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第1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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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琦亲自迎出门对毓秀行大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似笑非笑地扶起洛琦,执着他的手一同入殿,“思齐想必已经听说了,发生了这种事,朕还怎么万福金安。”
洛琦心中惊疑,忙扭头去看毓秀的表情,见她面上并无异色,似是就事论事,才安下一颗心。
两人在棋桌两边落座,侍从们上了茶,洛琦就将人屏退了。
门一关,他便跪到毓秀面前,叩首拜道,“惜墨遇刺,是臣考虑不周,请皇上赐臣的罪。”
毓秀并不叫他起身,长叹一声笑道,“早些时候,悦声也说了同思齐一样的话。惜墨遇刺,是对手先出了强盗恶招,掀了棋盘,这种鱼死网破的结果是我们谁都没有料到的。”
洛琦直起身子,正色毓秀问道,“皇上预备怎么办?”
毓秀失声冷笑,“还能怎么办?圣贤有圣贤的做法,强盗有强盗的做法,既然我们的对手以暗杀破局,我们就以暗杀应对就是了,修罗堂此一番虽遭受了冲击,却还没有沦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待我查出幕后真凶,也不必在名里三审定罪,繁文缛节,只叫凌音等干净利落地取了他的脑袋就是了。”
她说这话一半是出自真心,一半是为了试探。洛琦自然也猜到她是为了试探,就顺遂她的心意说她想听的话。
“皇上要以暴制暴,实非良策。朝中重臣死于非命,一时间便会人心惶惶。高压之下人人自危,立时就是祸起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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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明知洛琦说的有理; 却还是寒了心。
洛琦面对华砚的死; 要比凌音冷漠的多,近乎是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了。
“依思齐来看; 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洛琦垂眉道,“凶徒胆敢刺杀钦差御史,罪大恶极,皇上只派在外的巡抚去查,按律办事就是了。”
毓秀冷笑道; “按律办事; 说的轻巧,一群暗卫杀头; 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没有半点证据,从何查起呢?”
洛琦正色道,“对手刺杀华砚; 关乎动机; 皇上手里握着修罗堂,不必派他们去暗杀; 只叫凌音等抽丝剥茧; 把姜家背后延伸出的广大网络; 在明在暗的都查清楚; 刺杀华砚的阴谋必然会水落石出。”
毓秀一声长叹; 语气是极致道冰冷; “思齐是在提议分拨给神机司与修罗堂更高的权夺吗?”
洛琦忙跪地澄清; “皇上明鉴,臣万万没有这个意思。神机司与修罗堂都只听命于皇上,未有皇上的旨意,绝不敢擅自行事。”
毓秀似笑非笑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做出扶洛琦的姿势,“既然听命于我,就不怕你们自作主张,小事不需禀报,大事不瞒上就是了。”
洛琦一抬头,正对上毓秀的眼,四目相对时,他看到了她金眸中的他自己。
惊慌失措的表情转瞬即逝,却也足够让他震惊于自己的失态。
多年的喜怒不形于色,心中波澜不惊,却敌不过毓秀的一个眼神。
毓秀不是庸人,他做的事,她就算不能完全确定,也绝不会完全没有知觉。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事情会不会按照他预想的发展,他其实并不能完全确定。
若毓秀是他认定的那种人,他这一场豪赌,就没有赌输的可能。
“贺大人的奏折马上就会上到朝廷,不如皇上在明日早朝上看一看群臣的反应,再做定夺。”
毓秀点头道,“自然要看他们做戏。其实思齐心中也该有一个猜想,猜想谁是凶手,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
洛琦道,“刺杀华砚,不过是他们这一局棋中的一环。”
“此话怎讲?”
“为了拖延初元令的实行,在林州弄出一桩冤案,诬陷了一个知县,为了却是牵连礼部尚书崔大人。皇上派华砚去查案,一直没能收到那一封正式的奏折。臣猜测,奏折已在中途被人拦截了。”
毓秀挑眉道,“悦声是说,姜家人为了阻止华砚为崔勤洗脱污名,才痛下杀手?”
洛琦摇头道,“姜家自然不会为了这么简单的理由就谋害御史。刺杀钦差按谋反罪论处,按律要诛九族,他们必定是权衡了利弊想好了再做的。臣认定,姜家杀华砚,是为了嫁祸,至于这一场假货会牵涉到什么人,我们恐怕很快就知道了。”
毓秀面无表情,“思齐这么说,想必在心中已有了判断,何必故弄玄虚,对我说就是了。”
洛琦轻轻摇了摇头,“经过华砚的事,臣对自己的推断已经没有半分信心,皇上且容臣些时日,待臣把当前的局势重新理顺清楚,再对皇上禀报。”
毓秀见洛琦讳莫如深,一时也不知他是真的乱了布局,还是有意隐瞒,心中难免疑惑。
“既然如此,思齐便召集神机司的诸位重新布局。棋盘已掀,棋子凌乱,我们从前按部就班走的路,自然是不能再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做出要走的模样。
洛琦吞吐半晌,终于开口说一句,“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毓秀淡淡笑道,“你我之间从无芥蒂,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洛琦上前一步,弯腰凑到毓秀耳边,轻轻说一句,“若是臣没有猜错,姜家刺杀华砚必定与九龙章有关,华砚拿的是正中的龙身章,用他的章,兴许可以推断出九个龙章都是什么形状。”
毓秀心中惊异,洛琦猜到她赐给华砚九龙章不难,可她是如何知道她赐给华砚的是正中的龙身章。
“就算他们拿到了华砚身上的九龙章,也不至于仅凭那一段龙身就推断出整条龙来。姜家至少也要再拿到一到两枚图章,才有伪造出九枚九龙章印的可能。”
洛琦躬身道,“皇上说的是。可姜家既然已暴露了觊觎九龙章的意图,就说明他们有谋反的意图,且在为谋反做准备。”
毓秀冷颜道,“刺杀钦差,已然是谋反。姜壖既已掀了棋盘,留给我们的时间便不多了。在两边把脸皮撕了干净之前,我们要速速把我们的事做了。”
洛琦一一应了,款步将毓秀送出宫门。
毓秀在外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周赟才上前问一句,“皇上之后要去哪?”
毓秀一双眼看着前方,“去永乐宫。”
周赟嘴上虽应了,心里却十分担忧。
昨日本是十五,毓秀却没有前往永乐宫,而是执意跑去了永禄宫。偏偏毓秀又在夜间发作了头痛症,之后与姜郁的见面也是面合心离,现下她要去见他,是要主动提出和解的意思吗?
毓秀快走了几步,周赟知情识趣地带人离远了些,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到永乐宫。
待到宫门口,她也不叫人通报,顾自进了宫门,直走到姜郁的寝殿前,傅容等才看到她的人。
姜郁原本坐在桌前喝茶,毓秀进门的时候,他刚起身,一边顺势跪在地上行大礼,“皇上万福金安。”
他低着头,毓秀看不清他的表情,犹豫之后,还是弯腰伸手,扶他起身。
“伯良不必多礼。”
姜郁起身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无喜无悲,低调到了极致。
兴许是午后阳光射进宫殿的缘故,恍惚中,毓秀看到的却是他一身血红。
毓秀望着姜郁的眼,良久也没有错开目光。
姜郁半点不心虚地回看毓秀,眼神坦然的像是挑衅。
两个人面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谁也不肯退让。长到熬人的尴尬之后,姜郁鬼使神差就低了头,将毓秀扶到座上坐了,“皇上的头痛症可好了?”
毓秀笑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谢伯良挂心,只是耽误了一日早朝。”
姜郁亲手帮毓秀倒一杯茶,“皇上龙体要紧,好在前朝并没有什么亟待处理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看起来倒真像是对华砚的事一无所知。
毓秀知道姜郁是个厉害角色,她却不信他会不动声色到这种地步。姜郁也许真的对这场阴谋一无所知的念头才在她脑子里闪现,就被她否决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是姜壖一手培养的布局人,即便之前他曾口口声声自称自己是姜家的局外人,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他用来惑乱视听的托词。
可若是他真的不知道……
若姜郁知道,更甚者,是他一手策划了华砚的死亡,他怎么能以如此清白无垢,蒙在鼓里的面目对她对视,若他确实并无参与其中,那谁才是幕后主使?
有没有一分一毫的可能,是姜郁真的对这一场阴谋一无所知,姜家幕后的布局人另有其人。
又或是,姜郁从始至终都是对手迷惑她的一个幌子,他以一个庶子的身份,从不曾打入姜壖智囊的核心。
如果承认这个推论有一丝丝的合理性,那么就必须要承认那日姜郁对她的投诚并不是演戏,而是真心。
短短的时间里,毓秀的脑子里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她只当是自己这两日精神迷乱,神思恍惚。
在当下这么一个断臂挖心,伤痛未愈的情况下,难免千头万绪理不清,分辨不出好坏忠奸。贸然做判断,恐怕只会弄巧成拙,造成严重的后果。
毓秀正失神,姜郁就拉着她的手笑道,“昨日庆典时,伯爵告知太妃,静雅的病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这一个月里她渐渐恢复了体力食量,也有精神重回国子监听鸿儒讲学了。”
毓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静雅经历了这一场祸事,伯爵不会再让她回到宫里。娴郡主进宫的事,伯良与太妃全权处置就是,细枝末节不必过问我。”
姜郁正色道,“七月是鬼月,伯爵自然是想尽力避开七月,八月中伯爵与太妃商议了两个日子,最后选定哪个,还请皇上裁夺。”
毓秀苦笑道,“太妃选定了哪两个日子?”
“初六与十二。”
毓秀不耐烦地摆摆手,“没差几日,你与太妃斟酌就是。可笑的是伯爵要规避鬼月,那正在鬼月出生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姜郁陪笑道,“皇上出生在七月第二日,并不算在鬼月中,历来也是逢五大庆,并不要紧。”
毓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罢了,朕没有心思纠结这些琐事,由他们去吧。”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十分不安,如果对面的布局人不是姜郁,那就很有可能是舒娴,即便她不是布局人,也是姜壖的权利核心中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此番准她进宫,无疑就是引狼入室。
在此之前,毓秀一直觉得她与对手之间是一场针锋相对的对决,即便她在权臣面前处于劣势,却不至于连反击的底气都没有。可华砚的死却让她陷入深度的自我怀疑之中,她甚至错觉自己陷入了一张密密编织,不知从何时就开始铺布的大网之中,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无法脱身了。
陶菁说的不错,身为帝王,她最致命的缺点就是太过敏感多疑,不肯轻易地相信人,也无法轻易地与下臣交心。
从昨天到今天,不管是陶菁也好,凌音也好,洛琦也好,姜郁也好,她已分不清他们身上的颜色,看不清他们究竟是为她所用的棋子,还是对方等待一击致命的杀手锏。
一局棋下到现在,她将面对的是最痛苦难熬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