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良药-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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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攻玉看了小满一眼,将冰凉的手嵌入她五指中。
“是我负她再先。”
宁谷主了然一笑,遂不再问。
“是药三分毒,跟个药罐子似的,当然活不长久。我写个方子,以后看着她好好喝药,不可受凉,生食冷食也少碰。余下的待我施针后再看,还是要一步步来。”
“敢问先生,那先前她喝的那些药,可是无用?”
“你先前拿来的那些药方我都看过了。那大夫是个会的,只是你们宫里的人,个个命贵,太医连用药都要讲究中庸,求稳是好事,只是依我看,这姑娘的身子拖不了,还是要用猛药。”
周攻玉眉头微皱,怀中的人又咳了两声,目光涣散无神,显然是连他是谁也没看出来,抓着他的手不停地喊“韩二哥”。
“一切都依先生,只要能救她。”
*
小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到的宁州,只觉得一切都像模模糊糊的梦。
梦里几番起伏,许多人出现片刻,转眼又化为泡影。
有时候是蓝裙姑娘脸色青白吊死在树上的场景,有时候又是韩二哥一身是血在马上与人厮杀,再一转眼,又看到了陶姒湿淋淋地抱着她说一切都过去了。冰凉的湖水淹过口鼻,窒息感来临的时候,眼前却突然一亮,有人一把抓紧了她,猛地将她拉上水面。刺眼的日光让她什么也没看清,只听到了一声“小满”。
那股水腥气和湿冷,几乎从梦里穿破到了现实,小满猛然惊醒,身上竟是寒意阵阵。
分明已经六月中,她却浑身冰冷,手心满是冷汗。
陵阳郡主正在一边吃樱桃,听到她有了动静,连忙吐出果核去扶。
“你醒啦?”
“咳咳……”小满嗓子疼得厉害,刚要说话。见到是陵阳,不由疑惑地眨了眨眼。
陵阳郡主看出她的疑问,说道:“你这几日一直没醒,江所思一直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可算是醒了……”
话音刚落,传来一阵珠帘撞击的声响。
周攻玉走进内室,目光直直落在小满身上,他没出声,反而是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陵阳犹豫地看了看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留在这里。
小满喝水喝的太急,把自己呛到了,不等陵阳出声,周攻玉便从她手中接过小满,扶着她的脊背轻拍起来。
见周攻玉没有开口,陵阳也不急着走了,站在一旁偷偷打量二人。
若是以往,她可见不到周攻玉这个模样。
当初被她缠了那么久,也不见他露出这种温柔的神情,还以为是天生的冷性寡情呢。
小满将周攻玉推离了一些,自己偏过头去咳嗽,缓过来后才道谢。“多谢殿下。”
周攻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第一次感到是如此厌恶“多谢”二字。
每说一次,都让他觉得二人又生分了许多。
小满看向陵阳:“兄长一切可好?”
“放心吧,他的身子可比你好得多。”
小满点点头,“那便好。”
说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周攻玉。“你的伤好了吗?”
陵阳表情一变:“什么伤?表哥还受伤了?那群乱党真是罪该万死,竟敢对当朝太子下手……”
小满神色复杂,低头极小声地对他说:“对不起。”
“陵阳”,周攻玉接过杯子,语气有些冷硬,“出去吧。”
陵阳樱桃也不吃了,掀开帘子连忙往外走。
玉珠撞击的清脆声如雨落深潭,屋里弥漫着汤药的苦味儿。
小满看向窗子,光线照在窗棂上,外面应当是个好晴天。
她有好久没看过艳阳高照,波光粼粼的景色了。
“在想什么?”
身边人猝不及防出声,打断小满的思绪,她坐直身子,回答:“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有好多人。”
周攻玉听她嗓子还哑着,又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你这些日子高烧不醒,一直在说胡话,今天已经是第五日了,自然会做梦。”
他想起了这几日,仍是觉得心有余悸,连端着杯盏的手指都在微抖。
好在是醒过来了,是真的醒来了。
这几日的昏迷,让他很难不想到从前服下寸寒草后,她久久不醒,气息一次比一次微弱。
“你的伤怎么样了?”刚才周攻玉还没有回答她。
“小伤而已,并无大碍。倒是你的身子,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说了忌口,你总是记不住,还时常赤足。”白芫到底是从小习武,不是用来侍候人,疏漏是难免的,也不能要求她事事俱细,有时候他甚至想把小满带回东宫亲自照看。
“我是不是活不久了?”她捧着茶盏,冷不丁说了一句。
周攻玉脸色沉下来,冷声道:“说什么胡话?”
小满笑道:“我只是问问,无论能活多久,于我而言都不是不能接受的事。只是若时间不多,有些事便拖不得了。”
周攻玉只当小满在说女学的事,脸色缓和了些。“不要瞎想,你定是要长命百岁的。”
半月内,乱党因为自乱阵脚,被周攻玉顺藤摸瓜,将朝中一干祸害一并除去,派兵处置了宁州水患期间大肆剥削百姓的流匪,连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也抄家处斩了。
除此以外,京中刑部的都官赵郎中,被太子下了诛九族诏令。
拷问那帮流匪的时候,太子也在。
流匪是冲着商队去的,因为有人交代过了,小满也成目标之一。
也是因此,乱党和流匪甚至在最后关头厮杀了起来,给了小满逃亡的机会。
若抓得小满,送到赵三郎手上就有二百两银子,这是赵郎中亲口保证。
“他想做些什么,知道吗?”
周攻玉长身玉立,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站在刑室格格不入,美玉无暇的面容挂着温和的笑,朦胧的光透过小窗照在他身上,仿若圣人般。
流匪身上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连忙摇头:“不知道不知道,我发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为了钱,没想做什么?”
“哦?”周攻玉负手而立,缓缓一笑。“这张嘴若是无用,我可就命人缝起来了。”
流匪颊边是血,额上是汗,认命道:“我真没想干什么,是那个姓赵的怂包,她说要将那娘……那姑娘送到他府里,等他玩够了再送给我们……”
周攻玉脸上的笑意隐去,晦暗的刑室中,火光在他面容上跳跃,照见了他眼底的戾气。
“阉了再杀,不必教他死得太痛快。”
言毕后转身离去,将求饶和惨叫声抛在身后,直到日光照在身上,闻不见刑室的腥臭后,他的手仍是在紧攥着。
无论是落在乱党还是流匪手里,下场都是他不敢去想的。
如此,还是将她放在身边安心。
*
小满风寒刚好,便去帮着林秋霜救治百姓。
宁谷主见她身子弱成这样还出来乱晃悠,就赶她去后方帮着煎药。
时间一长,她身上又是一股洗都洗不去的药味。
江所思也有正事要处理,陵阳郡主不好烦他,只能趁着周攻玉不在来找小满。
陵阳对周攻玉和小满的过去无比好奇,想着法子打探,却也只能勉强得知小满是相府的庶女。
“我还以为姜丞相真的只娶姜夫人呢,我就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男人。”说罢后,陵阳凑到小满面前挤了挤眼。“从前都传表哥要娶姜月芙,是假的吧,那后来你去哪了,真的去养病了?”
小满笑笑不说话。
“你看我表哥多好啊,我还没见他对旁人这般用心,三天两头去威远侯府,又是送人又是送太医送院子的……”
“送院子?”小满面色疑惑。“你是说书院?书院是太子的,不是你?”
陵阳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又觉没什么大不了,反而说:“是啊你看他对你多好,还不让你知道,你要是错过了可再难遇到像他这么好的人了。”
小满面上笑意全无,垂下眼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末,神情反而是迷茫无奈的,半点欢喜也不见。
陵阳急着:“不会吧,你不高兴吗?”
茶水入口,她却只尝到了苦涩,并无回甘。
半晌后轻叹一声:“可我没什么能给他的……”
从前是,现在依旧是。
第47章
估摸着到了晌午; 小满应该早就回来了。
周攻玉从刑室出来,想要去找她; 走到一半又折返; 想去换身衣服。
小满路上遇险后; 连着几日都在做噩梦; 必定是闻不得丁点血腥味。
白袍上虽然未曾溅到血; 他还是有些担心在刑室待久了; 衣袍被那股子气味儿侵染。
周攻玉换了身衣裳; 走进小满的屋子时并未让人通传。未等他撩起帘子,二人的谈话先入了耳。
“你还要走,是回益州?”陵阳讶异道。“你不留在京城吗?可是我表哥喜欢你啊,他肯定不愿意让你走。”
小满语气平和,倒是不见纠结,没什么犹豫地回答她:“太子志向高远; 不会沉溺于情爱。我会想办法还清; 若是有缘; 总会再见的。”
周攻玉缓缓放下了准备撩开珠帘的手,隐约能闻到从她房中弥漫出来的清雅香气; 栀子花到季,已经开了。
他突然有一种无力感; 若要此刻出现在她面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撑住一副良善的面孔。
还清。
实在可笑,他想补偿,她想还清。
他们之间岂是一句有缘再见便能了结的。
周攻玉站了片刻; 终是折回去了。
小满和他说过以后要走,也说过不再喜欢他。
如今所做的一切,是在偿还自己践踏了她的心意,想用尽一切方式挽回。
一厢情愿也好,自作多情也好,都是他咎由自取,只能自己承受。
午后,小满要见的人已经寻到了。
那个自缢的蓝裙女子,生前说了她家的住处,小满想着若她还有家人,那便多给些银钱。等人寻到,才发现她家人都死在匪寇刀下,剩她一人住在亲戚家,毕竟是寄人篱下,当小满说出接她去京城后,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那姑娘名为徐燕,和付桃差不多的年纪,也才将将满了十四岁。
看着是个胆大灵动的,也不怕生,小满问什么就答什么。
因为家人去世,徐燕看着还有几分消沉,打量了屋内布置后,恭敬道:“那日后姐姐是要带我去京城吗?”
小满听到她的称呼微皱了下眉,说道:“不必唤我姐姐,我带你去京城,日后会教你读书习字,书院的夫子都很好相与,你不必忧心。”
徐燕垂眼,眸光微闪,低声道:“谢谢姑娘怜惜。”
“去吧。”
小满将栀子花摆在床头,以盼花香宁神,能让她安然入睡。
入夜后,寂静中唯有虫鸣阵阵,流萤穿过草叶停在窗棂前。
栀子花的甜香驱不散梦魇,静谧的夜里突然响起的咳嗽,如同布帛被撕裂发出的恼人声响。
小满起身伏在床榻边咳个不停,口中有股腥甜的血气。她张开手掌,模糊的夜色看不清,索性起身点亮烛火。
待到屋里被微弱的烛光照亮,她才能看清掌中的血迹,夜色中如墨点一般。
她叹了口气,去找帕子擦净,又倒了杯茶水漱口。折腾完已经是睡意全无,不由地回想起方才的噩梦。
此时夜深,屋外黑黢黢的。树影晃动,偶尔还有流萤飞过,寂静到让她有些害怕。
她出神地看着窗外,也没注意滴落的蜡泪,被烫得低声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