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宫乱-第1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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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稍微放缓戒备,他继续道:“她在府里过得很好,有你从宫中派来的人伺候,一切安好。”
沈淑昭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一副并不多谈的姿态。沈太师一时进退两难,因为他完全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
卫央提起轻散热烟的茶壶,“茶冷了,孤去温新茶。”
沈太师闻此点头,甚为和善。
就在卫央初起身之际,一个声音冷冷自耳旁传来,“去什么去,就在这。”
沈太师被女儿待长公主的态度诧异不已,虽然奇怪但也很快烟消云散,更多的是心凉。他终究知道这个女儿不会轻易地让过去过去,那些愧欠,终是要还回来的。
卫央坐回原位。
三人寡言。
沈淑昭心生愧疚,可这也是没法的事,阿父此趟前来定是为了长姐,她倒非不给他留面子,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视自己为己出,那么薄的情面,不论是她向他求情,还是他向自己求情,总归是令人感到尴尬。
她根本不知如何面对一个从来身影伟岸、看似永不失败之人,突然某一日沦为在自己面前跪拜的有求于人者。
比长姐、萧家及徐家任何人的落魄都要令她不适。
也许只要有身份尊贵的他人在,阿父就开不了那个口,这样一来,事情就不至走到那一步,到她自己都感到可笑的那一步——
求她。
就在此时,阿父突然干咳几声,打破了乏闷,当着长公主之面视若无人道:“你娘托我给你带一封信。”
信?
果然准备万全。
“你娘本想让我带口信,无奈话长,索性让婢女写在纸上交予你。”
从长袖中掏出一封信来,他递给沈淑昭。
她接过,展开读了起来。但读过后,她却想将这封信扔至火烛之上——这不过是沈家为了达到请求,而使阿母写下杞人忧天的家书罢了。
实际上,沈家百年后与自己有何干系?
自己只要活着,他们便会因自己而荣耀活着;自己若死去,便不会去思量沈家日后能否荣华下去,他们的生与死,都该自己做主,而不是寄希望于她身上。
比起她,他们才更像菟丝子。
“女儿明白为父心情,一家人本就血浓于水,何谈不体谅?”她折信,在信封口划出一道指甲长痕,“太后早就作了打算,长姐仍有一路可走。”
“何路?”
她听到他的心在颤抖。
看着阿父露出劫后余生的大喜,不知为何,她厌恶极了,就因出身世家,所以他们肆无忌惮地伤害,享乐,挥霍手里的一切,事发后却又被出身庇护——
明明钦天监之事被捅破才是他们罪有应得!
“太后打算女儿仍不清楚,但她许会与你商议。”她装出不便多谈之状,沈太师信以为真,既然长女性命能保住,那他便安心多了,于是他向她告辞,转身前往长乐宫。
他走后,五根纤指把信陡然攥紧,攥得起皱,不堪,好似想粉碎。
一只手从旁慢慢伸过来,覆在上面,温柔无声。
沈淑昭松手,信便坠落下去,直摔在地。
“母后仍要利用元妃吗?”
“她是要把她利用至死。”沈淑昭冷笑,“愚笨之人,从未想过他们在她眼中不过是微不足惜的棋子,难道被榨取换取荣华富贵的一生,比自己做主一生更好?”
“其实于有的人而言,真实的代价比起虚伪的繁华,太沉重。”
“是太沉重了。”她看向卫央,目光柔软,“适才我待你过分了,我向你赔罪。”
卫央只欠身将信拾起,读了几行,勾唇,“其实府中我派去的那些侍女已将此事告知我,这封信根本未令你生母过目,我过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他们便罢了,但太后那边……她想在弑君后让长姐以三妹名义联姻江家。”
“她不会如愿的。”卫央将信收入怀中。
“你的打算?”
“你长姐这步棋确实棘手,但那是放在第一世。淑昭,其实以你与我的能力,我们本不会落得生离死别。”
在半晌沉默后,她深以为然。
“世间无第二人可以比得过我们联手,我们却因向往光明而放弃唾手可得之物,将一切拱手让人,让给那些无用、自私、愚笨之人。我一生厌恶与他们为伍,可如今我明白……”卫央看着那道被沈淑昭划出的长痕,拇指缓慢抚过,“想洗脱过往,不被黑暗吞没,办法并非自己做到光明,而是变得比黑暗更黑,用它们习惯的方式来解决它们。”
“沈家是我的氏族,我若要在朝中立威必得借他们的地位,我毫无办法。”
“你不必自责,此事连母后都做不到。”
“我这阵子时常想,若是我们当初稍狠一些,眼前的一切难道不能拥有吗?”
连沈家都能苟延残喘至今日,连周灵台郎、顾嫔、熙妃、李崇这般的人都能曾威风一时……她们却因为爱而太过体及彼此,留于彼此身后的那些人一条生路,明明沈家令卫央轻蔑,才使得她们初世相遇时如此冷淡;明明太后待自己毫无半分好可言,可她从未想过让太后之血溅在自己手上。
“在这种地方我们施舍的任何善良都毫无意义,不反抗,便只会被反噬。”她无奈道。
“还是有一丝用的,例如救下顾嫔,良嫔。”
“但你也知那是为了使熙妃落下把柄、让良嫔生父这样的清官知道我们是好人,对吗?”
卫央不置可否。
“我是见你待她们好,所以我才待她们好的。”她认真道。
“善良是人之本性,但在这里,它不是必须的。”
“嗯。”
“其实若说赔罪,我才更对你有歉意。是我让你在入宫为妃前,令你觉得命运仍是这般沉重。”卫央将她的手抬高,轻吻过去,“你那时很幸福,也很有把握,但我必须得这么做。”
“从李崇开始就已在谋划中了,是吗?”
“李崇虽对母后问心无愧,可他对其他人,未必无愧。”
“让我接近甄尚泽?”
“只有太后侄女的出身能让他相信。”
“李夫人?”
“我命人去寻她。”
“宫宴顾嫔?”
“她很可怜,被其他宫妃算计了,但就算无她,大夫人也是会找上钦天监的。我的人与沈府交情不浅,他或许能让她想起周灵台郎欠你们家的提携之恩。”
“救下顾嫔良嫔,是让宫妃皆觉得我们是好人,待她们十分仁善,对吗?”
“她们背后的家族力量可无法忽视。”
“而我接近甄尚泽,使得他曾摇摆至天子那方,把本该给太后的棋子交给了他……也因我把顾嫔这样的宠妃早早拉至太后身边,所以才引得其他人妒忌,成了宫宴上的众矢之的?”
不止如此,除去了萧家,整个皇宫还剩下谁才最有资格成为皇后?而天子假死后,她是那个唯一有资格抚养新帝之人,至于太后?她拿何资格去要求自己?她们平起平坐,她不再是她的猎犬,她们是一样的人。
“原来我这世经历的前部分,竟有这么多欺诈之处……是太后杀了李崇,预言亦是沈家做的,甄尚泽才是一切元凶,而良嫔更是别有一面。他们都不是真的,这里没有好人。”
“我早就说过,在这里你只需相信我。”
“他们何值相信?。”
“好人在这里是活不长久的。”
“对,我忘了。”她笑了笑,随后目光变柔,“可你也知其实我想要的并非天下……”
“我知道。但只有拥有它,我才能拥有你。”
就这一刹,她的心突然融化了。随后卫央向她倾过身来,就在她以为她会说什么时,倏然察觉颈上落了一个淡淡的吻。
呼吸近在颈畔,温热,旖旎,可触及。
她听见她道——
“淑昭,为你,经历无数次死亡,我从未后悔。”
她看到黑暗中盛开了无比夺目的花。
“为你,再度堕入黑暗,成为与他们相似的人,也无可厚非。”
带来何其刺眼的光。
“其实这一世自你入宫起便已定好了输赢。”
在无垠无漫的黑色中,它扎根,汲取,燃烧,融为一体。
“是我骗了他们。”
就像被命运遗落在黑暗里的花。
“但这些让我来做便够了,我希望你永远干净。”
却在这被遗忘的残酷中,焕发出了新的光泽。
“若是这个世界没有你,我也不会留下。”
……
“因为,我爱你。”
第185章 黑暗的花()
每个字,都掺着一分绵情,诚挚。它化成了青烟,从那头来,轻倩地往这里去,朝身体钻,连着恍欣混合成了明光,在心底万分慎毖地绽放着。
这番珍重,倒害她不禁屏息,她知卫央内敛,平日不会多言长情话,最甚不过以永生不放手发誓,自己当然亦是。
好似她们这般的人通常都是做的多,是把那个字刻入行中,而不是常提于口边。
犹似被这番阵势愕住,她稍微害羞含了颈,面晕浅春,低眉佯行,“你不必特意和我说,我们之间早就无需用此起誓,但你既已说了,我也得慎重告诉你,我待你皎若云间月,清如冰心壶。若含半字假话,我死后永栖黄泉路,生生世世不居人。”
脖侧被吻之处似染了胭脂,格外显眼,同耳根子一般。
“以及……无论你做过甚么,我始终记得这命待你如何寒凉,你已经很好了,好到我都不知似你这般好之人,为何上天要待你至此?若天下人欲怪罪于你,我只会感到可笑,应是由你决定原不原谅这天下,而非他们来定夺你。”
她环手勾住对方玉颈,安静地享受着每一寸呼吸。
像泥土深深攥紧了花根。
怀搂心上人,吸香入鼻,她久久地拥着她,不肯松手。
其实她对来日无所畏惧,只怕明日,以后,某个遥远的一日会再也无法拥住她,但那定是与春归人老、白发苍颜有关,即便可以重回过去,人终有一死,可只有在那日到来之前——世间才仅此可以将她们分开。
至死不渝。
卫央枕在她发鬓上,单手紧紧握住她的右肩,任由她倚靠,极有安容之感。
二人就此沉浸其中,案上茶盏飘出几缕清香,格外沁心。
怀中,那头稍低之人呼吸温热,此起彼伏,胸是柔软的,发丝会触痒,呵出的白雾扑向容颜,冷冷的,又四散而去,无比真实。
这一切都表明,她是活着的。
至少在这一世如此。
其实她不会知,在卫央眼中,她们之间,生与死并非是那最沉重的。
它分离不了她们。
时辰可以向前走,亦可以回溯,但它无论去何处,这份爱永远都不会改变。
是生是死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她爱着她就足够了。
卫央秋眸略垂,怀中之人呼吸均匀,身子未曾变冷,未曾逐渐流逝血液,未得腥味弥漫,心是跳动的,透过衣物,她能感受到那颗心是活的。
但在上一世,这具身子是消殁的,无息的。
就在那段错过的前世,就在黑云压城、封宫赐死的那一日,当时再无第二个人记得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