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天下-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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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平静地走了,程风甚至能想象出闾丘羽嘴角有一抹笑容。一切,已随风而去,王上的一切,还有他程风的一切。
程风的眼睛渐渐酸胀起来,他忍住泪水,转移目光,望向徐雨、董雷、蒋电三人,怔愕地,他看到了陌生的白发,陌生的皱纹,看到了三人眼中陌生的沧桑。他有点迟钝、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感觉。
怎么?这些白发、这些皱纹、这些沧桑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程风想起二十多年前,十五岁的闾丘羽结束在雪国七年的质子生涯,准备返回翼国。自己当时也是十五岁,和闾丘羽同龄。当听闻断臂的五殿下闾丘羽将结束质子生涯,入关回国时,他的一腔热血沸腾了,他给姑姑留了只字片语,就悄悄离家,风餐露宿,独自穿行过大半个翼国,来到北关,守在那里等候闾丘羽。
风雪中,他饿了射鸟,渴了饮雪,冷了砍树烧柴,在北关等了七天七夜,终于等到了闾丘羽。他像所有的勇士觐见自己的王那样,单膝跪在闾丘羽面前,求闾丘羽收留他,发誓追随闾丘羽终身。
当英气勃勃的闾丘羽单臂扶起程风,激动地望着他,并为他掸去肩上的霜雪时,程风觉得,有什么于那一瞬在自己心里生根发芽,并且扑簌簌开出花来。当日的这“什么”,也正是他今日想捕捉却无从捉起的“什么”。
程风的姑姑派出的徐、董、蒋三人一路追踪,先是去了北关,未能在那里截住程风,随后追寻到会颖,费尽周折才找到程风。
眼见程风意志坚决,一定要留在闾丘羽身边,护卫翼国这个未来的希望,徐、董、蒋三人回报后,也一起更名,四人遂成为闾丘羽身边的“风雨雷电”四护卫,跟随闾丘羽,这一跟就是近三十年。
那时,四个人一样的黑发,一样的青春年少,一样的眼眸如星,一样的意气纷发。而今,都去了,随着闾丘羽的化去,都去了,风一样、水一样去了。
这样的落寞和伤感席卷过程风的心,他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抓住了那个自己一直想抓住的、却眼睁睁看着它逝去了的“什么”——原来,是梦想!是他的人生赖以前行的、从少年起就跟随他的梦!是支撑他能一直劲松一样挺立不倒的梦!
这个醒觉让程风一阵心疼,疼得他不得不微微佝偻下身子,来抑制那份钻心的疼,又或者,佝偻了身子后,那份疼痛就可以从前心钻入,后心钻出,不再能停留他体内折磨他。就这样结束了么?
与其说闾丘羽是自己从十五岁起就追随的人,不如说,那是自己追随了二十多年的梦,少年的梦、青年的梦、壮年的梦、以及暮年的梦,他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一直追着梦想走下去,护卫着这个梦到人生的终点。
或者,永远没有终点也好。
那些梦想,自己发誓用生命去追随、去保护、去扞卫,那些梦想也是他的生命之源。程风不知道自己失去这些梦的指引,生命将如何度过。
生命和梦想,几乎已是一呼一吸,息息相关地在他体内缠绕在一起。
他的梦,也是他的生命,这棵梦想之树从他还是一个少年起就在他的生命里发芽,随后二十年,它枝繁叶茂地和他的生命长在了一起,根深蒂固,如今却突然枯了、死了,被连根而起,连那些依附在树上的藤蔓和草叶俱都毁灭,连一夜之间都谈不上,只是倏忽之间。
追随二十多年的人,追随二十多年的梦,永远寂灭了。这种感觉让程风感到不堪负荷,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让他无力挺拔,他觉得自己的身躯此刻像一片柳絮,轻飘飘的,无处可依。
程风摇了两摇,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少主!”徐雨、董雷、蒋电几乎同时出手相扶。
在场众人,除了痴痴呆呆的周致,其余人等听闻徐雨、董雷、蒋电对程风的的“少主”称呼,均是一愣。
周却若有所思地打量向程风。
第三百四十六章 少主请同归
瑞香宫大殿中央,王上闾丘羽、王后周致身旁,太医宴秋水还跪着一动不动。全本小说网,HTTPS://。.COm;杜嬷嬷轻唤声“宴太医”,示意他退下。
太医宴秋水朝闾丘羽、周致拜了几拜,起身收拾了医箱,向殿外走去。
宴太医经过周却身边时,周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道:“晏太医,今日之事周某不想它传出宫外。”
周却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心中俱是一惊。
太医宴秋水朝周却一揖到地,语带诚恳道:“周将军,宴秋水一介草民,哪里敢嚼王室的舌头,定不会胡言乱语。”
周却不出声,拦住太医宴秋水的左臂始终横在空中没有动。他目光冷冷地望了会宴秋水,右手放到腰间跨刀上,开始徐徐拔刀。
太医宴秋水也徐徐抬头,与周却四目相接。他能感到周却的目光寒冷如刀,杀意凛凛。
宴秋水回首望一眼周致,周致依旧木然而坐,泪水覆面,对此间一切浑然不觉。
太医宴秋水凄然一笑,笑毕,他缓缓蹲下,将药箱平放在地上打开来,拿出一把薄薄的小刀。
周却眼睛一眯,寒芒爆射,握着跨刀的右手青筋兀地突起。
睹此情景,周却、宴秋水二人附近站着的戚公公警觉地后退开去,徐雨、董雷、蒋电也扯了程风退远了一些,殿里原来侍候闾丘羽、周致用膳的宫人宫女,早吓得缩于一角不敢动弹。
只见两道寒光闪过,就在太医宴秋水躬身扬手之际,周却的手中刀也已迎着宴秋水的刀芒而至。
周却与宴秋水这电光火石的一闪一迎,殿中的空气仿佛被割开一个伤口,却又于瞬间缝合,一切已复归平静。
面容痛苦的宴秋水摇摇摆摆地强自站立着,许久后,喉间发出沉闷的一呼。周却的刀尖堪堪抵住宴秋水的咽喉,只需微一送力,即可破肤而入。
而太医宴秋水双手鲜血淋淋,薄薄的小刀还在他手中滴着血,他的下体一片殷红。
周却略带惊诧地看着宴秋水,目光中的寒芒渐渐隐去。片刻后,周却缓缓收刀。
此时,太医宴秋水终于疼痛难忍,捂着下体伏倒在地,口里喃喃道:“我愿终身不出此宫。”
周却沉吟一会,看了看戚公公,示意他扶宴秋水到后殿休息。
程风已被眼前宴秋水这一幕惊醒,他与徐雨、董雷、蒋电三人互视一眼,许久无话。
眼见宴太医自宫才得以保全性命,四人脸上皆已泛青,程风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吓人。
忽然,程风一弯腰,左右手已经各从自己两腿长靴的靴帮处摸出一把短刺,两把短刺泛着乌光,他缓缓道:“周将军,今日请放我的三位兄弟归去,程风贱命留此,担保此事不会由他们三人之口传出。”
周却尚未答言,徐雨、董雷、蒋电三人已经齐刷刷跪倒:“少主请同归!”
程风望一眼跪着的三人,摇摇头,神情悲绝。
徐雨见此情形,再不多言,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刀在空中挽出一朵耀眼的刀花,挡在程风身前。董雷、蒋电也长鸣一声,翻身而起,两把跨刀瞬间杀气凛冽,一左一右护住程风。
一时间,四人已结成攻守壁垒,与对面的周却怒目而对,刀光相映。
“周将军,你是想杀人灭口,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徐雨说,他是四护卫中年龄最大、平时言语最少的。
周却斜睨一眼徐雨,冷冷地道:“你的意思,今日若不放你们走,这王上之死,就是我做的了?”
徐雨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望着周却,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今日周却若是有心杀人,他徐雨自然就认为,王上之死定是周却所为。将来,消息一旦传出宫外,不仅他徐雨这么认为,只怕天下所有人都会认为,周却先杀王上,再杀四侍卫,不过是欲盖弥彰。
“哈哈哈——”周却忽然一仰头,冷笑出声,“只怕你们忘了,这世上还有另外一套事物之理呢。今日若放你们归去,这事不是我为,也会算在我头上。反而留下你们,就算真是我做的,兴许以后就成为你们干的了。因为,人们从来都耳根子软,容易被活人的话左右,而死人是无法辩解的。你们说是不是?”
周却嘴角那丝嘲弄尚未敛尽,身形倏然而退,人已立在怡情殿门口,殿门和两边的窗户骤然洞开,密麻麻的、铁甲披身、头盔护面的弓箭手张弓搭箭出现在窗外、门外,层层弓箭手后面,还跟着全身盔甲、手中刀斧闪亮的刀斧手。
程风一双凤眼中渐渐浮上杀气,浓眉如暴龙横于额上。他双手一抖,双刺在手中一个飞旋,就待扑杀周却,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周将军!”
程风等四人回身看时,刚才扶着宴秋水退下的戚公公,不知何时竟已从后殿返回,此刻,正一手抓住杜嬷嬷的胳膊,一手握刀搁在杜嬷嬷的脖子上。那把刀,正是刚刚王上闾丘羽用来自伤的程风的刀。戚公公和杜嬷嬷脚前,是抱着闾丘羽的尸身歪坐着的周致。周致依旧在发呆,对身后的情况毫不知情。
周却眯着眼睛,注视着戚公公。不仅周却,场中程风等四护卫也奇怪地看着戚公公。
周却的目光在戚公公的眼睛里逡巡了几次,竟没有看到一丝惧意。周却从来没有想到,戚公公会有这样一双坚定、坚决、坚毅的眼睛。
周却又看了看戚公公刀下的杜嬷嬷,杜丽蓉脸上早已血色全无。
周却暗自叹息,杜嬷嬷从小就进了周家,后来又跟着妹妹周致入宫,她与周致的情分,可谓亦仆亦友,周致刚刚失去闾丘羽,如果再失去杜嬷嬷,周却简直不敢想象下去。
同时,心思缜密的周却还留意到,戚公公和杜嬷嬷二人距离周致很近……周却的目光重新回到戚公公的眼睛上。
“周将军,还请手下留情,给程风四护卫一条生路。”戚公公那双平日里老迈的眼睛此刻竟有着一种决绝的神采。周却沉默不答。戚公公嘴角冷笑了一下,忽然推着杜嬷嬷,朝周致的方向跨前一步。
周却的心一紧。
第三百四十七章 雪后的黎明
程风见机,向周却拱手道:“周将军,我四人曾经立誓,此生只追随王上一主。全本小说网;HTTPS://。m;今王上已殁,我四人已别无留恋,所以才选择离去。周将军若心中磊落,就请将军成全。”
周却看看戚公公,又看看程风,再看了看席地而坐的周致,沉吟良久。忽然,他右手挥出,长刀翻卷,门侧一株盆栽富贵树拦腰而断。与此同时,周却左手一甩,一块黑木牌朝徐雨直飞而去。
徐雨抄牌在手,木牌十分沉重,上刻一个“周”字,众人皆识得这是周却的军用令牌。
只听周却冷冷道:“没有此牌,你们今日休想生出王宫。程风,我今日就放你等归去,免得世人以为真是我谋害了王上,才杀你们灭口。不过,如果你们”周却停顿下来,斜睨着门口那棵拦腰而断的富贵树,悠悠而道,“届时,我定必千里追杀!”
程风闻言,冷哼一声,就见他左刺一旋,不远处一只椽烛竟被凌厉的刺风生生削断:“周将军,我程风今日也在这里立誓,王上之死,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