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谋生手册-第7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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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市……”
跪就要跪得爽快,对于已经被汪孚林抓住小辫子的秦一鸣来说,他说都说了,那么藏着掖着就毫无必要,还不如原原本本对汪孚林和盘托出。可说到马市时,他却陡然意识到这是在都察院,即便他声音不高,隔墙未必能听得见,可门外却不一定啊!
汪孚林看到秦一鸣突然面如土色,目光呆滞地看向门帘,他闻弦歌知雅意,当即笑道:“门外我吩咐了郑有贵看着,闲杂人等一旦靠近,他自会出声。”
我刚刚怎么没看见?
秦一鸣这才意识到汪孚林早就都考虑周全了,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也觉得屈辱。他连张泰徵早已查知高晓仁参与的那桩弊案也爽快地讲了,最终磕磕绊绊说出张泰徵留下的落脚点之后,他就看到汪孚林呵呵笑了笑,却是上前拿起了桌上的那本奏疏:“秦掌道想好了没有?我这个人宽宏大度得很,这桩弊案你如果希望当揭盖子的人,那么便在这上头署个名,从此之后,咱们也算是同气连枝了。”
既然已经连张泰徵都卖了,一想到此次徒劳无功,如果再拒绝了这最后的橄榄枝,很可能半点利益都得不到,秦一鸣只能把心一横:“自当联名上奏!”
当汪孚林走出秦一鸣的直房时,郑有贵仍然如同门神一般扎在大门口,而四下里来去的御史也好,吏员也好,看到他出门时全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紧跟着方才有的打招呼,有的悄然溜走。而汪孚林一律客客气气地和人寒暄,却直接去见左都御史陈炌,又请了半天的假。等到他出了都察院大门时,就只见刘勃带着十余名亲信家丁守候在了那里。不消说,那肯定是一大早得到他让人送信之后的小北派过来的。
“公子。”
接过刘勃牵来那匹马的缰绳,汪孚林直接翻身上了马背,沉声说道:“走!”
外城崇文门大街西边的喜鹊胡同,有一家号称百年老店的三喜客栈,虽说房间总共就十几间,但因为房间干净,伙计殷勤,素来有宾至如归的美誉。从五天前开始,这座客栈就被人全盘包了下来,不接待外人,掌柜收了一锭大银当定金,可看着十几间屋子之中空了一大半,不免在心里嘀咕那一行操着山西口音的行商实在是败家。尤其是其中那个二十多岁的公子哥,嘴挑剔不说,对用具更挑剔,什么都是家里带来的。
这么讲究还出门做什么生意!
眼看这位带着五六个从人,却还口口声声说低调的年轻公子整日里窝在房中不出去,只有下头人轮流在外奔走,掌柜未免对这所谓的做生意更是不屑,暗想定是哪家晋商家出来的小儿子打着幌子拿家里的钱出来玩乐。可要是这样说,却又不见这位公子沾染女色。于是,这会儿看着一大早出去的四五个人中,有人急匆匆回来,马匹丢在门外连栓都没来得及栓就一溜烟上楼去了,他少不得差了伙计出去牵马,自己却蹑手蹑脚到楼梯口想偷听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门外小伙计嚷嚷道:“掌柜,又来客人了!”
又来客人?可自己都收了人家十两白花花的纹银作为定金,哪里还有房子给人住?
掌柜回过头来,心里吃不住的肉痛。可他才刚刚回过头来,就只见一个年轻人大步走进了客栈大堂,四下里一看,却仿佛没注意到他这个掌柜似的,扯开嗓门便喝道:“张泰徵,你给我滚出来!”
第八五三章 送浪荡子回家
到了京师好几日,先是犹犹豫豫没回家,等到想回去的时候,却陡然发现情势大变,一贯认为是家中顶梁柱的父亲竟是在宫中出了事情,而后被借着所谓养病的借口禁在府中不得出来,张泰徵身为长子,在惊怒交加的同时,却也知道这时候露面不但于事无补,而且还会丧失最后一点抵抗的力量。
因此,选了外城的这家客栈作为宿处,他便派出人手四处打探消息。好在他是因为家中继祖母和妻子的矛盾这才找借口跑出来的,为防万一,带的全都是在京师等同于生面孔的随从,而且连用的路引都和蒲州张氏无关,一时半会他不用担心会被厂卫盯上。这两天凭借大把银子砸下去,通过宫中那些最会卖消息的宦官,他终于弄清楚了之前文华殿那场朝议究竟发生了什么。虽说他对汪孚林那时候竟然也反对冯保大为讶异,但并不代表他会感激这家伙。
哪怕和陈三谟只是为了自己利益出发便力保张四维相比,汪孚林那所谓的立场也显得毫无诚意!能够让大佬们纷纷做出呼应,那也不过是碰巧罢了。
于是,张泰徵想都不想就挑了汪孚林入手。他对秦一鸣用的理由是汪孚林乃张居正亲信,品级低微却小有名气,而且从前就常有一个人掀起一场巨大风波的前例,如果能够激得汪孚林先下手为强,到时候闹出一场巨大的风波,转移了别人的注意力,那么秦一鸣不但可得实惠,还不必理会张四维的事,而他自然会想办法找出空挡把父亲救出困境。可真正说服他自己的理由,却非常简单。
汪孚林害得他和弟弟张甲徵只能回乡读书,而且又害得舅爷王崇古丢官去职,就连父亲张四维都被坑过好几次,逮着机会怎能不报仇?
所以,当一个随从突然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说是汪孚林一大早突然去见了秦一鸣,而后便去见了左都御史陈炌时,张泰徵便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霍然站起身来,当机立断地说道:“我们立刻走……”
可他这话才刚说了半截,底下汪孚林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便已经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一瞬间,张泰徵狠狠瞪向了那个刚进屋的随从,而后者立刻惊慌失措地说道:“大少爷,绝对不是我露出行迹,我过来传讯的时候,他还没出都察院……”
是了,秦一鸣也知道他的落脚点!
张泰徵一张脸已经变得如同黑锅底。他当初接触秦一鸣时,当然是不想说的。可之前文华殿那场朝议虽说只是小规模的,可张四维“养病”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秦一鸣不肯上一条快要沉的船,他为了拉拢这位盟友,在摆事实讲道理的同时,自己当然不能连行踪都瞒着对方。毕竟,湖广道那桩旧案是他舅爷王崇古本来就压在手上多年的,也只有秦一鸣这位掌道御史才是最适合揭开锅的人。为了这个,他又怎么可能不做出一些妥协?
“张泰徵,你还要藏头露尾到什么时候!”
是可忍孰不可忍,被人在下头指名道姓地叫了两回,纵使张泰徵知道这会儿露面的后果,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把拉开房门大步出去,站在房门口的栏杆边上怒喝道:“汪孚林,你到底想怎样!”
“终于舍得现身了?”汪孚林抱手而立,眯起眼睛觑了张泰徵两眼,这才呵呵笑道,“你回乡读了三年的书,看上去不太用功啊,竟然养得发福了!说起来,堂堂张阁老家长公子,进了京不回府去探望你父亲,是不是太不孝了?”
张泰徵原本以为汪孚林肯定撬开了秦一鸣那张嘴,这趟是跑来兴师问罪的,因此蓄势待发做好了抵死不认账的准备,反正光凭秦一鸣那张嘴,又没有别的证据,他就不信汪孚林能拿他怎样。可是,让他完全没料到的是,汪孚林语出惊人,直接把不孝这个罪名给扣他头上了!
一旁看热闹的掌柜看到汪孚林进屋之后,同时闯进来的还有好几个彪形大汉,本来还以为是人家来向包下自己这客栈的那位富商公子哥寻仇,所以下意识地直接躲到柜台后头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热闹。可是,当听到张阁老三个字,他便如同打了鸡血似的,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张阁老?这位躲在他客栈中不出门,只让随从在外奔走的竟然是张阁老家长公子?啧啧,自己老子生病在家休养,别的儿子早就回去探病了吧,这位怎么却偏偏在外头?也对,整整好几天连房门都不怎么出,饭菜都是随从送进去,莫非是在他这小客栈里头金屋藏娇了不成?又或者是私奔?不对,房间里好像没女人……那是在家乡闹出了什么事情,所以跑到京师来避风头,却又不敢让父亲知道?
如果张泰徵知道汪孚林说的话让掌柜听了之后,竟是脑补出一千种家庭伦理剧的结果,他绝对要气得吐血——当然这时候他已经想吐血了,一拳捶在栏杆上就怒喝道:“你给我闭嘴,不要血口喷人!”
“那请问张大公子住在这客栈却不回家里去探病,是什么缘故?”汪孚林好整以暇地反问了一句,旋即又看向了掌柜,“掌柜的,张大公子住几天了?”
掌柜的正惊叹于张泰徵的真实身份,不由自主地答道:“这是第六天……”可话一出口,他却突然意识到,刚刚这位张阁老长公子面对来人,喝出的名字是汪孚林!天哪,这位看似年纪轻轻却气势十足的公子,原来就是那位和首辅大人家几位公子全都交好,而且在京师赫赫有名的那位汪掌道!
汪孚林却不在乎别人琢磨自己的身份,从掌柜口中问出张泰徵入住这里的时间,他就更加笃定了。
“也就是说,你回京的时候,令尊张阁老还好端端的,那时候你就已经好好的有家不回,却住在外城客栈里。那也就算了,这是你的家事,和别人无关。可是这两三天却不同,张阁老都已经让太医衣不解带在家里伺候养病了,张大公子还呆在这客栈不回去,不是不孝,难不成你还说是你正在这外城寻访名医吗?张大公子,你别忘了,举荐忠臣孝子,弹劾不贤不肖,这也是御史的职能!”
就不该和这家伙斗嘴!
张泰徵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嘴巴子,汪孚林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他还会不知道吗?和这家伙斗嘴,那简直是自取其辱!
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强捺羞辱,客客气气地说道:“汪掌道可否上楼说话?”
汪孚林看着两手紧捏栏杆的张泰徵,突然对柜台后头的掌柜说道:“掌柜,能否请你和伙计暂时避一避,给我和张大公子腾个说话的地方?”
虽说掌柜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很希望看看热闹,听点新鲜的消息,回头好向人吹嘘,可是,当汪孚林扭头看了过来,眼神犀利,他一下子醒悟到这背后兴许是那些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伸手够着的内阁阁老们的争斗,立刻打消了那点八卦心思,慌忙连声答应,赶紧拖起不明所以的伙计就匆匆出门。当发现外头也守着数条精壮汉子,他就立时屏气息声,连动都不敢动了。
而闲杂人等没了,汪孚林方才抱手说道:“张大公子还是移步下来说吧,我这人懒,向来不喜欢爬楼梯。”
没想到汪孚林连这点小细节都要争,张泰徵不由气得牙痒痒的,却还不得不下楼。等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汪孚林身前,他就深深一躬身道:“汪掌道,从前是我和弟弟一时无知,得罪过你,敢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将旧事一笔勾销如何?”
“之前文华殿的那场朝议,其中细节你应该都打探到了,我本来没打算落井下石。”汪孚林嘴角一挑,声音森冷地说道,“可我不想趁他病要他命,却偏偏有人就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我,把我当成软柿子捏。张大公子,要是换成是你,这种心不甘情不愿,完全言不由衷的道歉,你以为我会接受吗?”
张泰徵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向人赔过礼。长辈们面前他装乖巧惯了,人人都说他好;同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