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光阴不可轻(出书版)-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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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闭眼沉气,打算迎接终结的时刻,一声钝响和一记闷撞将我的意识重新唤起。
“嗯!”
我俩撞上一棵魏光阴种在悬崖边的迷谷。
这棵树的年纪还小,不堪重负,剧烈撞击后有了折的迹象。魏光阴后脑似乎直接撞到了树根脚,他狼狈地半起身,晃了晃头,接着伸手扶我,嗓音发哑:“没事吧?”
雨汽中,他凑近的面容被捎着往上浮。我却仰面朝天,一时间,分不清眼角热着的,是水是泪,默了好久,艰难出声。
我说:“魏光阴,你走吧。”
那人背脊僵了,想触碰我的指尖顿在空中。惊慌的齐悦英和保镖赶到,扶起他,看我双手捂脸:“拜托了,你走吧。如果有天,连你也躺在我面前。魏光阴,我一定会疯。”最后一个字,碎在口间。
或许真如儿时的他所言,我的掌心痣,是佛祖刻的痕迹。因为前世犯了大错,所以惩罚我这辈子在意的人,都没有好的收场。
“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只证明了一件事——我所追寻的一切,都是错的。”
“靠近你,给你带来灾难,是错的。”
“和盛杉交朋友,是错的。”
“活下来,被穗晚救起,努力生活,也是错的。”
“就连……期待丢下我的妈妈有天再回来找我,也是错的。”
模糊视线里,齐悦英眼神晃了晃,手中伞慢慢垂下。而我,像头迷失在森林的鹿,横冲直撞,不知所谓,最终头破血流,被有心的猎人割了角,疼得只能哇哇大叫。
“你对我一刹那的好,我会用一辈子去记住。但是……请离开我,像两年前那样,去我找不到的天涯海角。去一个,我就算后悔了,也无法抵达你的远方。”
耳边静得能听清雨水和泥土交融的声音。水汽蒙蒙,连带他出众的轮廓也化作了镜花水月,迎面一阵无尽湿意。
忽然,有阵气息划破湿意。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我努力想看清说话人英朗的面容,却只窥伺到他脖颈侧方,被树枝划开的一条口。渗出的鲜血被雨水带走,可那几抹猩红,不知不觉间染进他的瞳孔:“我……”
“成全。”
第16章 再度回想谁的脸,往日哪位少年再度
当日,我安静目送那道熟悉的身影,被众星拱月般请上车。车门关的时候,他仿佛想回头看我,终究没有。
齐悦英兴许已猜出我的心事,待众人散尽,她倒留下来,和我待了十分钟。
那是我生命里最漫长的十分钟,因为,她只对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分钟,她告诉我,这件事已惊动魏父,魏光阴会被即刻送出国。
“就算你不主动告别,你们也没机会再见。长此纠缠,只徒增彼此的痛苦。”我默默听,无话可回。
第九分半的时候,她挪步要走,鬼使神差地留下一句:“至于这里,你随时想来,都可以。”恍惚触到这个女人也有柔软一面,我还没细细感受,她已经上了车。
行走间,她手机响,诡异的直觉告诉我,那头的人是叶慎寻。果然,魏家人走没几分钟,沛阳率先冲进了院子。
他到的时候,我正在听歌。魏光阴的iPod,单曲循环着他还在时的旋律。
瞥了眼我身上的衬衣,叶慎寻目光噼里啪啦掉冰碴。沛阳见眼色行事,来扶我。我机敏躲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视所有人存在,男子用力紧了唇角,拳头握了又松:“约好的电影还没看,回去吧。”
我有所动,扯下一边耳机,故作天真瞧他:“电影?别逗了,您哪儿还需要看呢?整天都在演着主角。”我发现亲子鉴定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否则语气不会如此克制。
男子低了低头,越过廊檐和旁人撑的雨伞,走进:“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我控制不了,起身推他一把:“这里的世界不欢迎你。”
它干净、淳朴,不该有俗世气息。
叶慎寻白了脸:“你连解释都不想听?”我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想解释哪件事?”
“解释你能快速拿下韩国工厂,是因为用亲子鉴定书威胁了齐悦英,要她放手?或者,解释你在斯里兰卡的告白,是接近我的手段?抑或,你干脆答应了她,帮忙照顾不能相认的骨肉,条件是共谋滨城半壁江山?”
见他脸色更不虞,我反而更难受。因为这统统证明,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唉,以前老自怨自艾,说什么贱命一条,如何如何。现在看来,叶长公子,我的命还是蛮值钱的,对吧?”
我态度轻慢,令两步之遥的人胸口有了起伏。他逼近,直接扣了我的手腕要走,早有准备的我摸出刚从厨房里拿的水果刀,朝动脉处一比,冷冷威胁。
“收起这套哄小姑娘的把戏吧,姓叶的。从现在起,我和你,两清。我欠你的人情,应该在你银行数字不停变化中已经还清。今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不需要你的照顾,更不要她的怜悯。”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我的感觉,和解绫对待解明栋一样。从她打算不认我的那刻起,就再没有亲人了。以后我好,是老天恩赐。我不好……也宁愿自生自灭。”
见我手上的银色锋利物,叶慎寻脸色大变,立刻放开我的胳膊:“要我怎么样,你才能原谅?”
我摩挲着刀面,唇畔浮起冷笑:“太高看我了,叶公子。我们之间,只是合作关系,谈不上原谅,不是吗?”
叶慎寻大概还没吃过这种闭门羹,烦得不行,威胁人的劲儿十足:“程改改,你信不信?我一天就可以将这里铲为平地。”
先前还得理不饶人的我,此时被捏着命门,略慌:“如果你真觉得对我不起,就别破坏这里。”
见找到软肋,他哪肯撒手,趁胜追击,垂着眼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语毕,抬腿要走。
我急得深吸气,却吸进去大口冷雨丝,忍不住追出了两步:“叶慎寻!”
他背影稍作停留。
“我在意的东西就那么点儿了,你真忍心?!”
黑伞下的男子回首,声音比空气更冷。
“是你答应的啊,程改改?你说无论今后我想要什么,你上刀山下油锅都会送到我面前。现在,我要你的心。我要你真心原谅我,你做不到,何以成为我的错?”
我脚下的步子顿,被突如其来的美好回忆严严实实痛击,再忍不住,失声痛哭。
“可我的心,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送了出去。兴许它的主人,这辈子我都不能再见一次。但是,叶慎寻,我没能力,将它要回。”
一瞬间,风止,雨停。
头顶湿漉漉的、咸涩蔓延的水,像一场已经下完的回忆。回忆剧终,剧中却还有人,眷恋着不肯离场。
周印到的时候,程改改正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又是除草,又是栽花。其中门前的两株兰草,被照顾得异常葱茏。
劳作间,女孩不知想起什么,许久未在她脸上出现的恬淡神色,忽一闪,后消失。他靠近,她很快发现,略显惊慌抬起头,见来者不是那个人,稍稍放了心。
两人在院子里小憩,她为他泡了一壶墨江云针。
“盛杉以前老吐槽我喝龙井、普洱土得掉渣,她喜欢这种茶。”
周印莞尔:“她就不爱那种随街可得的东西。”程改改捧茶,腼腆地笑,果然有颗虎牙尖儿忽隐忽现:“所以她喜欢的人也不是那种随处可有的,对吧?”
那笑容太亮,经历过诸多不堪,眼神还是清清澈澈。他忽然有些明白,叶慎寻为何执着地不肯放手。
“抱歉,我今天带来的是坏消息。”
对面人白生生的眼皮一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三辆推土机已整装待命。她霍地从椅子上起身,语气强硬,随时要撸袖子的架势。
“周印,他答应过的,不会毁掉这片林子。”
他苦笑,像是帮助她死心般,当着她的面拨通号码:“你答应了不动这儿?”
电流另端不知答了什么,男子脸色沉下一分,片刻后,通话结束。程改改冲上去,方才伪装起来的冰凉,在须臾间被热血的本性瓦解:“他怎么说?”周印沉默,利用身高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眼底的不忍沸腾,却还是启开了薄冰一样的唇。
“他让我问你一句话,”
她屏息静气,不自觉咬紧内唇。
“被欺骗的滋味,怎么样?”
答应过要为他赴汤蹈火,她做不到。答应过要陪他再回呈坎,如今,也不愿意。那为什么,他答应的事情,须得一一应诺?
谈话间,第一辆推土机已经有了启动迹象。程改改疯也似的跑上山坡,企图螳臂当车。周印跟上,扯了她的肩膀,骂她傻。
“他派来的人是我,说明这件事情完全有转圜,你怎么就不明白?老老实实跟他回滨城不好吗?难道真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魏光阴不会回来了,他去了哪里,根本无人知晓。”
女孩扬唇:“盛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会放弃寻找吗?”
周印发怔,对上她的眼,无可奈何地叹气一声:“你能说服我,倒不如想想怎么说服他。”程改改挣脱周印的钳制,转身,眉眼倔强。
“其实……”
“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因为,是我心甘情愿放他走的。”
她走到扎了秋千的树下,风过无痕:“我也不知道自己干吗在这儿死守。或许,只是害怕回去面对那座空城。一座失去朋友亲人爱人叫我毫无留念的城,你要我……怎么回得去?”
“叶慎寻想毁掉这里,没问题。可你告诉他,就算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山丘,我也不会走。”
殊不知,周印的电话没摁断,电流持续传送着信息。
叶慎寻就在山脚,原本想等待程改改的妥协。他自认了解她,有十二分的把握叫她投降,却没想,她宁愿和一片树林共存亡,也不愿待在自己身边多一天。
车里男子的面容,隐在一片烟雾缭绕背后。待那头声音一毕,他闭眼,摘了唇上的烟,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这辈子,只有三件事,叶慎寻没料到。
第一件,他没料到盛杉会出事。第二件,他没料到周印会为了盛杉,放弃杀入周解两家的机会,取消婚约。第三件,他理解了周印。因为,他没料到自己,会爱上她。
那次宴会后,他的确派人细查了程改改身世。因为他从没见过齐悦英,会对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感兴趣。然而,那仅仅是习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堂堂叶家大少,还没到需要靠女人做买卖、打江山的地步。所以之后的接触,他毫无私心,只有情不自禁。但是,她不信。
得知她内心答案,男子将手中烟丝尽数抛出窗外,像扔掉前尘往事。山路崎岖不平,本不适合过车,他脚下发狠踩出去,底盘刮到一块大石头,顿时只听轰隆隆巨响。下秒,叶慎寻身体折了一个角,接着天翻了,暗色层层涌进眼。打滑的车胎还在呜呜叫,车顶已掀出崖边。
“先生?!”
周围跟着的人,探出头大叫。与此同时,山巅上的女孩,右眼莫名一跳。再细听,一阵空空的,重物破风的声音传来,而后像尘埃归于土,彻底没了声响。
悬空瞬间,叶慎寻第一个想起的人,居然是周印。
他曾在某个窗明几净的下午,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是程改改?不丑,但也不出彩。业务能力倒可以,然你俩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