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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部分

旧家燕子傍谁飞-第186部分

小说: 旧家燕子傍谁飞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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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同时“咦”了一声。奉书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赵孟清身边。阿金把门带上,也凑了过来。

    赵孟清犹豫了片刻,就把那信封糊住的地方撕了个干净,抽出厚厚的一沓纸来。那纸上密密写满了字。他只读了几行,脸色就慢慢的白了,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奉书的手,慢慢退到墙边,倚靠着。

    那是一封告密信,字迹是阿银的无疑,是准备呈给当地地方官的。阿银在信中清清楚楚地点出了赵孟清、文奉书、阿金的名字,供认自己一行人是越南来华的细作,打算前去大都刺杀皇帝。而他自己,因为倾慕“天‘朝上国”,不愿行此小人之举,决意投诚,用其他几位同伴作为进身之阶,换取在蒙古帝国合法居住的身份——若是还能像其他投诚的越南高层官员一样,能被授予个一官半职,自然是更好。

    赵孟清的手发抖。奉书咬着嘴唇,接过信,掀开一张纸,继续读下去。那封信剩余的篇幅都是在对“天‘朝上国”的大肆赞颂,以及对本地官员的阿谀奉承,说自己是送了他们一场天大的富贵。倘若父母官愿意庇护他,他便立刻交出一行人下榻的客店地址。否则,若是眼睁睁地任凭越南刺客从自己的辖境内溜了过去,父母官不免要惹麻烦。

    奉书感到愤怒的火焰一下子烧满了整个胸腔,那股蠢蠢欲动的难受劲儿一下子便压不住。想说什么,然而却张口结舌,只是微微的喘气。

    赵孟清脸色红白不定,只是盯着信纸上的字迹发呆。忽然又抓过那一叠纸,仔细看了看,用手反复捻了一捻,确认这封信是一直糊好、刚刚才被拆开的,这才长长出一口气。

    阿金低声问道:“这东西,要是真让他送出去,被地方官看到,咱们会怎样?”

    赵孟清铁青着脸,道:“你说呢?”

    “被捉,坐牢……”

    “严刑审讯。我们两个是中国人,还可以装疯卖傻的抵赖一阵。可是你迟早会被他们看出来是越南人。到时候……不光是我们几个性命不保……”

    他不再说下去了,可奉书也能猜出来。若是自己一行人的身份泄露,越南派刺客来华这件事迟早会传到大都朝堂里,忽必烈一怒之下,说不定会决定再给越南一个教训。越南军民用鲜血换来的和平立刻便会付诸东流。

    她忍不住问:“这种情况,兴道王难道没有预料到?”

    “当然预料到了。可是……”他静了一静,又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这些人里,他最不信任的是你啊。临出发前,他几次叮咛,让我看紧你。”

    奉书大惊:“什么?让你……看紧我?”

    赵孟清点了点头。

    她这才发现自己也真傻。这一行四人里面,只有自己才是最不值得放心的那一个——不是越南子民、没有和兴道王共过事,虽然给越南立过功,但毕竟还投身过元军,有杀越南兵的前科。兴道王让赵孟清监视自己,再顺理成章不过。

    赵孟清看着她紧张的神色,却微微笑了:“我认认真真的答应了,也没有和他解释。可你总不至于以为我也不信任你吧?”

    奉书呆呆地摇摇头。自己此前那么多次独自出行,找医馆、看大夫,全都是看似可疑的行径,他却一次也没有干涉,也从来没有深问过她的行踪。此前她只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纵容,可现在再回头看,却有了些说不出的别扭感觉。

    她讪讪一笑:“你看我不一直是乖乖的?这次可是兴道王棋差一招,他没料到,最先生出异心的,居然是他自己的同胞。”

    赵孟清点点头,叹了口气:“这人卖国求荣,出卖同伴,心思也算歹毒之极了。他计划这些,肯定不是一日两日。说不定来华之前,他就早有此意,这才主动请缨,让兴道王选上。”突然转头问阿金:“他在越南,有家人老小没有?”

    阿金摇摇头,“没有……他是孤身……”忽然脸色一变,朝赵孟清躬身行礼,头低低的,露出微秃的头顶,颤声道:“我、我可一点也不知道他这些谋划……驸马相公明鉴,我在升龙城的家人亲友无数,万万不会做出这等诛九族的事情啊……我一心为国,绝无他念啊……”

    赵孟清连忙说:“不必多礼。我相信你。”

    奉书却想:“出了这档子事,怎么还能随便相信别人?阿金看着老实,可以后也得留个心眼儿,不能轻信。”

    但这个念头,自己心里时常想一想就够了,没必要再提醒赵孟清。

    阿金咬牙切齿,指了指阿银,道:“那,这个叛徒,我们把他怎么办?”

    赵孟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随即大吃一惊。阿银方才一直一动不动的,而现在,只不过几人说了一会子话的工夫,他的脸色已然白得可怕,再一摸他的脸,竟然已经冰凉了。

    奉书倒抽一口气。他死了?

    忽然房门砰砰的响了起来,先前那个店伴大声喊道:“客官!方才那位喝醉的客人可还好?可需要请大夫?小人可以这就去……”

    奉书心念电转,连忙叫道:“不用了!他……他醉得很厉害,麻烦你叫一辆大车,我们……我们马上退房上路!”

 第200章0142

    ·几多江左腰金客,便把君王作路人·

    直到坐进了马车,藏到了厚厚的帘子里面,奉书才觉得松了口气。狭窄的车厢里,还有阿银逐渐变硬的尸体。可是她一点也不怕,拿出自己以前摸死尸的本事,在他全身上下搜了一遍,确认再没有可疑的物件,又翻过他的后脑,细细检查那道要了他命的碰伤。

    反而是赵孟清有些紧张,小声说:“别看啦。等到了偏僻的地方,买个棺木把他葬了便是。他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是押回越南去审,也只能比这死得更惨。”

    奉书点点头,坐远了些,慢慢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他既然要持信告密,定然是一早就奔着衙门口去的。事关他的性命前程,他又为什么会喝一夜的酒,以至于摔成这样?

    赵孟清想了想,道:“他也知道事关重大,又没有回头路可走,喝酒壮胆,也不奇怪。”

    “那也不至于喝得烂醉,醉成这样。”

    赵孟清点点头,表示同意,目光中也露出一丝困惑,随后微笑道:“说不定是老天开眼,有意让我们躲过这一劫,这才让他纵饮无度,功败垂成。”看了看阿银的尸首,眼中现出些同情,又笑道:“说起来,也是老天有意教他害人不成。他这一跤要是摔得再重些,直接死在了街上,引来官差,那封信可立刻就被发现了,咱们几个就是死路一条啦。天幸让他坚持回到客店,才……”

    奉书苦笑着摇摇头,车厢内已经飘满了酒味,淡淡的,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好闻。她心烦意乱,伸手把车门帘子微微掀起来一点。

    帘子一掀,外面的新鲜空气就刷的一下涌了进来。隐约可见车外是金黄的麦田,沟渠交叉,已是一派田园景象。

    忽然她鼻子一皱,猛然意识到阿银身上的酒气为什么好闻。那似乎是北地的灯青烧酒的气味,是以前师父最爱喝的……买回家过好多次,“太平药铺”附近就有一家专卖的铺子……自己也跟着蹭过好几口……难怪早上刚刚闻到这股香气的时候,觉得有些熟悉。

    她心中连连苦笑,在这当口,居然遐想起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了。

    忽然心里一动,又想:“阿银身上的酒味,也未免太明显些了。难道他真的醉成那样,喝下去一杯,反倒泼在身上两杯不成?”

    她在蒙古人堆里混了几年,见多了各式各样的醉鬼,大多数人身上都只有难闻的呕吐味。像阿银这样,身上只有新鲜酒精气味的,却是少见。

    至于喝醉了之后走路不稳,以至于把自己摔死的,更是从来都没见过。要是客店中的众人得知了此事,恐怕也会引为蹊跷,前去报官吧。

    她暗道一声侥幸。阿银在告密的前夜居然会放纵饮酒,饮的居然还是这种容易醉人的烈酒,居然会不巧绊倒在地,受的伤居然不轻不重,恰好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让人送了回来——她觉得自己明天必须要找个寺庙烧香了。

    正寻思着,马车忽然停了,阿金的声音在外面道:“驸马相公,这儿有个小村庄,可以暂歇一刻。”

    说是暂歇,但几人谁也不敢松懈,吃过了饭,便找了个小棺材铺子,将阿银的尸首收敛完毕,找了块荒地埋葬了。这里地处偏远,官差少至,银钱流水价给出去,村子里、铺子里便没有人过问。

    赵孟清念着阿银一路上服侍辛苦,还在他墓前行了个礼。取过那封告密信,在墓前点火烧着了,直到纸张烧成了细细的黑末子,这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郁郁地道:“你们说,我们还没到达大都,正事还没有任何起色,就出了这种事……算不算出师不利?”

    阿金沉默不语,奉书却抿嘴笑道:“哪里,是阿银那个叛徒出师未捷身先死,咱们逃过一劫,应该算开门红,是好兆头。”

    赵孟清被她这么一安慰,脸色这才转晴,微微一笑,道:“那好。你说你是在大都住过好几年的,可不要带错路。”

    *

    一路北上,又花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倒不是因为道路有多难走,而是大大小小的哨卡盘查越来越多,经常能碰见元军的军队调动。一路上听得百姓传闻,江西爆发白莲教起义,领袖杜可用率众数万,正在攻打都昌县城。官兵连岁进讨,不能取胜。

    他们只好匆忙绕过去。等走到湖北一个小村子的时候,看到村头大树上贴着官府告示,落款的日期居然是“祥兴七年”。那是宋幼帝赵昺的年号,只用了两年,就结束在崖山。

    赵孟清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路过的老乡嘿嘿笑道:“客人还不知道罢?要变天啦!石狮岭的赵大王,那是流落民间的宋徽宗六世孙,眼下正招兵买马,恢复大宋哩!周围的八县十六村已经全都姓宋啦。我要是年轻二十岁,也去投奔石狮岭,给大王卖命——有大户的土地分哪!”

    赵孟清又惊,又疑,又喜。等走出几步,奉书却立刻给他泼冷水:“像这样的农民起事,江南地方每年都至少有几百次。有复宋的,有自立为王的,还有天神下凡的,花样翻新,可惜都是乌合之众,多半抗不住一次官兵围剿。那个赵大王要是能活到明年,你再去认这个穷亲戚不迟。”

    奉书毕竟还是高估了那个赵大王。又行了三天,便在一个县城城门上看到了几颗高高挂起的头颅,底下的告示写着“石狮岭匪首俱已伏诛”,勒令残余旧部赶紧投降,欢迎百姓积极告发。

    奉书一行人也遭到了格外严格的盘查,好在银子充裕,顺利地过了关。

    事实上,由于严苛重税,民怨沸腾,蒙元立国不过区区数年,各地便已经民变蜂起,就连居住在南方的蒙古下层民众也有加入的。奉书这几年在民间走动之时,便已经司空见惯。开始她还像赵孟清一样激动,甚至想过参加、投靠。但随即便发现,起事的义军多是乌合之众,攻州掠县,少不得也有扰民害人之事,和官军半斤八两,于是这份心也慢慢淡了。

    再行一阵,赵孟清和阿金也都渐渐习惯了这种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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