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凉州-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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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渡寒挑了挑眉,“自是如此,颜大人尽可在凉州多呆些时日,慢慢探访,岂不更好。”
“叫侯爷说中了。”颜澈文笑道,“此事查不利落,圣上定不会放我回去。再说,良禽择木而栖,若侯爷真乃人中龙凤,我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此话一出,室内一片静谧。
“表哥,这颜澈文半真半假地在耍什么花招?他怎么知道崔平是商贾之家?而且您为何让他住进侯府?”木屋内水汽氤氲,方铭解了衣带,走入池中,只觉得今天刺史府内发生的一切都不符合他的认知。
“他敢住我为何不敢留,就百十个几个随从,还能反了天了?”闭着眼拢了拢湿漉漉的发丝,方渡寒道,“有几分机灵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他若真的倒戈,也就是个贪生怕死之人,我懒的要。”
“哥,你说,他那幅模样,还有那举手投足的气质,怎么看也是个朝中的风云人物,为何就探不到什么消息呢?”方铭不解。
“所以从刺史府一回来我就差虎子去京城探了。他从一个鸿胪寺管祭祀的小官一举升为黜陟使,也不符合常理。”
“哎?李羿陵还是太子时,太子妃因病殁了,然后他登基后就再未娶亲也未纳妃,你说会不会……”方铭开始胡思乱想。
听到方铭大胆的猜测,方渡寒缓缓睁了眼,湿睫将眸子衬得更加深邃,一双剑眉拧成了一个“川”字,他自小在塞外沙场长大,对宫中闱事不甚了解,他迟疑发问道:“李羿陵好男风?”
“这倒没听说,只不过瞧那颜澈文的容貌,若为女儿身那必定是红颜祸水啊!”方渡寒凛冽的目光射过来,方铭乖乖住了嘴:“我,我瞎想的。”
一道闪电蓦然打亮了天际,惊雷隆隆,方渡寒心念一动,“方铭,你之前说皇上脸上有痣,是在哪听说的?”
“那是方府还在京城的时候,小时候我去姑妈那里玩,你家府上一个服侍姑妈的老妪,与李羿陵的乳母是姐妹,她们下人闲聊时被我听到了,说是太子生得眉清目秀,而且正眉心还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那时候我已被父亲带到凉州了吧。”方渡寒从水中站起,用絺巾擦着身子,精壮的后背上,几道刀痕隐隐可见。
“是。”想起方家这些年的变故,方铭的眼眶不禁微微发烫,他想说些什么安慰方渡寒几句,却终是开不了口。
第3章 浮光遮蔽
蓟州盘山挂月峰顶,一处幽静道观掩映在奇松怪石之间,一年轻道人于案前抚琴,一双灵巧修长的手指吟猱自如,琴音袅袅,时而清如珠泠,时而重似击磬。忽起大风,吹息了油灯,屋内黯淡,那琴声也突兀地停下,唯有香炉还氤氲着檀香气息。
“先生,起风了。”童子关了窗,拿出火折子重新将油灯点燃,邱子鹤却再无心弹琴,起身走出了房间,夜风吹得道袍翩跹,他抬眼望去,流云四散,星宿澄明。看了一会,那清冷自持的脸上变了神情。
天蓬星浮光遮蔽,毕、觜、虚、危四星异动……
西白虎,北玄武。糟了,皇上恰好在……
思及此,邱子鹤回身把童子叫了出来:“灵儿,备马,我现在就要去京城。”
“这……先生,夜深了,明日再走吧。”
“快去。耽搁不得。”
看着那白色身影纵马而去,须眉尽白的老者在堂前默默叹了口气,“子鹤一向稳当持重,但遇上那人的事就乱了分寸。”
灵儿愣了一下:“师父您说什么?”
“没事。”老者慈爱地抚了抚灵儿的头:“月离于毕,俾滂沱矣。'1' 要下大雨了。”
“邱道长深夜前来,定是有紧急要事吧。”年过花甲的颜望山被下人叫醒,披上外袍来到了书房。
“冒昧深夜前来,叨扰颜阁老了。”邱子鹤微一行礼, “贫道夜观天象,西北方略有异动,知道圣上在凉州,不免担忧,便来寻阁老了。”
颜望山捋捋胡须,喟叹道:“近几日圣上发给老夫的消息,倒都如常。只是邱道长自幼步斗踏罡,修行深厚,你这样一说,老夫心里也隐隐不安啊。”
“这天象虽不至于完全精准,但事关圣上安危和国家稳定,贫道思忖,还是应未雨绸缪。对了,朝中如何?”
“朝中一切平稳,皇上思虑周全,安排得妥当。如今大小事务都由我和内卫处理,倒也应付得了。”
邱子鹤攥紧了手上的香囊:“皇上此去身旁仅百十来个千牛卫,虽说千牛卫各个武艺高超,但那西北如龙潭虎穴,委实危险。”
“皇上不愿打草惊蛇。朝中鱼龙混杂,如带了内卫过去,定要令人生疑。如今方渡寒的人大概也在京城盯着,此时再派人马,必然置皇上于险境中。”颜望山暗叹此事难办,他属于保守一派,皇上出发前他曾极力劝阻,奈何当今天子年轻气盛,又有江南一役的胜利,更听不进他这个阁老的话。
“让羽林军扮成商贩出城如何?”邱子鹤道。
颜望山沉吟片刻,“倒也不是不可,但马匹怎么办?”
“从京城步行到蓟州兵营或沧州兵营,北面的永宁也可,用令牌换马。我不信附近几个州县也有方渡寒的探子。”
“也只能如此了,明日夜里我去南北衙安排此事,千牛卫和羽林军各派些去人保护皇上。”
“如此便有劳阁老了。”邱子鹤深深揖了一躬,“明日我先行一步,往凉州探探情况。”
黄沙莽莽,碎石乱飞,戍楼下的赤色威戎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夹杂着兵士操练的呼喊,远远近近传到方渡寒的耳中,他廿五年的生活,十有七八是在军营中度过,一日不去浑身难受。
在府内盯了颜澈文数日,方渡寒心痒得很,便又回了军营。路过的兵士见他一身玄色铠甲立于帐前,自是勃勃英姿,无不敬畏地低头。
方家威戎军军纪严苛,训练艰苦,但军饷丰厚,加上方老侯爷素有威名,方渡寒又爱兵如子,士卒无不忠心,这一只鸱苕,在西北可称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骑。方渡寒平日里挥金如土,玉石丝绸毫不吝啬,随手就能赏了下人,但对于用兵却稍显“吝啬”,能用巧计胜敌,绝不以人数硬拼——兵贵在精,而且每一个兵士,背后都有一个家庭,他不忍心。
晡时已到,营里吹起了号角,骑兵开始了模拟作战,方渡寒望着那飞扬的马蹄,想起了八年前那场与吐蕃的鏖战,苍茫的高原上,尸堆如山,血染黄沙,几个贴身侍卫舍了自己的性命护他周全,那时还是世子的方渡寒,被护在几个侍卫身下,压在方渡寒正上方的是从小陪他习武的侍卫白熙,他听见吐蕃人走近,将那些奄奄一息的将士杀死,他听见刀戟**白熙血肉的声音,随后粘稠的热血流了他一脸。
自古以来,青史留名的只有将军,成可加官晋爵扬名天下,败也能养精蓄锐东山再起,可是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无名小卒,他们呢?没有马革裹尸,也没有灵堂牌位,只有历史的尘埃将其尽数掩埋。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2'
从那一战起,方渡寒发誓要以自己的全部来爱这些兵,他不顾副将反对,每次作战都是冲在最前面。
如不能身先士卒,就让我方渡寒被乱箭穿心。
副将王胤刚检查完粮草回营,远远看到了方渡寒的身影,他放慢了脚步,吩咐身旁的士兵去休息,自己跟着方渡寒进了帐。
“王胤,是你啊?这几天如何?”一名身姿妖娆的舞姬给方渡寒端上一碗牛奶,又讨好地替他揉捏起肩膀,方渡寒没赶她,只大大咧咧坐了,看向王胤。
“侯爷,这几日一切正常,粮秣、草料也按时到了,分毫不少。呃,还有就是,突厥送来二十个舞姬……”王胤说着,看了一眼方渡寒身后的女子。
方渡寒揽住那舞姬的腰,拉她坐于自己的膝上,捏起她的下颌端详,那女子一身奇异香气,白皙的手臂环住方渡寒的脖颈儿,深邃的媚眼极尽勾引之意。
“确实面生。”方渡寒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都带去给弟兄们玩吧。”女子脸上立刻变了颜色。
王胤瞧这那舞姬饱满柔滑的胸部咽了咽口水,“这不太好吧,侯爷。突厥人特意强调是孝敬您的。”
“人都送来了,想怎么用是本侯爷的事。”方渡寒从桌上拿了个苹果嚼起来,脸上带了促狭的笑容:“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娘儿们还是骚的好,这么骚的娘儿们,我可不得留给我的好兄弟们?”
王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属下酒后胡言,您快别记着。”
“行了,别跟我在这外道,带下去吧,这几日训练辛苦,也让他们舒泛舒泛。”方渡寒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王胤带着舞姬离开了营帐,舞姬回头看了方渡寒一眼,妩媚的眼神变得晦涩不明。
第4章 尘埃乱舞
屋内洒进了明媚的日光,恰好落在窗棂旁的乌木边花梨心条案上,光束之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颜澈文刚练武回房,扯过条案上的衣服穿上,惹得尘埃在光下纷乱起舞。
李云早吩咐后厨备了早饭,此刻那汤清肉烂的泡馍在桌上冒着热气,上浮香菜点缀,木耳、黄花菜、粉丝与羊肉煮在一起,旁边小碟里还有几颗糖蒜,自是诱人。
方渡寒走进屋内,隔着屏风便闻到那鲜美的味道,不由得食欲大增,在颜澈文对面落了座,吩咐下人再去煮一碗。
“方府的泡馍如何?”方渡寒掰着馍,端详着颜澈文的吃相,只觉得吃得斯文,那口薄唇被胡椒激得绛红,更显得眉目如画,他目光移向眉心,两条柳叶长眉之间干净平滑。
“堪称一绝。”颜澈文吹了吹碗中的热气,“我也去了凉州城内的大馆子,做得没这么鲜嫩。看来城内最厉害的厨师还是在方府。”
“颜大人喜欢‘干拔'1'’?我倒喜欢‘单走'2'’。”
“各有滋味,只是我喝不惯汤。”颜澈文看了一眼方渡寒碗中铺的辣子酱,补充道:“也吃不惯辣。”
“那颜大人在西北可难呆惯了。对了,我赐给颜大人的美人儿呢?可还得您心意?”方渡寒环顾四周,没见她的影子,心下疑惑。
“说到她啊,可还要多谢侯爷。”颜澈文撂了筷,用手帕擦着嘴:“我带来的这些弟兄,平时里在京城没事就去寻花问柳,来凉州这些日子也要憋坏了,要不是这位美人儿,个个都急着出府泄火。那不破了您临走定的规矩?”
方渡寒一口粉丝呛在了喉咙里,为了监视颜澈文,他特地挑了府上最漂亮的侍女文锦,那姑娘方桃譬李,百般难描,自己都没舍得下手。奶奶的!倒便宜了那些兵痞子。颜澈文你他娘的暴殄天物!
一忍再忍没骂出口,方渡寒突然想起自己把突厥送来的舞姬分给王胤他们了,不知道阿史那都布会不会气得骂娘,想象着那小子磕磕绊绊用汉文骂人的样子,方渡寒不禁失笑。
颜澈文看着这位侯爷的脸色由阴转晴,心里暗叹,倒真是个性情中人。
泡馍见了底,侍女收了碗碟下去,颜澈文轻咳一声,言归正传。
“凉州西巷的密道我已知道,内藏各类军火,而且这密道四通八达,可通往凉州城区各个角落。方侯爷谨慎之人,预备得果然周全。”
方渡寒怔了一下,随后眼中起了杀意:“颜大人拿到证据就该离开凉州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想随那梁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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