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天下-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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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小公主的笑声。那一刻,飞雪、落梅、院中的人和时光,似乎都因此停顿凝滞了,所有一切似乎都在空中定格了片刻,才复归原样。
年轻领头人的心似乎被这笑声刺了一下,他心下一凛,抬眼四望,似乎想确定刚才时光的停顿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可是,他只听到那串随雪花、梅花旋转的笑声正越去越远,慢慢逝去。
一阵恍惚过后,年轻的黑衣领头人确定,刚才的一切不是似乎,时光的驻足、物体的定格,都不是似乎。他已经可以肯定,这是一种异能,一种罕见异能,让周围时间停止的异能!
刚才虽然时间只是停止了短短一瞬,但是他已经感觉到了。不了解这种异能的人,往往会忽略这刹那的停止,以为是自己发了一下愣、走了一下神,其实不是,是时光万物真的停止不动。不过,关于这种异能,他此前也只是听老师说起过,未曾亲见,想不到今日在飞雪宫中竟遇到了一个有这种异能的孩子,而且是一个同时流着翼雪两国王室血统的孩子。
年轻领头人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将目光重新望向寝殿门口的那骄,眼中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浮上的一层冰意。
庭院里经过片刻的宁静后,转眼,九个黑衣人从两侧提剑扑出,三三一组,左边三人奔向那骄右侧的窗户,右边三人奔向那骄左侧窗户,中间三人直奔那骄。那骄挥手扬剑,纵身而起。
雪花飞舞中,只见他身形如兔,“啪啪啪”蹬出三脚,人与剑齐射,早已来到右侧窗前,人尚在半空,剑花已经卷出,三朵梅花依次在雪中绽放。堪堪落地时,流萤剑在雪地上轻轻一点,那骄又一个兔起鹘落,人剑归一,重新落在殿门口。
右侧窗外,三个黑衣人已经倒地,每人胸口处,血流如注;左侧窗外,三个黑衣人捂着眼睛嘶嚎,满手皆血,每个人眼上都插着一只筷子;中门台阶前,三个黑衣人坐地不起,大口大口吐出鲜血,每人胸前均印着一个脚印。
年轻领头人漆黑的双眸煞气毕现,他缓缓抬臂,横剑于眉,左手握鞘,右手慢慢拔剑。
“无锋剑!”随着年轻领头人长剑出鞘,那骄脱口而呼。年轻领头人手中握着的,是一柄尚未开刃的剑,剑身与剑鞘、剑柄一样通体漆黑,黯淡无光,却寒意盈盈,慑人心睛,仿佛凝聚着无数冤魂怨魄。整个庭院随着剑身的脱鞘而出,霎那间鼓荡起肃杀之意。
“重剑无锋,你没听过么?”年轻领头人提剑在手,将刀鞘一扔,朝那骄冷冷道,“你杀人用刃,我杀人用心。”
一语未毕,重剑已经抡圆挥出,年轻领头人长呼“雷、霆、万、钧——”。
顿时,杀气出虹,直灌周遭。地面积雪裹着土石飞扬而起,花堕树折,寒风呼啸,恍若万千幽灵从地狱杀出。就连年轻领头人身上的那两条双头蛇也像活了,张大嘴扑食而去。
那骄勉强护住眼睛眯眼而看时,近处几十株梅树,已被这股杀气拦腰斩断,残枝断桠满地,院内一片凌乱。而那群黑衣人显然对此心有所备,早就远远避开。
第三百四十四章 凋零
年轻领头人一剑甫落,更不停顿,长臂抡圆,第二剑“万箭齐发”在年轻人的咆哮声中斩出,滚滚杀意立刻向着那骄涌去。全本小说网https://。身上的双头蛇纹身也在扭动,放光。瞬间,风急雪奔,枯枝如箭,无锋重剑下,那骄即将成为又一株拦腰而断的花树。最后九个黑衣人,则如乘风鹰隼,趁势展翼扑袭。
只见那骄抢在剑气到达之前拔地而起,人剑一起飞旋而上,落下时,堪堪在屋顶迎住九个黑衣人。流萤剑挽出剑花朵朵,血红雪白间,九名黑衣人喉头耸动,风筝般轻飘飘落下,黑色的鹰翅软软地耷拉着。
满地鲜血梅花白雪,在这一片死寂里,唰唰的雪声显得格外刺耳。年轻人的第二招剑势已经收回,他静静地望向屋顶的那骄。
“轰隆”一声,三间房的窗棂和木门忽然一起轰然作响,碎木四溅开来。飞雪宫寝殿的墙上,三个大洞敞开向黑夜和白雪。
近门处倒着一个宫女,满嘴是血。房中一张小桌,靠桌一张木椅里,晚晴已经歪倒,鬓角额头挂满血污,裹着小公主的襁褓落在她脚边,寂然无声。襁褓旁倒着另一个宫女。
房里唯一立着的人是“飞雪公主”樊龄柔,她背对庭院,一根树枝从她背后插入。
摇摇晃晃地,“飞雪公主”樊龄柔转过身来,她胸前抱着四殿下闾丘雪健,四殿下闾丘雪健的头安静地垂着,那截血淋淋的树枝从他后背贯胸而出。
“飞雪公主”樊龄柔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看看远处的年轻领头人,又看看怀中的四殿下闾丘雪健,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怎么样?‘万箭齐发’这一招还过得去么?”年轻领头人瞟一眼那骄,随后又冷冷地看了眼飞雪公主。
年轻领头人双手握剑,重新挥起,双臂稍稍停滞,恶煞再生般宣告,他臂上的双头蛇刺青,八只青色的眼睛放出恶毒的杀意,四张血淋淋的嘴已经全部张开。
“第三招:一泻千里!”年轻领头人的剑从上而下劈落,势如闪电奔雷,一泻千里,直欲将整个房屋一分为二。
那骄从屋顶跃下,迎着年轻领头人狂暴的剑气扑来,流萤剑横扫而出,整个人如一颗流星冲入年轻领头人人挥出的那道闪电之中。
空中有一丝碎裂的声音响起,轻如帛断。随后,风平了,树也静了。
那骄单膝跪地,手拄流萤剑,鲜血满襟,头发凌乱,虚弱如风中蛛网。
年轻领头人全身俯在无锋重剑上,摇摇晃晃,腰间多了一条刺目的血浪,鲜红的皮肉俱已翻卷向外。
那骄身后,“飞雪公主”樊龄柔抱着四殿下,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年轻领头人喘息着站稳,青色的纹身已然细如蛛网,几不可见。他推开手中重剑,踉跄着向外走去,那柄重剑应声而倒,竟已断为两截。
年轻领头人走到飞雪宫内院门口,消失于来时的那个墙洞前,转身看了眼那骄,费力地说道:“我叫封芒,有缘再见,希望我们做朋友。”
那个叫封芒的年轻领头人已经从洞口消失很久了,那骄一直单膝跪着,没有起来,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的啼哭,犹如春天的惊雷,催落他眼角一滴清泪。
*
瑞香宫里,太医宴秋水拎着医箱,满头雪花,携一股冷气奔入瑞香宫怡情殿的偏殿。
太医宴秋水是骑马疾奔来的,因为来得太匆忙,他身上只穿了身薄衫,着了雪后贴紧身子,使得他本就纤瘦的身材,愈发单薄。
太医宴秋水进殿后一眼看到的,就是王后周致抱着浑身是血的王上闾丘羽歪坐于地,那条墨绿色长裙荷叶般铺开,裙上血污斑驳,触目惊心。
杜嬷嬷跪在王后周致身侧,泪水盈面。周致整个人恍恍惚惚,对一切人的禀报和询问都不应不答,仿佛魂游界外。
太医宴秋水顾不得其他,立即动手检查闾丘羽的伤势,腹部插着的那把佩刀他不敢轻易拔下。他撕开闾丘羽的衣衫查看,也看了腰部的伤,腰伤处竟然结着一片暗红色的黑血。
宴秋水又拿出细长的银针检刺,进而查看闾丘羽的身体各部:颈脖、瞳孔、口腔、耳鼻等。随着一步步的检查,他的心越揪越紧,动作也越来越慢,他几次把目光扫过周致的脸,那里只有混沌一片。
宴秋水的内心开始针扎一样难受,他阻挡不住自己的心为眼前这个贵为王后的女人而疼。
宴秋水比周致早半年入宫,他看着她封后,看着她诞下世子、诞下二殿下,看着她这么多年大声走路、大声说话、大声地笑,感受着她的幸福。
可是,五年前翼雪和亲,宴秋水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慢慢萎顿下去,从一个举手投足间流光溢彩的王后,变成一个沉默寡言、萎靡颓废、足不出户的女人。
宴秋水觉得自己就像看着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因失去水分逐日枯萎,却无能为力。
好几次,宴秋水想不顾一切地告诉王后周致,他走上学医之路,就是因为周致。是周致给了他人生的希望,他才能从一个穷孩子,坚持学医,成为小有名气的医生,并进入王宫为太医。
可是,眼看着这个给我自己人生希望的女人,一点点失去人生的希望,宴秋水心疼如绞,却又无能为力。
如果可能,如果可以,如果上天给他机会和允许,宴秋水愿意化身为雨,滋润她,哪怕是化为暴风雨摧毁她,让她在美丽的时候凋零,也比这样看着她干枯而死要好受一些。
眼前的周致抱着血淋淋的闾丘羽,像个绢偶人一样目光呆滞,全无反应,宴秋水恨不能用一声暴喝唤醒周致,甚至上去扇她一个耳光。
做为一个医生,宴秋水清楚地知道,眼下周致最需要的,就是棒喝。
可是,他不能,也不敢,他只是一个太医而已,翼国的一介草民,而周致是一国之后,他最后能做的,只是伏惟而启,将自己的内心深深藏起。
第三百四十五章 年少时的梦
程风认得宴秋水,知道他是王上闾丘羽和王后周致最信赖的太医。全本小说网;HTTPS://щww。m;宴秋水检查时,他一直等着宴秋水说话。
不料,太医宴秋水检查完毕,伏在地上哽咽一声“王后”之后,就再也一动不动,也不发一语,整张脸藏在双臂之间,薄薄的衣衫掩不住他的瑟瑟发抖。
程风跨前一步,俯身问道:“宴太医,王上怎样?”
“王上五脏俱黑,腰伤也有毒。”太医宴秋水没有抬头,依旧匍匐于地。
“意思是王上内外皆中了毒?”程风追问。
“是的。”太医宴秋水埋着头回答。
“什么毒?”程风追问。
“看不出。”太医宴秋水埋着头回答。
殿里一片死寂。
“王上刀伤如何?”周却也走过来问。
“一刀穿肠。”太医宴秋水清晰地回答。
“王上他……”周却再问。
“王上已经归天。”太医宴秋水声音哽咽。
此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程风整个人如同失了魂落了魄一般,目光变得空洞而飘渺。有什么去了,就这样去了,随着闾丘羽一去不回了。是什么?是风么?是流水么?是风一样的记忆么?是流水般的时光么?
程风努力想抓住这个“什么”,却发现“什么”轻飘飘的,让他无从着手,无从发力。
究竟是什么呢?程风将空空荡荡的目光四望开去,大殿、高柱、珠帘、粉阶,不远处还有一桌残宴,这些景物过去二十多年来一直就在他的记忆里,此刻却忽然陌生。
不仅是这些景物,程风感觉自己四望看到的人,也都是陌生的,除了那个躺在血泊里的王。
程风又多看了几眼倒在地上的闾丘羽,闾丘羽的脸埋在周致怀里,程风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本该高大挺拔的背影,这一刻却婴儿般蜷缩着,那么安宁,那么平静。王上走了,很平静地走了,程风甚至能想象出闾丘羽嘴角有一抹笑容。一切,已随风而去,王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