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宫乱-第1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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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未感到一丝冷清。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炼狱气息。
对于善与恶,她已模糊太久。
久到在卫央身边的每一刻,她都感到救赎在降临。
皇上是太后的孩子,卫央也是,那……自己呢?在太后眼中,自己不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吗?
没有利刃,没有血腥,就在这黑暗之中。
思想,精神,一言一行,像傀儡般被隐藏于影子里的细线提起,拉扯。
兵不见血。
她似乎隐隐懂了,对,正是这无尽悲剧的轮回中的关键。
那个真正邪恶的人,从不曾是萧家,沈家,天子,所有人都未意识到,所有人都未真正想过……
造成这一切的,是那个永远坐在凤座上,指挥着每一个人,令他们为自己杀戮,养出了一个迟迟下不去杀手甘愿牺牲自己的天子、与一个手握军政大权凌驾于任何亲王之上的公主的人。
正因从未有过怜悯,所以才如此没有顾忌。
玉帘外传来脚步声——
“启禀太后。”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据皇宫东门的护卫传报,沈太师,进宫了。”
黑色暗涌中,波浪万千,那个被黑色模糊了容貌的人回道:“是吗。”
父亲?
沈淑昭顿生提防。
“你回宫罢,去见见他。”抵在下颚上的长银甲松开,沈淑昭终于感到一丝轻松,“他头一个来见的人大概是你。”
“妾遵命。”
“记住哀家所言。”
太后余音落毕,沈淑昭慢慢从凤座旁起身,离开那银甲,那个人,朝门外走去。
背后,几步之遥的人轻勾起唇,黑暗中,四周犹如炼狱升平,魍魉魑魅齐相聚,那座上人望着走远背影露出深意一笑,像看着自己养大的猛兽,眼神从容,冷静,势在必得。
但与高德忠擦身时,她的猛兽未作招呼。
反而向着与她相反的道路走去。
白光溢满,望不清尽头与界限,以令沈淑昭对侧肩而过之人的蔑笑毫不在意。
走在远离长乐宫的途中,沈淑昭心中只剩下怅然,太后说对了一件事,那便是她属于黑暗。
同样的庶女出身,同样的取代嫡女入宫,同样的城府心狠,同样的生于黑暗,寄于黑暗……如此相似的宿命在皇宫出现,得到信佛的太后赏识是早晚之事。
可她又说错了一件事,正因相似,所以太后的打算,自己完全明了。
她不可能被拉入炼狱,她的思维,永远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立于长道上望向白露宫,她可以感受到父亲冥冥之中身处何方,想起过去府中十几年的日子,从出生至入宫,若不是相遇了卫央,她的一生可能都要在黑暗中度过,尝不至半分光亮,想至此,她渐感到一丝凄凉——
“这世间,除了我心甘情愿外,无人可掌握得了我。”她道,“我虽是在黑暗中生长的花,但我绝不会投寄于任何人的黑暗——我在何处,何处便为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1、临近期末,能做到的最好情况是一周一更,所以为了弥补大家,往后防盗章字数会降更多,但再低就会影响到初始积分,望大家理解。
2、这章4400,防盗章才2700,看见有人习惯替换后再买,其实我建议最好看见更新就顺手把防盗章订阅了。
3、一月八号就结束期末,我会恢复更新速度。
还有什么事可在评论里问,我会及时回复的~
第184章 黑暗的花()
黑暗与光明相悖,它拿着匕首拒绝更仁慈、更宽容之物,那是因为生活也在对它尖刀相向。
它无法选择。
黑暗与黑暗混合,会酝酿出更多的他人悲剧。若是试图摆脱它,反而被命运打入尘埃。
所以在求明还是求黑之间,她选择求生。
今日的承乾宫,昔日的自己。世上没有任何事比得上生命之重。
这些坐于高位、拿捏无数人命的人不会懂,走不出宫门的女人不懂,宅邸安于其闲的人也不懂。
只有她,只有她们。
她与卫央。
死过一次,才更懂得生与死的意义。
若把世人比作两类,一种向生而死,一种向死而生,无论何种,于每个人的意义都不同。京城百姓向生而死,边疆士兵向死而生;光明之人向生而死,阴郁之人向死而生;平安度日者向生而死,泥潭孤悬者向死而生;投机取巧向生而死,凛然不屈向死而生;顺时而去向生而死,逆时而去向死而生。
踏在白石子路上,她忽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悯苍生之情。
像太后那般之人,为了活而不择手段,正是向生而死。
像卫央这般重回过去之人,正是向死而生。
天子更不必多言,也许他早就在期待那最终一天。
而她呢?其实在今生苏醒、连接前世的那日,她以为生死不过上天馈赠,来得太容易,所以生与死,仍是握在手里,不轻不重,像飞絮,蒲公英,一吹即散。对于仇敌,更是形如溅泥,欲摧碾毁。
对于他人与自己的生死,她毫无概念。也许那仅是因为除了追寻权势外,她寻不出任何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所以在她只记得的前世里,众人需她死,她便爽利饮下鸩酒,求他们为生母留条路就够了。
但在得知卫央经历的那一世重叠一世的失去之痛后,她突然恍悟了,原来自己的性命还是足够重要的。
重要到可以令人穿过一场又一场人世,来寻找自己。
这不止性命,更像是在黑暗中生长的花,突然有一天相遇了光明。
何其耀眼,何其刺目。
也许爱比世间任何情都要令人刻骨铭心的缘故在于,它不仅可以使人望见毕生光明,更能获得救赎。
穿过繁花庭院,她觉得自己有了新的感觉,是太后令她重新体会的,那种遇见卫央前,或许在有前世经历之后——更该称为没有卫央的日子,在她从未出现于自己任何角落之时,她是黑暗的,为生存谋尽手段,似一株菟丝子,寄主而亡,汲取他人为生。
太后没有判断错这一点,但她实在是太低估爱,太低估它带来的救赎。
她重回黑暗,也许从未离开,可在这之中,她走得比以往更有意义。
黑暗之中盛开的爱,比光明更为浪漫。
即便花落了,也比它从未来过生命要好。
——
归至大殿,她还未上短阶,廊外就有宫人纷涌围来,连那些甚少伺候于正殿的侍仆此时都侯在门口点头哈腰,冷风中搓着手,笑得谄媚。宫女将她团团围住,这些人除了禀报沈太师在殿内静候外,就是嘘寒问暖,关切主子从东南隅那方回来有没有染风寒,就是闭口不提今晨大事。
这里气氛不比长乐宫冷清,是热嚣的,暗藏心思的,甚至在承乾宫经此一劫后人人皆面露喜色。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后宫有一个无宠嫡长女,一个盛宠庶女,太后削去嫡长女,那今后她会保谁?答案呼之欲出。
接过大氅,换新手炉,把沾了湿气的貂履脱去,沈淑昭在万众伺候间步入正殿,现今各个都把她当来日太后看待,凭一庶出之身成了贵妃,铲除嫡长姐,这无论换作是谁都不容小觑,更何况还是宫中未有太子出世的情况。
离梦魇似的辰时仅过去半日,皇城就出现了翻天覆地变化,怪不得沈府一家之主会贸然自请皇命来至大宫了。
长女出事,他定是心急如焚。自从入宫为妃遭天子设计后,沈家便猜到会有今日,只是他们万万料不到,那给予自家长女最致命一击的,却是至亲——太后。
沈淑昭知他是来向自己求情的。
说来好笑,自己被册封贵妃何等光耀门楣时都未见他亲自来过。
她未直入正殿,而是择了偏殿长廊,因为她不想第一眼望见的是他的背影,她要见他的正容,那愁绪如麻、疚心疾首的正容。
不知为何,她会有一丝畅快。
怀揣复杂滋味步至侧门,在帷幔垂条的这一端,她终于清楚地看到了生父身影。
重重帷幔,大殿暖炉袅袅,绕过立于四墙御寒的几排包绵木柱,殿央铺有不少草竹编制的席子上,而阿父正坐于其间,对面门窗上皆摆放着玉璧铜镜装点,用的是红珊瑚,蜜蜡串,不知他看见这些,是否想起当日自己在他眼中还是个会被质疑偷拿了嫡养女佩玉之人。
“唉……”他怅然若失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茶杯边角,仿佛一下子苍老十岁。
茶凉了,他仍端着不肯撤手,这时身旁伸出一手,优雅提起茶壶,欲往杯中倾去。
此举把他惊得不小,赶忙罢手阻拦,万分尴尬,“这等小事怎能劳烦殿下亲手?”
就这一句,沈淑昭便知他身旁坐着何人。
帷幔隐隐,卫央手持白玉兰茶壶坐于她父亲身侧,一袭霜色深衣,金刺绣腰葑,青丝后绾着红缎。她注视着他,异常从容,就像置身事外的局外人,而他也未多虑只作同想。比起这个,这份长久的沉默才是叫他最先难熬。
二人虽算沾亲带故,但长门高墙这么一隔,那缥缈的亲情在天家尊贵面前,毫无半点可攀之份。
他的手略显微颤,在思女之中,他的心思完全不在白露宫,更不在长乐宫,而是一直,一直系在那承乾宫的方向。
“太师,茶冷了。”
“哎、这……不必了,不必了。”面对这声客气,沈太师赶紧放下了茶杯,表明无心品茶。
之后他稍显失落,“殿下可知小女几时会归?”
“近了。”
“无妨,离宫时限还有半炷香,微臣能等。”他在太后长女面前不敢表露丝毫失礼。
沈淑昭见他失望,不知为何,她竟毫无想过去之欲。然就在此时,卫央抬眸望了她一眼,显而易见,她早就知她来了。
她本冷若冰霜的眼底出现一丝动摇,她明白的,那是在问她为何不过来。
可她该过去听他道那些无用之言吗?她陷入犹豫。
卫央留意至她的神态,故而端茶姿态一直悬于半空。
……
过来罢。
半晌过后,她在卫央眼中看到了这句话。
终于,这个久站于殿外的人朝屋内艰难迈出了一步。
听到这轻得不能更轻的步声,沈太师循声而视,接着脸上露出大喜。
当她走至他面前,他慌忙作揖,“微臣拜见贵妃——”
“阿父不必多礼。”她依礼制扶起生父,声音温柔,面上却十分冷漠。
称谢后沈太师终于入座,他尝试用在府时的一贯镇定来面对二女儿,然在她的冷傲之前,他迅速败下阵来。
“贵妃近来安好?”
“嗯。”
“宫中住得还习惯?”
“还好。”
他微抖右脚,似在寻思该如何聊下去,“娘娘……不问问府里如何吗?”
“有阿父在,女儿相信家府定会平安无事。”
“嗯……”辗转片刻,终于他还是开口道:“你娘她,很想你。”
见她稍微放缓戒备,他继续道:“她在府里过得很好,有你从宫中派来的人伺候,一切安好。”
沈淑昭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一副并不多谈的姿态。沈太师一时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