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余烬-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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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稷挣扎着坐起身,精赤的上身布满了汗水,眼神茫然地失去了焦点,那种临死前的窒息感,如同亲身经历一般,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五郎,五郎!”
随着一个男子的声音,他的手被人一把握住,刘稷惊恐地转过头,对上了一个关心的眼神。
这是一个年纪有些大的男子,身穿一袭圆领遥溃飞洗髯乓i巾,颌下一缕清须无风自动,清瘦的面颊上长着一双细小的眼睛,其中一只略微有点斜,这样的面相难说讨喜,无论是威严还是慈祥都挨不上边,从他的头脑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形容词竟然是。
獐头鼠目。
可不知怎么的,一看到男子,刘稷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亲近感,他的眼里,甚至流出了泪水,毫不掩饰地将软弱展现出来。
刘稷心里很清楚,此时的他,犹如一个旁观者,无论是刚才的梦境,还是此刻的心情,都不属于自己,而应该是这具身体之前的主人。
“又发梦了?”男子将他拥入怀中,像个孩子般地拍着他的背。
“这也难怪,那一战,你才不过十五岁,整整两万余人,回来的还不到三成,尔等归来的那一天,安西四镇,没有一处不闻哭声,高中丞,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如同被人抽去了魂魄,须发白了一半。”
男子的声音低沉无比,神色黯然,陷入了回忆当中,刘稷却慢慢地平复下来,被他的故事带到了一年之前。
怛逻斯,这个被后世无数人扼腕叹息的名字,出现在他被复苏的记忆里。
天宝十载五月,被称为“华夏山岭之王”的高仙芝,开始了他最重要的一次行军,带着两万安西戍军,一万拔汗那和葛逻禄客军,长途跋涉七百余里,抵达怛逻斯城下。
在完全没有后援和粮道的情况下,唐军不得不速战速决,先是围城不下,后来又遇上大食与河中诸国的优势联军,相持五日之后,客军之一的葛逻禄叛变,腹背受敌的唐军阵型崩溃了,余下的人在敌人的追杀下亡命逃窜,就如同他在梦里看到的情形。
这是他的初阵,差一点就变成了最后一阵。
“。。。。。。那天,某同你的父亲,还有大都护府幕下所有的判官、参军、掌书记、文吏,差不多有一百余人,写啊,写啊,整整写了一夜,一万六千多封讣告,每一张的后头,都是一个破碎的家。”
男子的眼中闪着泪花,说出来的话却将刘稷脱口而出的“爹爹”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对方也许只是父亲的同僚,不过就刚才的反应来看,绝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刘稷的伤势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的无知,男子不住地出口安慰,直到被人叫住。
“禀司马,诸将已在营中聚齐,只待你前去议事。”
进来的是他的侍从,男子露出一个诧异的神色:“龟兹的消息到了?”
“嗯。”来人显然知道两人的关系,毫不避讳地答道:“王中丞,怕是不好了。”
“什么!”
男子吃了一惊,放开刘稷,站了起来,朝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吩咐了一句。
“若是有暇,不妨去段虞侯处,把令缴了,其他的事情,待某回来再说。”
说罢,便急匆匆地带着侍从出门而去,看着他的背影,刘稷愣了半晌,男子走路的时候,明显有些不适,像是一条腿长一条腿短那种,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史书上的记载。
难道这个男子就是以傔人入仕,从最低层干起,最后一路升到了两镇节度使,却因为一场败仗,被皇帝直接下令斩杀的传奇人物。
封常清?
此刻,他的官职正是四镇支度营田副使、安西行军司马、知留后事!
一念及此,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就这么光着脚,衣也不披地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令人浑身一战。
脚下,已经是小勃律了,也就是后世巴控克什米尔的吉尔吉特地区,因为空气里的味道,与后世几乎一模一样。
几百里之外的贺菩劳城,三天前的鸡飞狗跳已经没了踪迹,被捉拿的无论是唐人也好,粟特人也好,在上缴了一笔赎金之后,全都给放了,就连出事的石家老店,也重新开业迎客,一切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位于城中的那座官邸,曾九娘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个勃律仆役,将一席裹在毯子里的尸体抬了出去,她知道,那里面是一个很年轻的勃律少女,死前不仅破了身,还满是淤痕。
同样身为女子,她能感受到少女死时的痛苦,尸体放在府里已经三天了,没想到,息东赞连一刻都没有耽误,她的面上犹如凝上了一层霜,寒气逼人。
“娘子,办妥了。”前来回报的随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一低头回道。
“那些人没有闹?”
“他们哪里敢,就算心有不甘,面上也是不敢露出来的。”
又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可怜人,也许从她的家人做出决定开始,少女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曾九娘面色不变地点点头,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把咱们的行装收拾一下,过了晌午就走,你同小五去租几匹驮马,能带上的都带上。”
这是不打算回了?名唤作小四的随从一愣:“这么急,不等那人了么?”
那人,曾九娘看了一眼出城的方向,淡淡地说道。
“等他有命返来再说吧。”
第二十一章 何去()
位于龟兹内城核心位置的安西大都护府,曾经几废又几置,直到武周长寿元年,王孝杰收复四镇,请以三万汉兵戍守,至此才确定了大唐在西域的格局,直到百年之后。
眼下正是唐王朝最鼎盛的时期,身兼安西、北庭两镇节度使的王正见,所管辖的区域大致上相当于后世的疆省、吉尔吉思斯坦、塔吉克斯坦大部、以及阿富汗、巴国的一部,单以有效统治面积而言,在大唐设立的九节度一经略使当中,排在首位。
可谓是名付其实的西域王!
实际上。
安西副大都护、摄御史中丞、四镇节度、持节北庭都护、兼伊西北庭节度使王正见已经时日无多了。
天宝十载,高仙芝败于怛逻斯,曾经威名赫赫的安西戍军精锐尽丧,他本人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升上了开府仪同三司、河西节度使的高职,那可是管兵七万余,仅次于范阳节度使的全大唐第二节镇!
之所以会是这样的结果,原因很简单,安西大都护这个名衔,挂在权倾朝野近二十年的权相李林甫头上。
与之相反的另一个结果就是,时任北庭节度使的王正见,有幸继王忠嗣、安禄山之后,成为大唐第三个身兼多镇的节度使,比大名鼎鼎的哥舒翰还要早上一年。
现实就是这么令人无语,害得王正见病体支离,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正是这份殊荣!
自从去年九月接掌安西以来,他奔波于两镇之间,行程数千里,只为了一件事,帮高仙芝或者说是李林甫擦屁股。
想想看,管兵二万四千人的安西四镇,一下子没了八成的军力,拿什么震慑诸胡?补充兵员成为了重中之重,这只是其一。
一场惨败,伤者要救治、战死的要抚恤、失踪的要安置、有功的还要嘉勉,钱粮绢帛,一厘一毫都要从安西、北庭自己的府库中出,而交与朝廷的赋税,一文都不能少,这也是为什么,李林甫会将两镇全都交给他的原因。
因为这场败仗,根本就不见于朝堂!
其三,仗打完了,外交上的扯皮才刚刚开始,大食人挟新胜之势,会不会越过葱岭、七河流域悍然东进?
葛逻禄人会不会趁机扩大势力?突骑施、石国、昭武九姓诸国会不会趁势而起?拔汗那等大唐的友邦,会不会因此离心?等等一切,都要解决。
就这样,差不多半年的时间,王正见呆在龟兹城的日子屈指可数,最近病得不行了,才不得不躺在了后衙,经过从河西等地延请的名医诊治,得到的都是一个磨棱两可的判断。
“但求天命,尽人事而已。”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该吃吃,该喝喝,等着哪天两腿一蹬闭上眼。
他还闭不上眼,多番努力之下,仅仅半年的时间,安西的戍军又恢复到了战前的数目,虽然其中以新募居多,表面上依然不可轻侮。
大唐的国力,在这一刻,发挥了无与伦比的威力,在这种威慑下,以石国为首的战前反唐联盟,争先恐后地向他输诚,将一场决战定位成了遭遇战,一万多人的损失,对大唐这个庞然大物而言,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让他无法安心的则是大食人的态度,如果这一趟不能达成盟约,就意味着整兵备战,集结在小勃律的那支兵马,须得立即回师,朝廷好不容易竖立以吐蕃人为主攻方向的策略,也会因此而少了一只脚,一旦有不顺遂的情况发生。
他的族兄,那位被陛下养在宫中,曾经视如已出的名将,就是他的下场。
“蹬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后堂,显得异常清晰,原本紧闭双眼躺在榻上的王正见,赫然睁开了眼,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竟然撑着双手,自行坐了起来,动作之快,让周围的那些个仆役全都反应不及。
看到他的样子,来人的脚下一滞,没想到已经奄奄一息,随时都可能醒不过来的老人,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嘴里更是发出一迭声地催问。
“人是不是回来了?”
来人是他的心腹老仆,闻言心头一酸,放低身段,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在耳边轻声说道:“方才进的城,由白都督他们迎下的,已经传了消息过去,马上就会到府,阿郎,不如躺下等着,也是一样。”
王正见深吸一口气,脸色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开中门,叫人来侍候更衣,老夫要亲迎。”
开玩笑,怎么可能会是一样?
小勃律,在天宝六载被大唐征服之后,便在此地设置了归仁军,仍然治孽多城,也就是后世的吉尔吉特市。
与大勃律不一样,本地的平均海拔只有一千五百米,而且地形开阔,印度河、吉尔吉特河、罕萨河在此交汇,形成了附近少有的冲积三角洲,再加之雨水充足、光照时间长,非常适宜农耕。
自从二十多年前吐蕃人的势力进入这一带,勃律人便从斯噶尔河谷迁移到了这里,五年前随着唐人的到来,中原先进的农耕种植技术得以传入,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农田水利,在里面辛勤劳作的,既有束发短偈的唐人、也有胡人服饰的勃律人。
唐人的驻军大营,便是沿着河岸而设,全都是不利于耕种的沙石地面,重重营垒像一个个的小山包,布满了整个河谷的空隙。
刘稷还是头一次亲眼目睹古人的行军布阵和结寨扎营,营寨的周围,被高过一人的栅栏围了起来,每隔上一定的距离,就会竖起一座大约三、四米高的哨楼,上面除了两名哨卫,还有提供警讯的金鼓之器,营门口,更是被一排拒马拦着,守门的军士执枪肃立,一动不动地样子,和后世也没什么区别。
带着自己的告身,他被引到了一处独立的营帐外头,尽管之前已经验过了,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