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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部分

梦里什么都有-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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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眼泪里既有解脱,又有亘古沉默的伤痛。
  她一路哭一路走,每走一步,原先灰败的沈昼叶就剥落一分,现出另一个年轻锐利的女孩。她觉得自己的残骸掉进身后的水里,化为与地球一体的灰烬,可是她每走一步,就痛得像是在流血。
  沈昼叶路过自己泡了数年的实验大楼。
  实验大楼灯火通明,她师弟师妹的办公室亮着长明灯,又被梧桐掩映着,梧桐树叶漆黑,那些年轻人里爆发出一阵灵感迸出的欢呼,落进沈昼叶满是泪水的眼底。
  我好起来了,他们也会的。沈昼叶泪眼朦胧地祝福他们。
  他们也会的。
  沈昼叶穿过雨风凛冽的未名湖,湖面在风雨中激荡,像是千百年来学者的咆哮。
  她路过空无一人的操场,路过化为石头的蔡元培先生,路过乾隆诗碑,她路过历史和将来。
  路灯微弱地落在地面。沈昼叶小高跟鞋湿透,连卷发都湿淋淋地披在脑后——她看上去极其狼狈,脚尖重重地落在盈满光又落着雨的水塘之中。
  在花神庙的门洞前,沈昼叶与一个高个的年轻人同行。
  那青年人最多不过大三,踩着双AJ1 Chicago,说话带着点儿江南口音,沈昼叶跟在他身后走,依稀听出他是那所沈昼叶第二备选的大学的数学系学生,是来参加丘成桐大学生数赛的。
  青年语气相当闲散,隔过雨水,道:“……也还行吧,感觉不太难,和IMO差不多吧。”
  沈昼叶一边哭一边想,丘赛还是比IMO难点儿的,做起来稍有吃力。
  长夜辽阔,雨水茫茫,沈昼叶哭得鼻尖儿都酸了。
  然后。沈昼叶听见那个青年说:
  “……肖然,我快疯了。”
  “我他妈每天都觉得活着没意思,”
  那年轻人路过临湖轩时声音发着颤。
  “……我这样到底是要做什么?”年轻人问。
  ……
  你会好起来的。沈昼叶心里酸软地祝福这个陌生人。
  这是上天给敏锐者降下的奖赏与诅咒,是他亲手赐予的、来自伊甸园的善恶之果,是智慧和聪敏,是无所不能。然而如果那个被启蒙者找不到人生的风向,善恶果就会成为如骨附蛆的噩梦。
  ——可是你会好起来的。沈昼叶走在雨里,泪眼朦胧地祝福走在她身前的、素不相识的青年。
  沈昼叶真的觉得太痛了——像是连人生的一部分都被剥离了出去。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重生。那些老旧的羽毛剥离去,不死之鸟在火中涅槃,血肉鸟羽一层层地落在地上,化为身后沈昼叶走过的路。
  可是,真的太痛了。
  ——‘陈啸之。’
  沈昼叶穿着那件‘适合穿了去见最爱的人’的裙子走在雨里,捂着胸口,几乎是个令人肝胆俱裂的样貌。
  …
  ……
  沈奶奶家,离PKU不远。
  沈昼叶在黑夜中穿过校园又走了几步,便在漫天飘落的雨水中,走回了奶奶家所住的小胡同。
  ……
  宜春胡同几乎都快搬空了,完全不复小时候的热闹,有也都是怀旧、不愿动迁的老年人。
  沈昼叶穿过胡同口时老杨树在雨中招展,她路过儿时玩伴的家门,看见他家门红漆剥落,火红对子褪成了浅紫色,破破烂烂地挂在雨夜里。
  ……去哪了呢。
  沈昼叶微一叹息,揉了揉哭肿的眼睛,推开了奶奶留着的小门。
  院里月季凋败,满地零落成泥的花与枝。
  沈奶奶年高困乏,早就睡了,只给沈昼叶留了小门。她草草地接了点水将脸洗了,又用洗面奶卸了妆,回了自己的厢房。
  厢房里有一股湿润而怀念的味道,老黑书桌上一盏绿台灯,沈昼叶抽了张纸擦了擦自己的泪水,又在泪眼朦胧中看见摆在书桌上的、烫金的通信本。
  沈昼叶:“……”
  她拧开台灯,钨丝灯泡一跳,终于亮了起来。
  沈昼叶从头读起那些通信。那些从十年前寄来的、她寄去十年前的——所有的信都整齐而鼓胀地挤在书页之中,有种岁月特有的残酷与柔软。
  她读到自己安慰小昼叶,让她和自己一样走出丧父之痛,让她适应环境,让她融入新的集体,找到新的朋友——又读到小昼叶参加人生第一次竞赛,和陈啸之相遇,在医院被陈啸之抓住手,读到后来不可救药地爱上他。
  沈昼叶读到自己的劝诫,又读到年少的反抗。
  ‘我对你很失望。’
  ——那你现在还对我失望吗?
  沈昼叶用力揉了揉眼睛,她觉得世界又温柔又疼痛,往后翻,在最后一页,她看见自己许多天前,夹进去的一页本子纸。
  “我现在很好。”
  时间过了许久,久到一切都发生了,可那一张小小的本子纸,再也没有被传送过去。
  这场通信背后是什么?是结束了么?
  沈昼叶闭上眼睛,泪水不再涌出,她无意识地捂住胸口,在昏暗的灯光中问——十五岁的昼叶,你还好么?
  ‘另一个平行世界中的我,过得好么?’
  二十五岁的无从得知。
  本子缄默如石,平静得像银魂片头的乌尤尼盐沼。可是当沈昼叶将手放上去时,本子深处传来一股脉搏般的暖意。
  沈昼叶泪水吧嗒一声,滴落上去。
  “我好疼。”
  女孩子在空荡荡的厢房里、痛楚地喃喃自语:“……我好疼啊。”
  窗外大雨倾盆,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沈昼叶抽噎着坐在老桌子前,原先漂亮的裙子往下滴着水,狼狈至极——天然卷遇水更卷,蓬蓬乱乱,犹如受了伤的孩子。
  她坐了许久,时针过了十二点,凌晨大雨更盛,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席卷而来。
  “……”
  沈昼叶一眨眼睛。
  长夜漫漫,灯火一盏,那本子与她相对着。
  沈昼叶:“……唉。”
  她长长地、近乎崩溃地叹了口气,起身,准备上床睡觉。
  正是那一瞬间——
  沈昼叶的手机嗡地响起。
  沈昼叶眼眶里还带着泪水,呆了一下,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个北京010区号打头的座机——在深夜两点的时间,给她打来了电话。
  沈昼叶:“……”
  这是干嘛,怎么这么晚了还带打电话扰民的?
  但是反正没睡……沈昼叶纳闷地按了接通,“喂?”
  “……”那头是个颇为烦躁困倦的烟嗓大叔:“喂,是沈昼叶小姐吗?”
  沈昼叶揉揉哭红的眼睛:“是我本人。请问您是?”
  “……”
  “啊,这样啊。”那大叔一顿。
  响雷在天空炸响,大叔又停顿了下,负责地道:“虽然很晚了,天儿也鬼,但还是麻烦您过来一趟。”
  “……”
  “成府路这边儿,那个派出所。”
  沈昼叶一呆:“啊……?”
  大叔简短地道:“——麻烦尽快。”


第106章 阿十。
  …
  有些派出所打电话给别人; 并不爱告诉你你犯了啥事儿,像是威慑一般。这次这个成府路上的也是。
  那大叔通知完了后,沈昼叶连追问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嘟一声挂了。
  沈昼叶:“……”
  这还是继沈昼叶护照到期、补办护照以来; 第一次去派出所。
  ——还是大半夜的。
  雨夜寒凉; 又是凌晨。
  沈昼叶试着打了打车,发现根本打不到,路上车稀少得不像话,出租车更少,又加上空姐案和乐清滴滴事件过去不久; 她也不敢在这深夜里叫快车; 因此只得冒着雨跑了过去。
  她跑得气喘吁吁; 下午见陈啸之时干干净净的天空蓝连衣裙溅满了泥点儿; 穿着它的人在万千雨水中,穿过杨树与重重梧桐。
  所以到底让我去做什么?
  沈昼叶毫无头绪; 可是却知道这种传唤; 还是挺重要的。
  但是为什么让我去?我最近违法乱纪了吗?
  沈昼叶特别纳闷儿。
  …
  沈昼叶跑来的一路脑洞大开,几乎认定自己要被抓起来了,可能去了就会被扭送拘留——不过看守所和派出所是一体的吗?
  沈昼叶又发起了呆。
  老实说,沈昼叶甚至搞不清公安局和派出所的区别。
  沈小师姐为数不多的和警察叔叔打交道的机会,仅限于本科时在教学楼捉住了一个变态,然后报了警; 那警察叔叔把变态铐走了。铐走变态时沈小师姐遥遥地看了一眼,实在不理解这群变态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那尺寸,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变态到底为什么会想露出来?
  ……替他羞耻。
  沈昼叶:“……”
  沈昼叶走在雨里有点好奇地想,男人都那样么; 怎么和那些小黄文里说得完全不一样……
  她跑到东升派出所时路灯昏黄,天漆黑一片,凌晨两点的街道干干净净。
  那条路其实还挺破的,完全不像首都繁华地段该有的模样,鲍师傅对面儿的宾馆墙掉了一半,看上去像上世纪的招待所。
  暴雨滂沱,路边电线杆搭着数辆黄单车,派出所灯火通明。
  沈昼叶浑身湿透,撑着那把没什么卵用的小黄鸭伞,绕开了锈水满地的黑铁栅栏。
  黑夜漫漫,女孩子头发都被雨汽渍透了。
  沈昼叶推开溅满水珠的玻璃门,探头进去,呆呆地小声道:“……您……您好?”
  端着咖啡的女警估计是头一次见这么学生气的、好像推开老师办公室一样的姑娘家,嗤地一声笑了起来,温和地与她问好:“你好,怎么了?”
  “……刚刚打我电话来着,一个姓臧的警官,让我过来一趟。”沈昼叶掏出手机给那个姐姐看:“——哦对,我叫沈昼叶。”
  女警:“……”
  沈昼叶头上迷茫地飘出个问号。
  下一秒,那个女警察扑哧笑出了声。
  “那个小姑娘过来了,”那女警察边笑边遥遥喊道:“老臧,你过来招呼下!”
  …
  “淋着雨过来的啊?”
  姓臧的那警察年纪不小了,见到沈昼叶的第一句话,就这么问道。
  外面暴雨倾盆,窗户上装着铁栏,沈昼叶诚实地说:“没有,撑着伞跑过来的。”
  “……”
  那警察同志手里的烟蒂一磕,烟灰抖落,以眼皮扫了她一眼:“学生?”
  沈昼叶点了点头,好奇地问:“很明显吗?”
  臧警官:“那不然?”
  沈昼叶:“唔。”
  大叔端着杯现磨的咖啡,身上一股浓得散不开的烟味儿,显是在抽烟提神,眼皮都困得抬不起来,对沈昼叶道:“你们这些学生个顶个的都这样,我们见的人多,你们这群小孩儿一进来就明白,学生们不经事儿,太干净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是小姑娘你太典型了。你看上去是个傻的。”
  沈昼叶:“……”
  “可、可能吧。”沈昼叶怯怯地道:“我不太会处理我自己的事情,也不会看别人眼色,怎么学都学不会,挺吃亏的。”
  那警察和善地笑了起来,道:“嗯,行吧——那小姑娘,你觉得我们今天叫你来,是要做什么?”
  沈昼叶有点儿呆地摇摇头:“……不知道。”
  她哭了一整晚,将将止住,此时眼底仍带着水光,沈昼叶天然的有些不谙世事,又有种生活赋予的娇气,简直是个令人无法招架的好相貌。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她,问:“……你……”
  沈昼叶头上冒出个问号。
  “你,”
  窗外带雨的风将窗户吹得咕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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