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萼落得几瓣秋by 偷眼霜禽-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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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雪吃了一口糖水花香藕粥,道:“早膳选在这里做什么?风大得呛人。”南轩微笑道:“风大,粥饭便凉得快些不是么?”一边挥退了众宫女。苏清雪疑惑道:“是么。”神色分明是不信,却也不再问。
南轩笑道:“我要清雪到这里来,是想给清雪看一样奇景。不久便要下雨了。”苏清雪更是奇怪,抬眼看了看天,只见朝阳初升,满天晴碧,微有轻云流动,哪有半点有雨的样子。就算今日果真下雨,却又怎能称得上是“奇景”?
两人吃了早饭,便一同留在通灵台上,随口闲聊一些有趣之事。其时虽是夏季,甘泉山上却极凉爽,两人在这山最高处的台上,反倒觉着略有些冷。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忽听山腰传来一阵水声,初时疏疏落落,渐渐便变得激切密集,果真是雨声。苏清雪抬头看时,眼前却仍是碧空晴日。南轩走到台边站住,笑道:“我不是说就要下雨了么,这便是了。你站过来些。”
苏清雪站到南轩身边,一低头竟见山腰处乌云层积,墨浪翻滚,山风吹得两人衣带激荡,耳边的雨声嘈嘈切切如急弦,当真是搅得风云变色。忽见云层中滚起一只紫绕电闪的火球来,一现即隐,便听得脚下一声炸雷响起,那雨声更疾了。苏清雪初见这等奇异景象,不由微有些目眩,略略退了半步。南轩自后面扶住了他,微笑道:“清雪喜欢么?”
苏清雪又望了那半山云雨一会儿,忽道:“我要把这景好好画下来。”南轩道:“画它做什么?一年总有这么十几次,你若喜欢,只管过来看便是。”苏清雪不语,侧头见小九上了通灵台来,道:“取纸笔过来。”小九不敢动,拿眼睛看着南轩。南轩瞥了他一眼,道:“还不快去,杵在这里做什么?”小九忙应了一声“是”,匆匆下去,不多时带了四名小内侍,捧了纸砚等物过来。
四,芭蕉月明(一) 芭蕉衬雨秋声动
室内无风,灯影幢幢。谢百同听城上正打着三更的梆子,还未打完,忽然一下子寂落下去。他心里不由得一惊,看一眼铜水漏,略算了算时辰,谢慎已离去三刻了,不知为何还未回来。正疑惑间,忽听得外头细声微作,又似乎有淡淡的血腥之气飘了过来。谢百同心下一凛,右手握住了剑柄,悄悄潜行到门角处,侧耳听着房外动静。
他料定来人当是适才在城外叫门之人,前来此处必是为了对付自己,谢慎此时只怕已遭了那人毒手。如今之计,臣服认输是决不会有好下场,只有擒住为首之人作挟持逃出京城,赶回军中去。到时如何向父亲解释实是老大的难题,但同眼下的景况相比,那总是细微小事。谢百同屏住了呼吸候着,鼻尖微微渗出汗来,握剑的手却仍是干燥沉稳。
过不多时,果然有人走近中尉署正厅来。听那脚步声,却只有一人,谢百同微觉奇怪,便听那人轻轻推开了门,低声道:“白头,你在么?”竟是苏清雪的声音。谢百同心中不疑他,只道他偷偷来给自己报信,一时怕他被南轩派来之人误伤了,也不及细想,便低声应道:“我在这里。”从房门后转了出来,随手将房门掩了。
回身看苏清雪腰悬长剑,却穿着一身寻常兵士的衣装,襟边溅血点点;他脸上惨白得毫无血色,谢百同眼睛锐利,却看出他是有意涂抹过。谢百同忽然隐隐觉得不妥,道:“你怎会到这里来?”
苏清雪微微一笑,道:“我来给你送一封信。”将佩剑抽出半尺,从剑鞘中取出一份信笺来。那剑身上冷光滟滟,流动不定,显是锋锐无比,虽只抽出小半,满室中却已盈满了清冷之气。正是苏虹旧日的佩剑“清雪”。
谢百同心中愈觉惊疑,伸手接过了信,还未细看,忽有一名北军校尉带了随从进来,行礼道:“末将见过将军。不知谢大人现在何处,召末将有何吩咐?”谢百同心下一惊,沉声道:“谢大人何曾召你过来?谁许你擅离职守的?”那校尉急忙道:“末将冤枉!谢大人派人拿了银印召末将来此,末将怎敢不从命?”一边取出谢慎那青绶三彩、一百二十首的银印来,又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原来随他过来的那人竟不是他的随从。谢百同又惊又怒,知道此人是中了诡计,但即是此时赶回去,只怕也迟了。苏清雪只是微笑着立在一旁闲看。
两人说话之间,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名校尉,都是身后随了一人,说是谢大人派人持了信物召来中尉署的。谢百同适才便就有些怀疑,此时心中杀机陡起,握住了剑柄冷道:“苏清雪,你想要做什么?”苏清雪却不理他,转头看着几名校尉微笑道:“中垒校尉、屯骑校尉、越骑校尉、步兵校尉、长水校尉、射声校尉、胡骑校尉、虎贲校尉——一共八人,应该是齐了罢。”他话音刚落,八名兵士一起举剑,立时将那八名校尉杀死了。
谢百同料不到苏清雪竟如此狠辣,但他见机极快,右手佩剑划了半个圈子将余人逼退,左手疾抽了苏清雪的佩剑。正要将他制住时,忽觉喉头微凉,却是苏清雪持了一柄短剑指住了他。那八人上前卸了谢百同手中之剑,便要将他绑起。苏清雪挥了挥左手,淡淡笑道:“我有几句话要问问他,你们到未央宫复命去罢。”那八人躬身答应,行礼去了。
苏清雪待他们掩上门离去,便撤了短剑,退开三步,似笑非笑的道:“你的信还没看,怎不看完它。”谢百同不知他转着什么心思,但此刻手上无剑,境况已不能更坏,便展信看了,是自己父亲要自己早日回营、万勿插手朝中争斗。他默然半晌,只道:“这信怎会落在你手上。”苏清雪轻描淡写的道:“今夜从甘泉宫过来时,恰巧遇上罢了。”谢百同点了点头,道:“你打算拿我怎么样?”
苏清雪收了笑意,看着谢百同道:“在上林苑时我赶你回去的意思,你不懂么?定要搅进这不明不白的是非中来。”谢百同张了张口,却只道:“我没什么话说,你叫人拿了我就是。”苏清雪不答,转身推开窗子看看天色,低声道:“你现在立即便走,也还来得及。韩肖不在这里。”谢百同一时怔住,半晌道:“韩肖不知,外面却有许多人。你私放了我,这事瞒不了一世。日后陛下查问起来,你也不好回话。”苏清雪淡淡一笑,道:“我为什么要瞒?只不过韩肖若在这里,定要阻拦,我懒得同他多费口舌,可若是将他杀了,只怕陛下心里不快。陛下那里,我自有主意,你不必担心——你随我过来罢,再晚便来不及了。”谢百同微怔了一下,毫不迟疑的跟过去。
苏清雪带他出了中尉署,毫不遮掩的走上太常街去。此时刚过了寅时不久,城中道上极静,有时遇上一队兵士,他们见了苏清雪,匆匆行礼便即离去,竟将谢百同视作无物。苏清雪道:“这些人是从建章宫来的,没一人识得你。”
两人出了直城门,苏清雪骑来的马匹仍是乖乖的在城外等着,看见苏清雪过来,欢喜的迎上去挨擦腾跃。苏清雪温柔的拍拍它额头,手指轻梳它鬃毛,转头道:“你骑着它走罢,路上本埋伏了一些人,但该是能认出这匹浮云来。”
谢百同再不多言,跃上马去,忽道:“陛下对你的情分,有几分能靠得住?”苏清雪微怔一下,随即便笑道:“有情不见得便好好待我,无情也未必容不下我。你快走罢。”谢百同点头,催马去了。苏清雪立在城门下看着,忽然叫道:“等等!”谢百同勒住马,回头道:“什么事?”苏清雪微眯了眯眼,远远的道:“你的剑没了,带上这个罢。”解下腰间的“清雪”,扬手掷了过去。谢百同接住了,叫道:“多谢!”将剑系在腰间,远远的纵马去了。
苏清雪轻摇了摇头,走回未央宫清凉殿去。外头已是密无声息的换过一番天日,殿中却是一切如常,丝毫不见惊惶紧张之象。小九过来侍侯苏清雪换了外衣,见他脸带倦色,便不多说,只将他安置在偏殿歇息。苏清雪在榻上歇了一会儿,却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有人轻轻摇着自己肩膀,睁开眼来,是南轩正看着自己,满脸的振奋喜悦。苏清雪半闭着眼打个呵欠,懒道:“我累了,别吵。”南轩全无睡意的柔声笑道:“我带你去歇息。”将他抱到自己日常宿的延清室中,放在画石纹锦床上,轻轻替他宽了外袍。这皇帝龙床清凉舒适之极,与偏殿的卧榻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苏清雪安适的闭上了眼睛,懒懒的道:“我只睡一会儿。你叫人弄些点心,忙了一个晚上,有些饿了。”南轩笑道:“我自然知道。”一旁宫人捧了玉晶盘过来,小心的放在床边的祥云螭龙托台上,盘中高高堆着冰块,冰玉晶莹,俱是玲珑剔透。这玉晶盘是千涂国所贡,本有一双,先帝时曾有一次用在寝宫里,一名宫人只道有冰无盘,怕湿了地面,急忙过来收拾,却不慎将其中一只玉盘打碎了。
南轩将苏清雪的外袍放在一旁,去解他发髻,有意无意的拨弄他贴身的云素短衬袍。忽然一眼看到那衬袍角上染了几滴鲜血,那丝袍洁白如雪,染了血滴,明明是狰狞,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艳丽鲜明。南轩看着那血,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停了半晌,只轻轻的将紫琉璃帐放了下来,缓缓步出寝宫去。
小九一直在延清室外候着,听见苏清雪饿了的话,见南轩出来,便问道:“陛下,雪公子的膳点,要选哪几样?”一边从小内侍手中取过早膳单子呈给南轩。苏清雪在宫里时,日日的膳食点心且不论,便是用什么盘碟碗筷,也都是南轩亲自选定的。
南轩此时心中烦闷,只挥了挥手道:“叫人拣他素日爱吃的随意做几样便是。”小九不敢多说,应了一声“是”,便选了几样菜点名目,交给小内侍送到御膳房里吩咐照做,仍是垂手侍立在一旁。南轩停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道:“陪朕四处走走。”小九想起上次在甘泉宫时,陛下也是命自己陪着“随意走走”,却将自己三魂六魄吓去一多半。心里不由打了个突,却只得跟过去随侍。
南轩沿着五色砌石甬道一路缓缓走去,却始终不发一语。小九也不敢多话,低头行了一路,抬眼看看前面,已是将到石渠阁了。却听南轩和善的问道:“小九,你跟我多久了。”小九忙收了心思,答道:“臣奴自八岁进宫,十一岁时便贴身侍侯陛下,到如今已经十三年了。”南轩点了点头,道:“这十年来,巴结讨好你的人,该是不少罢。”小九心里一惊,却不害怕,低着头答道:“臣奴一心侍奉陛下,错处有过许多,可从不敢有背主作窃之心。”
南轩不答,淡淡道:“后来清雪进宫做伴读,你却同他很是要好。”小九道:“是。雪公子性子冷淡,面上看来,似是别人不如待臣奴亲善;可臣奴不知给那些人戳过多少次脊梁骨,雪公子却从不屑做这等偷偷摸摸的事。他心地也好。”南轩道:“你怎知他心地好。”想起那素袍上的血滴来。
小九道:“那已是七八年前之事,一日大雨过后,雪公子在树底的草丛里拣了一只小小的乳燕儿,当时依臣奴说,那燕子多半是养不活的,便要将它扔了。雪公子却不肯,将它拿回去喂了十几日,直到它自己能飞才放生了。之后好些天都有许多燕子在雪公子的住处外鸣叫作谢。”南轩想起这事自己也是见过的,顿了一顿,微叹道:“他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