案上,堆着几撂数尺高的文碟,左右四个小几,同样堆着高高的文书,几个军中书吏正在埋头书写着什么,见到有人进来,也毫无动作。
倒是他自己,缓缓停下手中的笔,从文案中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番,站在帐中的年青人。
这一瞧之下,顿时就发现了某种不寻常,只不过出去了一趟,前后十来天的功夫,那个飞扬跳脱、眼角恨不得翘上天去的刘五郎,怎么看着竟像变了个人似的,沉稳了许多?
段秀实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此时的刘稷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总算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和后世一般无二,感觉就像绝境中抓住一根稻草,本以为失去了一切,没想到命运还给他留下了一点念想。
哪怕为了这个名字,他也无法轻易舍弃性命,因为,这是后世的家人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了。
“属下见过虞侯,此次奉命前出敌境,已探得吐蕃人虚实,情况可能同咱们料想的不太一样,他们。。。。。。”
刘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摆摆手给打断了:“闲话休提,你当真杀了达囊乞?”
又是这个问题,刘稷感觉到头开始疼了,自从穿越到现在,他一共就见过四个人,其中三个都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余下的那一个很可能是来不及问,就被人给拖走了。
这个什么乞很有名么?他真想问一句,不过话到嘴边,只是点点头:“是。”
“照理说,有告身为凭,杨预的话为证,这份功劳,就应当是你的,斩首五级,还含了一个有名的勇士,以上阵之法,哪怕就是取中获之数,策勋三转加官一级都是寻常,可那毕竟是在敌后,你二人一路逃亡,兵器、马匹、甲胄皆失,连个旁的佐证都没有,某真得如此报上去,难保军中有人不服,你可知晓?”
说完这句话,段秀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仿佛那上头有一朵花。
他是在等,等刘稷的抗辩,甚至已经做好了,此子会暴怒喝骂的心理准备。
可让人失望的是,那张年轻的脸上平静依旧,眼神里也没有一丝波澜:“九人出去,只余得两人返来,不用他人说,我自己就心生愧疚,那什么劳什子功勋,不如转为厚赠死者的抚恤,倘真能如此,属下足感盛情。”
段秀实的惊异更甚,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仍是沉声说道:“藤桥一战,你奋勇先登,力破数百人之阵,这等跳荡之功,也不要了?”
“人临死境,自当求生,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罢了,何敢居功?”
咄咄怪事,段秀实再也难掩心中的惊诧,谁不知道在这安西之地,无论是上一代节度使高开府,还是这一代节度留后封常清,都对此子爱护有加,没功还能蹭上点儿,实打实的功绩,谁敢抹杀?
去岁那场大败,因为朝中李相国的掩盖,逃回来的所有人俱有加赏,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十五岁小子,一跃之下连升三级,成为大都护府最年轻的郎将,不知道羡煞多少人的眼。
想到这里,他突然记起来,正是这番经历,此子就像变了一个人,行事乖张、放荡不羁,成为府中一害!
难道说,再度经历生死,又把性子给转过来了?
这个认知,竟然让他感到了一阵不适应,正想温言安抚几句,一个极大的声音,连同一个黑影,突兀地冲了进来。
“段老四,五郎在你这处么?”
动静太大了,就连刘稷都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一眼,两旁的书吏却是视若无睹,显然已经是见怪不怪。
是谁,能在这等森严的所在,毫无顾忌地横冲直撞,就连素以刚正闻名的段秀实都只是苦笑而已?
龟兹镇,位于天山南麓,图伦碛北部边缘,也就是后世的塔里木盆地。
南有于阗、西有疏勒、东有焉耆,三镇加上天山山脉,将其严严地遮护起来,因此才会成为安西大都护府的府治所在。
龟兹城便是原来的龟兹王城,城分内、外两阙,内城多官署,权贵之家,是其统治的核心。
通往内城的官道上,两列仪仗缓缓而行,马上骑士一边高举着涂金铜盘的龙虎双旌旗,另一边举起的则是一条长长的旄尾,黄白相间的豹纹如灵蛇般舞动。
其后依次是两支麾枪,两面门旗,全都执在身披明光铠、腰挎横刀的节度使牙兵手中,在这些仪仗后面,两骑并排而行,靠左的是一个身高七尺的大汉,跨下的突厥俊马,犹如一头大狗般,他做出一个凝神倾听的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
“程将军此次出使,一去数月,奔波万里,想必很辛苦吧?”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曲发深目,却做唐人打扮,身上穿着紫色暗纹圆领朝服,戴着三梁远游冠,一派富贵气像。
“略尽绵力而已,不值什么。”
大汉欠了欠身,状似恭敬地答道,这个答案太过中规中矩,令老者有些皱眉。
“将军谦逊了,劳苦功高,征尘未洗,小王于府中备下了薄酒,不如先随我去略进些,”
“中丞还在等着在下,不敢稍歇,等得了闲,定当上门叨扰一二,请都督莫要怪罪。”
这个程疯子!居然推得一干二净,男子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着恼,眼见着内城门在望,放低了马速。
“那就说好了,到时候,再与你接风。”
“多承都督盛义。”
大汉抱拳朝他致了一礼,速度丝毫未减地跟上了前头的仪仗,在他的身后,近千牙兵组成的骑队隆隆驰过,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
直到整个队伍消失在门内,男子和他带来的那些人才慢慢转了方向,他们要去的是位于外城中心位置的龟兹都督府,那里原本是城中的刺史府。
之所以要说原本,是因为这位男子才是城中士族领袖,一方首领。
唐人所封的世袭龟兹都督、龟兹国王白孝节!
“大王,程疯子的嘴如此严实,事情倒底是成了?还是没成?”督府长史,也是同为王族成员的另一男子不解地开了口。
白孝节不紧不慢地拽着笼头,意有所指地说道:“本王方才试探于他,他不加思索地就拒绝了,连个磕都没打,结果不是很明显么。”
“那就是,成了?”
“成了,未必是好事,不成,也未必就是坏事。”白孝节摇摇头,一脸的忧色:“王中丞没有几日了,不到一年的功夫,安西又要换个主人,是好是坏,只有天知道,你等最好约束下人,不要妄生事端。”
叮嘱了一句之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老七呢?”
众人有些茫然,还是方才那人答了一声:“昨日便领兵出了城,像是往东方去了。”
他和他的从人都是默然不语,如今的大唐皇帝喜好边功,换一任边帅,也就意味着战事要起,去年的大败,府内精兵一扫而空,而这位王中丞,上任伊使就在聚集兵马,这钱粮可都是从他们身上出的。
对于他们这些本地士族来说,什么建功立业都是妄言,只有脚下的土地才是实实在在的,毕竟这里已经被唐人统治了五十多年,他们连私底下的交谈都用上了官话。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白孝节看着天边的乌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十三章 搭档()
安西大都护府,以及天宝初所设的四镇节度使衙署,都在内城的中心位置,位于整个城区的中轴线上,坐西朝东,正对着长安城的方向。
取‘代天牧民、封疆万里’之意。
唐制,节度使赐双旌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
此时的大都护府上空,就飘扬着六面赤色的大旗,每一面都是由宫里的绣女,用上好的贡绸制成,方面牙边,烈烈生风。
从洞开的府门进去,左武卫大将军、安西副都护程千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节堂之下的老人,须发皆白、削瘦的面颊上现出异常的红色,只有一双眼睛,依然透着猛虎般的威势。
安西、北庭万里之地的主人,竟然在此亲迎!
“王公,老中丞。”程千里大步上前,想要扶持一把,却被老人用眼神制止住了。
“事情有结果了?”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令他担忧不已,却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后退几步,从随从的手上接过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属下奉中丞敕令,持节出使大食,前后数月,终是不辱使命,今和议已成,特此奉上约书,请中丞亲视。”
在听到不辱使命四个字之后,王正见松了一口气,脚下一阵虚浮,他摆摆手,让属吏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上面汉文、大食文字各占一半,印鉴、签押一个不缺,这才面露喜色。
“好好,进去说。”
一边说,一边带着他,转身进了节堂,才站了不过一刻,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
坐在象征四镇最高权力的大堂,程千里莫名地有些拘谨,哪怕此时堂上只剩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属下是正月十七抵达飒秣建的,与那里的官长齐雅德初步接触之后,他对属下一行的到来未作刁难,某就感觉事情可能会成,在他的引见下,属下跟着去到了木鹿,此城据飒秣建,西去三百里,是大食人位于呼罗珊的总督府,与他们的主官达成了这份和约。”在后者的注视下,他将此行的过程一一说出,因为顾及老人的身体,只是略述一遍。
“这个齐雅德,是否就是去岁致高开府所败的那人?”王正见静静地听完他的讲述,开口问道。
“正是。”程千里点点头。
“此人观感如何?”
“身量还不如属下高,看着不似勇武之辈,应当是个智将吧。”
听到回答,王正见就知道这家伙没有理会自己的用意,不过他也没有苛责,而是继续自己的疑问。
“此议,你以为,做得数否?”
“这。。。。。。”程千里心里一惊,顿时明白过来,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谨慎地开口。
“以属下看来,大食人应当意在巩固,至少目前没有进犯之意,此议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