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墓兽-第3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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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一道险峻山岗,进入白雪皑皑的谷地。足迹尽头,黑魆魆的地下亮起一团琉璃色光芒。到处都有被挖掘的痕迹,白雪间堆积黑土,暴露地下的墓室门与棺椁残迹。原来是个古墓群,秦北洋将马灯对准墓穴口的石碑。碑文苍茫遒劲,多半是魏晋南北朝的。潜入墓穴,但见鬼火森森之中,一尊怪物蹲伏在棺椁前,雪白鹿角刺破棺材板,挑出墓主人遗骨,大口吞噬棺椁以及陪葬品。
“九色!”
秦北洋呵斥一句,那怪物转回头来,身上披挂青铜鳞甲,赤色鬃毛又长了一圈,双目瞪着主人发出咆哮。它的体型变得更大,腹部臃肿不堪,正如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它不再是幼兽的模样,浑身散发古墓里的霉烂与腐臭,嘴角淌着被咬碎的青铜器残渣。
这片南北朝古墓群里并无镇墓兽,更没有灵石存在。九色已经发狂了,它将古墓中的棺椁、墓主人遗骨以及陪葬品当作盘中美食。就像它杀死镇墓兽,吞噬灵石,攻击化工厂或发电厂,吞噬重金属化学物品一样,它把欲望扩大到了中国大地下的古墓。
九色并未拜倒在主人脚下,反而发出威胁的目光和吼声,像个鸦片发作的瘾君子。物极必反,灵石是极其强大的动力,这股力量如果无法驾驭,也能毁灭镇墓兽。
秦北洋心脏颤抖着退出古墓,纵身一跃,没入厚厚积雪,头顶飞过一道琉璃火球——九色竟对主人反噬了。
难得九色不认得自己了?秦北洋在雪地中重新站稳,抽出三尺唐刀。幼麒麟镇墓兽爬出坟墓。
它已经不是九色了?
秦北洋仿佛一尊金刚立在苍茫大地,挺胸呵斥:“九色!你是看着我出生的,也注定要看着我死去,你来杀了我吧!”
九色看着他。
它不动了,宽阔的肩膀与四肢安静下来,像佛本身故事里那头饥饿的老虎,忽然遇见舍身饲虎的王子。
琉璃色双眼在颤抖,渐渐由浑浊变清澈。它想起来了,三十一年前的白鹿原地宫,十四年前的上海虹口海上达摩山的私人博物馆,巴黎毒物森林的墓碑和葬礼,北极冰海孤岛深处的火山口坠落,共同攀登永无止境的世界树,渡过地心海,走过西伯利亚与丝绸之路……
天亮了。
幼麒麟镇墓兽在旭日下,收起雪白鹿角,青铜鳞甲缝隙间重新长出被毛,恢复成獒犬模样,体型却比昨日大了不少。邪魔被驱散,九色茫然不知所措,犹如喝酒宿醉断片后的男人。
九色把脑袋凑在秦北洋怀里,巨大力道撞得他人仰马翻。它发出嘤嘤的声音,像一个壮汉发出小孩子的撒娇声。秦北洋看着东方日出,双眼被阳光刺得睁不开,几乎要雪盲的感觉。
秦北洋的九色回来了。
1932年的第一天,小六子下令驻守锦州的三万大军,全部撤退到关内。三百多年前,还有袁崇焕死守宁远与锦州,如今再也没有一个袁崇焕了。
大军西撤前,暴风雪中,秦北洋拉起俄国十字弓,向着东北方的雪野,射出一支钢箭,仿佛白色虚空之中,藏着一张爬过刀疤的右脸,还有一轮黑色的太阳……
以上,便是秦北洋在十几天前的回忆。
上海大世界的灯火下,遥遥可见南京路的先施公司与永安公司,还有大光明电影院刚刚散场的人群,难以想象两千里外冰天雪地的世界。
“我是为了九色回来的。”秦北洋的脸颊削瘦,这三年来风餐露宿,一门心思想着复仇,在东三省吃了不少苦头,“不能再让九色恶化,它会认不得自己,变成一个大怪物,拥有吞噬世界的力量。”
齐远山猜到了他的意图:“你是要去找浦东的墨者天工工厂?”
“解铃还需系铃人,九色曾经在巴黎起死回生。帮它做手术的人是钱科、李隆盛与朱塞佩·卡普罗尼。我相信他们还能第二次拯救九色。”
“祝你成功!”
齐远山却还舍不得秦北洋,两人去了一间小酒馆,点了几样小菜,两碟黄酒。
“我们兄弟很久没叙过旧了!”齐远山仰着脖子喝下一碟,“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逢吗?”
“太行山上,修建袁世凯的洪宪帝陵,我和我爹从狼群中救了你。”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一年,我们都才只有十六岁。想想青春容颜,再看如今的我俩,已届而立之年,半生功名浮沉……”
“远山,你是能成大事之人。哪像我只能做个小工匠,空负刺客联盟大首领的虚名,却还得东躲西藏,每天住在坟墓里,难得出来透透气,也觉死期将近。”
“我一个人成事又能如何?我们是好兄弟,应当一同成事。”
秦北洋纵然是块榆木疙瘩,也听出了齐远山的弦外之音:“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我告诉你,北洋,九一八事变只是个开始。日本强,中国弱,我们没有实力将日寇赶出去。但中国毕竟国土辽阔,人口众多,日本也没有实力快速灭亡中国,这场战争没有十几年是打不完的。诚所谓,乱世出英雄,就像《三国演义》。”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半斤绍兴花雕下肚,秦北洋背诵出《三国演义》的“青梅煮酒论英雄”。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齐远山也对这一段倒背如流,“北洋,你我究竟谁是曹操?是又是刘备?”
“别傻了,我们不是小孩子了!”秦北洋无奈苦笑,“远山,你不做政治家可惜了。”
“我不跟你开玩笑!我们一起开创天下。”
“不,我无意于凡间功名利禄,太白山上刺客首领的宝座,我也毫不在意。”秦北洋想起他在东京拒绝了工匠联盟大尊者之位,却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我宁愿做一个小工匠,守护陵墓与国宝。”
“比如唐朝小皇子?北洋,只有我们兄弟俩联手,才能从阿海手中夺回小皇子的棺椁。”
“远山,我只想依靠自己复仇。我若是借用你的力量,猜得没错的话,便是借用军队和国民政府之力。你还记得吗?当初‘北洋之龙’王士珍要收编我俩,但我冒死拒绝,我们在北京南苑分道扬镳。我对从军从政毫无兴趣,那是你的路,不是我的路。”
“哎,北洋,那么多年了,你依然毫无改变。”
秦北洋饮酒苦笑道:“人各有志,各有灿烂,不也挺好的吗。”
第二十三章 他回来了(三)
刚才聊三国吊起齐远山的兴致,酒过三巡,他红着脸,高声念诵——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秦北洋立马接了下半阕,又是辛弃疾的《贺新郎》。七百年前,辛弃疾与陈亮相交甚厚,同为爱国志士,意图北伐中原,恢复失地。两人诗词唱合,留下不少千古名篇。
十多年前,太行山中,秦北洋教会了齐远山这首词。两个少年在深山积雪中,常常大段背诵,至今记忆犹新。
接龙完宋词,齐远山莫名大哭起来。秦北洋经常热血冲头而落泪,却极少见到冷静的齐远山也会这样,有些不知所措。
“男儿有泪不轻弹,远山,你这是?”
齐远山尴尬地抹去泪水与鼻涕:“想到我俩终究要各走各的道儿,便悲从中来。”
“走吧!”秦北洋喝干最后一碟酒,“我要回古墓去了,不然肺里就要难受,九色还在等着我呢!”
齐远山拽着秦北洋的胳膊问:“明天你去哪儿?”
“浦东,陆家嘴,墨者天工。”
墨者天工。
次日一早,秦北洋带着镇墓兽九色渡过黄浦江,在浦东陆家嘴的工厂码头登陆。
李隆盛已从剑桥归国,他与秦北洋拥抱,尽在不言中。钱科把工厂管理得井井有条。车间里在组装巨大的飞行器,计划在一个月后首次试飞。外形基本仿造四翼天使,但是规模和动力都比镇墓兽大上好多倍,俨然一座飞行城堡。中间部分有搭载舱,最多可容五十人,或数十吨物资。镇墓兽飞行器可持续飞行几十个小时甚至上百小时,无需降落地面补充燃料,人类就能轻松实现一次性环球航行。
至于飞行器搭载的灵石放射性,经过李隆盛在实验室的处理,已得到很好控制,除非发生爆炸,否则不会对飞行器上的人员产生直接伤害。
“隆盛,你能有这个技术?控制灵石的放射性?”
“许多物质都有天然的放射性。镇墓兽体内的灵石,只要不断激发其动力,释放出来的放射性尤其厉害。”李隆盛看着硕大的九色说,“北洋,九色吗确实跟过去不一样了,相比我第一次见到它时,似乎已经长大了两倍都不止。”
“十多年来,九色吞噬了太多灵石,还有大量重金属化学元素,它就像一座移动的有毒工厂,眼看就要失控了。”
秦北洋把九色支开,单独与李隆盛聊天。九色这家伙比人还精,它已预感到主人的想法,早已惴惴不安,不能再让它知道计划了。
李隆盛早已窥透他的心思:“北洋,你要给九色做手术,取出它体内的灵石?”
“是,只留下最原始的那个——我的祖先在唐朝武则天时代放在它体内的灵石。至于后来被它吃下去的那些灵石,全都要取出来。我们再给它做一次内部清洗,将有毒化学品元素清理干净,让它回到白鹿原唐朝大墓中的原始状态。”
“这些年来,四翼天使镇墓兽也会吞吃有毒化学物品,但我们控制得很好,采用人工喂食的方式。”
秦北洋摇头道:“但四翼天使身体里没有那多灵石。九色万一失控,便会造成巨大破坏,整个上海都会被它毁灭——它在日本已经干过类似这样的事了。”
“但我要告诉你,这有大风险,如果手术失败,要么九色死,要么我们全被它杀死。”
秦北洋咬着嘴唇说:“九色如果不变回来,那么它比死了更可怕。”
半个月后,手术即将进行。
手术室设在墨者天工的实验室。为了让九色焕然一新,李隆盛准备了大量的零部件与外壳原材料——大部分是秦北洋亲手制作的,既用了父亲传授的古老手艺,也有用到现代机器。否则按照秦氏墓匠族的做法,没有一年半载完不成这个工程量。
其中最重要的准备,便是给九色全身照x光。
这不是镇墓兽第一次被照x光。但九色极不配合,秦北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实验室里的灵石吸引九色走进x光室。但当x光片出来同时,整个x光室已被九色用琉璃火球烧成灰烬,操作x光机的李隆盛死里逃生。
拿到片子的结果惊人——九色体内的灵石超过十个,分布在身体各个角落。各种有毒化学物质已凝结成类似结石般的物质,沉淀在九色的脏器深处。
十多年前,秦北洋已知道九色体内还藏着一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