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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惟有光阴不可轻(出书版)-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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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红绿灯口,那白色又像无法捕捉的影子,倏地穿进车海。我慌忙间左脚绊住右脚,狼狈地跌摔在地,被人群淹没前,嘴里还是只有硬邦邦的六个字。
  “为什么……不要我。”
  明明早知我身份,任我在虚伪面具里浮沉,却不认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后座的人曾降下过车窗。她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升起茶色玻璃,无动于衷。
  头顶倾城的日光碎了,光晕变成一片一片,有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
  “改改?”
  我闻声抬头,遥见破碎景致里,唯有一张轮廓清晰。他已入魏氏实习,出来做市场调研,巧遇我闹出的动静。
  来者蹲身,见了我的鬼样子后眉心微蹙,话间有种克制的愤怒:“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叶慎寻呢?”
  乍听这名字,我惊觉冷,下意识地抓着来人袖口。魏光阴用另只手拨我的头发,却触到一脸湿,方才还坚硬的姿态骤然缓了。
  “别哭,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先送你回家。”
  “回家?”
  我松了五指,眼神飘忽:“程家?叶家?还是公寓?”
  盛杉消失,萧何坐牢,我和刘维之间隔着程穗晚,再也回不去从前。程阿姨恨我,叶慎寻利用我,我妈不要我……那么,请你告诉我,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所。
  “魏光阴,我没有家。”
  当铁一般的事实陈在眼前,那半抱着我的人,双臂震了震。
  我仿佛有些理解了年少的他,为何选择假面示人。因为只有虚伪,不动真心,才是保证自己不受伤的唯一方法。因为情,比纸薄。
  “改改,我们逃吧。”
  良久,他一字一句,坚如磐石。像寺庙里沉闷的钟声,将我召唤。
  “逃?能逃去哪里……”
  人来人往中,男孩模糊的音节更加清晰。
  “一个没有谎言是非的地方。只有森林与星光。”
  我不止一次幻想过,与魏光阴展开一场盛大的逃亡。
  他只需站在我身后,任我拉着手就好。从不敢奢望,还能重回儿时光景,他走在前方,为我指引道路。
  目的地在滨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两小时的大巴路程。镇子还没被开发,只有零星的杂货店和背后大片油油的青山绿叶。他熟稔地带我绕过镇上,走几条露珠未蒸发的小道,直抵一处偏僻的院落。院落应该有人居住,门口悬挂的两株珍贵兰草被修剪得漂亮。
  吸一口新鲜空气,看着满山翠色,我心情平复了很多。道谢的话没出口,魏光阴重新拉起我的手腕,越过小院,朝坡上走。我气喘吁吁跟上,视线一闪,被山角处成片的黑色森林惊到。
  “迷谷?!”
  语出,整个人已经失控往下冲。
  祥和里后山的树林,早在我离开没几年后就被夷为平地,有开发商买了附近的地建私家花园,孤儿院也迁到了别处,让我的回忆无处安放。只没想,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还有和它如此相像的地方。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我惊喜交加,回头大声问他。
  发梢在清风里翩跹的人,站在山巅俯瞰我的雀跃,偏头一笑:“不是发现,是我种的。”
  他说,离开祥和里以后,老做同一个梦。梦见湍急的暴雨,和暗纹涌动的木头。那段时间,病情反复厉害,魏父去哪儿都带他在身边。恰好魏氏收购镇上的土地建研发基地,他看中这片山,开口留了下来,买来种子,打造了与梦境里相差无几的森林。
  这么一讲,我才发现所有树木不过高我一个头,脚下新翻的泥土,显示不久前还有人来打理过。
  “每次沮丧就会跑来这里,过一阵荒无人烟的生活,好像又有了新的能量。所以我想,迷谷真正的作用大约不是指引道路,而是指引人心吧?那种可以带领你走出黑暗的力量,像信仰。”
  离迷谷森林不远的地方,有棵特别大的树木。魏光阴差人打理过,造了一架秋千,刚好容下两个人,将镇上的自然风光尽收眼底。
  他在我身边,轻言细语地要我挺住。于是,那些我以为灭顶的悲伤,好像已经变得不重要。
  因为十年前,这个叫魏光阴的少年,也曾给我用力生活的能量。他说:“程改改,如果有天,你的妈妈还是没回来,你也要像现在这样坚强地等待。等这世上的某个人,带来亏欠你的爱。”
  十年过去,我始终没能等来那份亏欠的爱。但至少,我将他等了回来。
  山间天气比城市更阴晴不定,前刻还阳光大好,乌云飘过一阵,天色顿时乌黑,预告着大雨将来。
  狂风过境中,我和魏光阴比赛谁先跑回小院,输的人负责当晚的饭菜。毫不意外,我输了,对着一朵白色花菜犯难。
  “魏同学,菜是有的,但你能告诉我,盐和油去哪儿了吗?”
  他脸色难得错愕:“没了吗?”头伸进厨房看,发现确实没有,也傻了眼,“怎么办?”
  我附送一张苦脸:“怎么办?借啊!”他便像做错事的小孩,不言不语回屋拿伞,走家串巷。
  迷蒙雨雾中,那人清瘦的背影定定,像泼墨画中的留白,看得人无限想象。
  其间,我上衣脏掉,他贡献了自己留在这里的备用衬衫,可空荡荡的下摆有些不自在,遂卷起一个结,梳起长发开始淘米洗菜。
  傍晚,魏光阴借油回来,发现晕开的灯光下,女孩青色发鬓被灯光一打,眉和眼都柔起来。她开怀笑时,会露出尖尖虎牙,他很早就发现,还一度觉得,那是道亮丽的风景线。可最美的风景,他是不是早在不知觉间已路过?他已经没有把握。
  晚饭过后,雨越下越大。电视只能收到零星几个频道,我干脆搬了小板凳,赏院里凌乱的花,听雷声阵阵,颇有一番趣味。
  没多久,被差使去洗碗的魏光阴也来了。他的板凳倚着我,默不作声地陪伴,背部因为凳子太低,迫不得已微微拱成月牙形。我心里胀着满足,抬眼,看水滴顺着廊檐滴下,淋湿阶梯,忽然想起佛牙寺的下午,也曾有过这样宁静的时刻。
  那天,盛杉扑在我肩膀,伶仃诉说失去周印的痛苦。彼刻,我还曾向上天祈祷,身边的人都能过得好,包括叶慎寻……可大概佛祖听不懂中文,所以,没能保佑她。
  正当我陷入回忆,耳朵一热,里面突然多出一只耳塞。前奏响起,阴郁低沉的旋律,和浓墨重彩的雨夜交相辉映。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一生所爱》。
  魏光阴对这首歌真是情有独钟,我偏头笑他:“可我确实没想到,无所不能的魏助教,唱歌那么不在调。”
  他愣,随即哧地一声,脱掉华丽外衣,露出这个年纪男孩该有的表情,拍拍我的脸说:“男神技能没点满,花痴失望了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恶作剧地搬着凳子后退一步,我才恍然大悟,整个人就要按过去,和他决一死战。
  “竟然说我花痴?!”
  他更来劲了:“哦?不是吗?那高中时候干吗总找理由回头看我?”我面色一赧:“拜托!我那、那只是请教功课!”
  “干脆说抄答案。”
  我声音陡低:“其实……有次……真的是抄答案……”
  碰见一道罕见的国奥题,在刘维面前放了大话,所以……
  是的,我终于敢在这个叫魏光阴的男孩面前,承认自己的不完美。我给不了他锦绣前程,助不了他一臂之力,甚至无法在他发病的时刻悉心陪伴,可至少,我选择真实。
  他好像也等了很久这一刻,忽然正色,拨正我的脑袋,在微醺的夜色里,轻声叫我。
  “程改改。”
  眼神波光粼粼。
  我定定望着面前人,感觉心跳都擦着他的脉搏走过,静待下文。
  “可能,我……”
  千钧一发间,无数道车灯光从远处打来。
  我和魏光阴不适应强烈的光线,同时侧头,看见了丛林中一把透明的白色雨伞。伞下的女人已经换了衣裳,仿佛刚从某个宴会走出,珠光宝气,却不碍人眼。
  她一下车,十多个彪形大汉便朝着我们的方向快速跑来,结成两队,守在门口。待对方走近,发号第一句势令。
  “请少爷回家。”
  于是,先前还捧着我面容的人,指尖温度倏地抽离,只剩夜雨斜斜拍在脸。
  “放开我!”
  被强行拉走的魏光阴发怒,额头青筋暴突,最贴身的男子怕弄伤他,缓了力道,被他猝不及防一脚踹开,直直向我奔来。我只觉手腕一紧,耳机线掉落,双脚便跟装了自动马达般,随他飞奔而起。
  见势不对,黑衣人倾巢而出。我俩朝着迷谷森林的方向逃,刚到入口,却不小心摔了一跤。挣扎着爬起,十余人已赶到,将我俩团团围住。
  “光阴,你父亲叫你回去。”
  这次说话的,终于换成齐悦英。她从人后走来,手中的伞依旧稳当,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语毕,我像个圆滚的西瓜被拦腰抱离,其余黑衣人则全向魏光阴扑去。
  似曾相识的往事重演,同样的林深处,同样的分别,我同样咬伤了那人的肩膀,跌跌撞撞跑过去拉他的手,却只堪堪抓住衣袖。
  “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到被你们操控的世界,难道你看不出吗?!”
  我冲着女人吼,却点燃她翻飞的怒气。黑暗中,那一双能洞穿人的眼亮得恕�
  “程小姐,好言相劝你不听,非得让事情演化到这步田地。自古龙配龙、凤配凤,既然没人教你这一课,我代而为之。”
  那厢,困住魏光阴的几个人还在用力,想要将我仅抓着的魏光阴的袖口,也撤出我的掌控。我发了狠,一个一个挨着去咬,将全部的委屈悉数发泄,听着他们的痛叫,嘴里振振有词:“是,我没人教,因为我没人要啊!”
  嘴里一连尝到的血腥味道,令我上了瘾,逮人就咬。魏光阴脱离掌控,抱住失心疯似的我:“改改,你冷静些!”
  盛杉出事,叶慎寻叫我冷静。萧何坐牢,我也得冷静。程穗晚出车祸,我必须装作冷静。我妈不要我,我还是得冷静?
  “冷静、冷静,我讨厌这个词!我最讨厌的就是它!我讨厌你们!我讨厌所有欺骗我的人!”
  接着,失去理智的我,将最后最重的一口,送给他的肩膀。
  若先前,魏家保镖还有所忌惮。那看见我对魏光阴动口的那一秒,我已然成为被斩草除根的对象。初初拦腰抱我的那人重新靠近,一把拎着我往旁拖。这次,忍痛的魏光阴和旁观的齐悦英,一同出了声。
  “住手!”
  他一怔,没有轻重地一松,还在持续的倾盆大雨导致泥土特别湿滑。我脚底不稳,身体毫无防备地一跌,朝着山坡滚下。
  齐悦英仿佛曾有过惊呼,最先发现的人却是魏光阴。他大步向前,企图抱住自由落体的我,却承不住惯性的力度,只好就着雨水和泥水扑上来,用身体护住我,一起朝下。
  他说过,这里的地理环境很像祥和里后山,所以才留下。而这片坡的下方,也是悬崖。噩梦重演,电光石火间,我想过死。可我不想死。因为那用尽全力护住我的男孩,值得更好的人生。
  正当我闭眼沉气,打算迎接终结的时刻,一声钝响和一记闷撞将我的意识重新唤起。
  “嗯!”
  我俩撞上一棵魏光阴种在悬崖边的迷谷。
  这棵树的年纪还小,不堪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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