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谋生手册-第7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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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之事,你是当事者,也是证人,秦一鸣既然敢把案子翻出来要挟你,那么就很可能存着和我做过一场后,再掀开这案子求名的打算,所以,你想靠着帮他做这件事就息事宁人,本来就是痴心妄想!你当初既然敢收那二十两银子做下那种事情,就该承担后果。如果你弟弟只是陷入了扎火囤的陷阱,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么,他也好,你家里的老子娘也好,你的妻儿家眷也好,我都替你养着,但你要配合我,把当年那场旧案给我掀出来!”
高晓仁一下子吓呆在了那儿,不但是他,郑有贵按照吩咐一直守在汪孚林的掌道御史直房门口,以防有人偷听,但同时也防着对面值夜的福建道御史因为之前听到动静,出去给人通风报信,这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里头传来的话时,他也惊呆了。
他还不大明白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高晓仁一哭一闹,他已经大略猜到了,鄙薄这位同僚的同时,却也不免设身处地想想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恐怕会直接去找汪孚林求救,可那是因为他已经伺候了这位掌道御史快一年,比较有底气。可是,他以为汪孚林肯定会去找秦一鸣算账,也许会出手帮高晓仁把陷入绝境的弟弟捞出来,但无论如何没想到汪孚林会直接去翻当年那桩旧案!
只听个大概就知道,那该是牵连到多少人的旧案,秦一鸣这人他算了解一点,邀名的同时却也很会盘算,十有八九只是想要挟高晓仁而已,未必会真的冒风险去翻案子的!他这位掌道老爷又是何苦,出手教训秦一鸣,顺带帮一把高晓仁,就能慑服一个掌道御史,完全收服高晓仁本人,为什么要这样顶真,为什么要这样冒险?
“老爷……”高晓仁蠕动着嘴唇,一张脸已经变得毫无血色,“小的会没命的,一定会没命的……”
“你今天丢出那纸团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后果。现在有我在,你至少还能得个戴罪立功,但如果被别人举告揭发出来,你就连一线生机都没了!那时候,谁会管你的家人是死是活?”
“小的……小的……”高晓仁死死用手抠着地上的砖缝,手指甲都快抠断了,终于豁出去做了决断,“小的全都听掌道老爷的吩咐!”
“很好,你现在把当年情形给我原原本本如实写出来,然后画押。”
看着高晓仁摇摇晃晃站起身,继而过来接了纸笔,到往日郑有贵那张书桌上去写了,汪孚林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单单一个秦一鸣,不会这么大胆子,说不定后头还有其他科道言官,还有更高层次的人物。冯保那边突然把矛头对准张诚和张鲸,外臣中间除却他这个和张宏结成同盟的,别人都不会理解,更难以知道内情,所以张四维那边的人为了自救,以及某些人为了名声地位以及其他,突然卯上他,那也并不奇怪。可既然挑起战端,就得做好小火星变成燎原大火的准备!
第八五二章 跪得爽快
一大清早,整晚上睡眠不足的秦一鸣便坐轿子来到了都察院门口。
京师居大不易,他当了整整五年的御史,任掌道两年,但要不是家境殷实,也养不起两人抬轿子的花费——无论轿子的修缮还是轿夫都要钱。
低头下轿子的时候,他的步履甚至有些踉跄,直到跨过轿杆出来站稳,他才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揉了揉太阳穴,随即有些困倦地进了门。一晚上都在想自己支使高晓仁去给汪孚林下的套子能否成功,他直到快天亮时方才勉强合了眼。
作为年资很深的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在都察院中自然颇有名气,一路走来,不管是本道所辖监察御史,还是别道的那些御史,都有人和他客客气气打招呼,有熟悉的还会多寒暄两句。平日一贯和气相待的他今天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答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有些敷衍。大多都是人精的御史们哪里会没有察觉,他一过去,就有人三三两两在背后议论秦一鸣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沟坎。到最后,却有人幸灾乐祸啧了一声。
“只怕这位掌道老爷到了他的直房,脸色会更难看。”
秦一鸣自然不知道别人背后的议论,当他跨进本道和江西道合用的那个院子时,就只见自己的掌道御史直房门口,几个吏员正在窃窃私语。
心情本来就不大好,如今再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沉下脸来,走上前去就喝道:“大清早的聚集在这说什么闲话,没事情做了不成?”
为首的书吏正要说话,可吃秦一鸣拿眼睛一瞪,登时噤若寒蝉,竟是眼睁睁看着秦一鸣径直打起门帘进了直房,这才慌忙招呼了其他几人回吏舍办事,却是留下了郑有贵独自一人在这——刚刚他们团团一围,恰是把这位并不隶属于湖广道的白衣书办给挡住了,秦一鸣根本就没瞧见人。他们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当秦一鸣看到早就在直房中恭候的那位时,一定会火冒三丈,说不得到时候还要迁怒于他们。
直房之中,秦一鸣盯着那位自己丝毫没有意想到的不速之客,确实又惊又怒。他几乎想都不想便出口喝道:“汪孚林,你怎么会在这?”
“怎么,身为广东道掌道御史,我早早等在这里和秦掌道商量公务,难不成这还犯忌?”
意识到自己一个言语失当,给汪孚林钻了空子,秦一鸣立刻按捺下了怒气,但仍旧硬梆梆地说道:“主人未到便擅自闯了进来,我是不知道都察院还有这样的规矩,汪掌道莫非是想要雀占鸠巢不成?”
“我对湖广道掌道御史的位子可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秦掌道的手是不是伸得长了点儿?”汪孚林眉头一挑,不等秦一鸣变色,他便抢先说道,“我今天来找秦掌道,是为了广东道所属书办高晓仁首告,五年前湖广道的一桩理刑弊案。我已经连夜写好了奏疏预备递上去,所以顺便来问问,秦掌道你是不是要署个名?如果不想,那也没关系,反正我在奏疏中写得清清楚楚,很多证据都是秦掌道帮忙收集的。”
“汪孚林,你……”
秦一鸣简直都快气炸了肺,眼见得汪孚林将一本奏疏随手丢在了他的桌子上,他一把抓起来劈手就想丢,却看到了对方眼神中那嘲弄之意,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开奏疏一目十行扫到底,他就只见汪孚林详述的竟然和自己查到的八九不离十,这心里的憋屈就更别提了。
那个该死的高晓仁,事情败露了也就罢了,竟然连当初犯下那么大罪行的事情也坦白给了汪孚林,难道这狗东西就不怕死不成?
他秦一鸣是好名,是想往上爬,可他却不是不考虑风险的人,所以他预备的是等高晓仁把汪孚林给挤兑得先下手为强后,就立刻展开凌厉反击,其中高晓仁牵涉到的这桩案子便是最好的武器,如此他不但能够报一箭之仇,还能借着揭开旧弊而名声大噪。可现在一切全都完了!
一旦被汪孚林捷足先登,他是肉没吃着还得惹上一身骚!
“汪孚林,你究竟想怎样!”
面对这么一句色厉内荏的质问,下手第一张椅子上的汪孚林跷足而坐,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刚刚不是说了,秦掌道如果愿意,可以和我联名上奏。”
见秦一鸣没有说话,汪孚林便弹弹衣角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说:“秦掌道是觉得很委屈?凭什么你千辛万苦发现的事情,到头来却要被我摘了桃子?可是,你怎么不想想我更觉得冤枉,我又没招你惹你,你却把手伸到了我广东道的地盘上,挑唆我用的书办在我身上耍心眼!还是说,你打算和我一道去总宪大人面前,请他给我们评一评道理?你要知道,不是我一个人忍你很久了,你湖广道之中,可是还有一个很会拍元辅马屁的曾士楚!”
官场交锋,素来是面上温情脉脉,背地里暗露杀机,所以,秦一鸣对汪孚林这么个常常是面对面硬来的家伙非常不习惯,甚至可以说是切齿痛恨。可是,眼下面对这迫在眉睫的威胁,尤其是最后那句话,他登时没办法在保持挺得笔直的脊背。
张居正能用那种办法把汪孚林放在广东道掌道御史的位子上,那么就能用同样的办法让曾士楚取他而代之!
汪孚林见自己的步步紧逼显然已经奏效,这才抛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事到如今,秦掌道能不能说说,这事情是你一个人的主意呢,还是别人的建议呢?”
“是我又怎样,是别人又怎样?”
“如果是你,那么便是你一个人承担责任。可如果是别人,那么便是秦掌道你受人蒙蔽,不但情有可原,而且只要你说出来,我不但可以保密,此事也可以一笔勾销,这奏疏你是否愿意署名联名上奏,也无所谓,我这点责任还是承担得起的!而且,你应该知道,元辅对科道素来重视。”
张居正能不重视吗?前前后后清洗了科道两次,这才会在夺情之际,科道一片万马齐喑的势头。
别人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汪孚林却是动之以威,晓之以利,秦一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虽说极其不甘心,但也同样非常惶恐。要知道,他并不是那种累世书香门第出身,也不是什么享誉一地的名士,不过是一介运气很好的寒门书生,平平淡淡地考了个三甲及第。所以,有些人能够因为不忿张居正夺情这种逆人伦的事情而挂冠请辞,飘然而去乡野,他却放不下千辛万苦方才得到的掌道御史位子。
如果昨夜能够成功,那本来是自己一举取得优势的大好机会,结果却……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于是,秦一鸣在纠结再三之后,还是低声说道:“是张阁老家。”
这偌大的京城之中,能够被人称之为张阁老家的是哪家,汪孚林自然不会混淆了。而这个答案他虽说不觉得意外,但张宏可是明明白白告诉了他,张四维是被冯保派锦衣卫“护送”回家的,而且还有太医日夜“看护”。既然已经被那位司礼监掌印给盯上了,没道理张家的人还能自由在外活动,乃至于勾连秦一鸣这样的掌道御史。所以,他当即哂然笑道:“秦掌道是不是觉得我汪孚林很好骗?满京城谁不知道张阁老正在养病,家里一个人都出不来?”
秦一鸣既然已经做了取舍,此时反而生怕汪孚林不信,慌忙解释道:“张阁老那边确实有太医日夜照应,就算门客也不敢随意进出,四处奔走,毕竟张阁老只是养病,但正好张家大公子之前悄悄进京探望父亲,发现不对时就……”
“你还是没说实话。我和张泰徵不止见过一次,更不止打过一次交道,他在我手里吃亏,更不止一次。他堂堂相府公子要进京,干什么要鬼鬼祟祟,不想让自己的父亲知道?而且,要瞒过张家还算简单,可要瞒过厂卫耳目,首先得在入城路引上做文章。你可不要告诉我,京城内外那么多道门的门卒,手里会没有一张写清楚所有高官勋贵子侄名姓的护官符!”
秦一鸣越发后悔自己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和汪孚林扛上这条路,这哪是个二十出头刚刚踏入仕途的雏,根本就是成精了!
他只能苦涩地说道:“具体缘由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似乎是他和家中闹了龃龉,一气上京,开的是别人的路引,结果进京之后正值张阁老被送回家养病。他是打着我家中旧交之子的名义登门造访的,而且还提出带挈我妻弟去马市……”
跪就要跪得爽快,对于已经被汪孚林抓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