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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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子不俗!
齐侯心中惊喜,面上却不露痕迹,只当是解她心结。与女儿对话天下,极是新鲜,于是接过话茬,言辞滔滔:
“楚国虽大,然其邦塞僻远,山林深,良地鲜。地广袤,民亦散,又多与蛮荒为邻,并不染指中原之事,其边界不与我通,便也罢了。如今诸侯之中,惟晋最是强劲,其与周室同宗,渊源深厚,北接胡壤,南探中原,若得明君必成大器。我族疲乱时,晋国也不消停,晋昭公后,其叔曲沃公与翼(晋国都邑)同宗相伐,争嫡夺统,一乱就是四十年,至今未平。”
“依君父之见,曲沃与翼,高下如何?”
“只要能得周天子认可,当是曲沃。那可是姬姓最为强悍的一宗,与正统分庭抗礼数十年,愈战愈强,不可小窥。我看能与之匹敌者,惟郑也。”
“可周天子支持翼宗,多次干预,才不使曲沃得逞。”
“那是旧话。于周天子而言,曲沃与翼并无不同,碍于正名才鼎力援翼。但盘桓数十年,再是好脾气也倦烦了。倘若曲沃称臣朝拜,只需献宝与天子,便可得晋宗之地。”
姽婳煞有介事的点着头,若有所思道:
“晋之乱,乱在宗族。反观我齐,亦有不少同姓封邑,比如紧挨临淄的纪国,商朝旧国,若生得个曲沃公那般彪悍的带头,亦是大害。君父当吸取教训才是。”
齐侯不以为然:
“那是晋公治国无方,才有此乱,倘若正统有道,小小封邑,并不足为患。”
“君父当真这么以为?”姽婳睨着齐侯,洞洞然道:“先有周室衰微,再有晋宗伐乱,本朝三百余年,又有多少诸侯生生灭灭。君父看这一遛‘比邻’,当真睡的踏实?”
夜风这么一吹,凉气攀爬上背。齐侯耸耸肩膀,呵呵笑道:“和为贵,和为贵。”说着,拿来皮衾披在姽婳肩上。
姽婳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齐侯打断:“潜龙在渊,韬光养晦。我儿可明白?”
姽婳抬头,正对上父亲的慈眉善目,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浓浓笑意里藏着锋芒。
扶桑子依旧颔首肃立,不敢有丝毫懒怠。挑灯聊夜话,阴阳辨分明。看这对父女你来我往,慷慨陈词,丝毫不比日间的豪宴逊色。齐侯也许不是雄主,但一定是明君。可那八个字,姽婳明不明白似乎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明不明白。
“所以,婳儿不可如今次这般嚣张。”齐侯又把话锋牵回原处。
姽婳撇了撇唇:“君父分明看得起劲,不是么?”
“解铃还需系铃人。我若横加干涉,事情就不再是你小辈们的义气用事。闹大了,不好收拾。”齐侯话语温吞,却是十分在理:“郑国是后起之秀,更有个‘彪悍的带头’,不可与之交恶。你方才说周室衰微,却不知即便衰微,天子依然是天子,即便晋国也不曾大张旗鼓的反他。偏那郑伯,将天子军队打得支离破碎,威严扫地。”
“所以郑国,是君父首盟之选,对其太子也志在必得?”姽婳闷闷不乐。
齐侯却摇头:“不全是。实为此子甚得吾心,唉,常恨生子当如此!所以,更不许你将他得罪喽。”越说越觉其然:“你明日去递个帖子,与他赔个不是!”
“啊?明明是他退婚在先,当众将我姐妹羞辱,君父这偏袒的好没道理!究竟谁才是你生的!”姽婳连声叫苦,绝不屈服:“再者,他自认齐大,分明是给我一个嚣张的理由。我若不嚣他一张,倒冤枉他拍我齐国之马了。”
齐侯端不住的笑了起来,叹道:
“曼伯确属俊爽名流,文治武功皆是材器。今日那阵仗,若换做别个,指不定又是兴师伐罪的话柄,而他却聊做玩笑,真真大度。可惜我女儿,没这福气。”
姽婳一阵唏嘘:
“大度?想他与槿的婚事,约成一年,事到如今才拒婚,分明是羞辱我‘大齐’!”
齐侯忽而面色窘然,吞吐起来:
“这个……错不在他。”
呃?姽婳不明所以的看着齐侯,目光灼然,看得人如麦芒在背。齐侯嗫嚅了半晌,心思一转,揶揄起女儿来:
“看你这般在意,莫不是伤心了?”
姽婳一怔,没想到父亲竟然耍滑,扯了下嘴角:
“嘁!里子未伤,颜面无存。”说着,便站起身来,揖别齐侯:“夜深了,孩儿告退。君父早些休息。”
齐侯将鹿衾与姽婳穿好,拍拍她的肩:
“去吧,身体要紧,别做他想。”
“唯。”
踩碎一地春月,两条修长的淡影走在回寝宫的路上,万籁俱寂,甚至可以听到草木逢春夜里拔个的滋滋声响。
“明日收拾行囊,吩咐众侍,两日后启程回即墨。”
姽婳突然打破宁寂,面如冷月,音如清风。
扶桑子也不多问,只回了一个“唯”字。
姽婳凭栏驻足,居高俯瞰夜幕下的梧宫:
“这里真是闷得让人窒息。”
时隔一日,辰正过后,日至隅中。
也亏当初自即墨来时,便是轻装简从。这下突然要回去,也并不慌乱。除旧有的武卫外,也只是多了四名侍婢,至于齐侯赏赐之物,只消一驾马车,便安排了妥当。
扶桑子双手捧着食案,小步趋到后庭,眼前豁然开朗,草香扑鼻。
轻烟绿柳下,翠茵流铺里。只见姽婳上着素色窄袖腰襦,下穿金刺飞鸟锦绣大口袴,正舞着一柄镶碧玉琉珠的铜剑,时而气沉神定,时而翩若惊鸿,却都是一样的英姿爽美,衣裾随之飘散,所到之处留下串串金色光晕,如似神鸾振翅翚飞,而那舞剑的纤人儿,更不似在凡间。
扶桑子拿好锦袍,在一旁等候。殿下生来体弱,又有固疾缠身,习武的初衷本是强健体魄。兴许是天资优越,也兴许是闲的慌,越到后来,就越是痴迷上了武道。师氏就曾说:看这功夫,别说是健身,就是斗武,不出几年,咱公主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这就是姽婳殿下。
但过度劳累,反会弄巧成拙,对殿下来说,健康的身体比一等一的武功,更重要。
所以每日晨操,扶桑子总要杵在一旁细细观看,提醒姽婳见好就收。经年累月,也就养成了习惯。
当朝食温热刚好入口时,姽婳果然收势调息。扶桑子也一如往常的递上汗巾,为她披上外袍,一根一根的系好丝带。
“殿下稍适调息,再用些饭食。”
姽婳虚应了声,眼神一转,却愣了。晨练出得一身汗,正是心情大好时,于是绕着扶桑子缓缓踱着,将他从头到脚瞧了几圈。
“怎么了?”扶桑子轻问。
“这衣裳,好眼熟啊。”姽婳笑吟吟的说。
原来扶桑子亦褪去了来时那少年装,衣着更加规整肃洁,俊秀的眉目愈发显得谦稳持重。缁冠黑衣,大带缠身将恚肥锰跆醴置鳎么褂谒厣哑耄绕涫乔敖蟮木亓欤匀皇枪幸焦俚拇虬纭!�
扶桑子微微一笑:
“是医官服。”
姽婳做了个了然的表情,又道:
“加冠了。”
“嗯。”
“还没到年龄不是。”
“事且从急。父亲先与我元服,而后放我自己抉择未来。”
“所以你就选择去宫刑。”
这话听着既不是感叹,也不是责怪,倒像有几分调侃的意思。扶桑子无言以对,有些手足无措。姽婳倒是十分自在,往软席上一靠,用起朝食来。
“都这时辰了才用膳,也是个赖床的。”
寻声望去,却是太子诸儿、槿和妩颜相携而来,三人面上净是笑意。侍婢备下暖席与三人,槿与诸儿擦肩而坐,妩颜却在院中走来走去,好不欢快。姽婳瞄着三人清一色的玄端装束,有些不明所以。
见侍婢收拾着箱箧,槿微微诧异:
“妹妹当真要走?这才回来几天,可与君父说了?”
“君父忙着处理积压的政事,这般繁琐小事怎好去打扰他。替我与君夫人说便罢了。”姽婳喝一口粥,含糊道。
“君父是忙,忙着准备今年春蒐,就在下个月,宗室子女与诸侯公子也在其列,定是十分尽兴。妹妹此时回即墨,可惜要错过了。”
齐多美姝,男儿也多风流标致,其中最享誉诸侯的,便是眼前说话的人,姽婳同胞兄长,前君夫人平姬所出,齐太子诸儿。吐气出兰,眉眼如画本是难得,嘻笑随和,温而不腻更是稀罕。身材硕长,肌肤白皙,行走坐卧颇有仪态,这就真真是自然天成的。
水土养人,各方不同,若说各诸侯国中,有比君主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只有他们的太子、世子。或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或结党朋比,丰实羽翼。偏这诸儿是个鲜例,自有一派洒脱飘逸,淡泊宁远的作风。眼前与槿并肩而坐,真是夺人眼目的一双俊俏人儿,天底下惟此一对……兄妹。
“可不是。”槿接过话来:“待到惊蜇后,草木渐浓,风和日丽,正是出游的时节,男儿要打猎,女儿要踏青,好不热闹。妹妹还是晚些走,急什么。”
这些姽婳自然是知道,只是……
“所以三位一身玄端,准备恶补弓射?”姽婳一副好笑的样子打量三人。
“虽然不会同男子一般弯弓骑马,但总要有个样子!”妩颜一副年少不知愁的模样跳了过来:“尤其见识过你那两箭后……难道姽婳对那郑太子无半点情愫?外面传的可汹呢!”
姽婳冷嗤一声。说到这,太子一拍脸门:
“妩颜若不说,我倒忘了。”说着,从随侍手里拿过一竹奁递到姽婳面前,笑得好不高兴:“这是曼伯让我转交给你的。快看看是什么!”
妩颜最是兴奋,直嚷嚷:“定情信物!定情信物!”
食毕,姽婳拭着嘴角,睨着太子,哂谑道:
“‘曼伯’?你跟郑太子很熟么?”
知她心存芥蒂,诸儿和颜悦色的说道:
“妹妹休要将拒婚之事怨怪曼伯,他为人甚好,还望妹妹释然。”
都是这般含糊其辞,姽婳听得烦了。
扶桑子恭敬的接过竹奁,打开,愣住。
看清奁中物什,为郑忽开脱的话,诸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郑忽是什么意思?诸儿不知道,他更看不透此时姽婳的神色,猜不透她的心思。
姽婳倚在几上,眼睫微垂,瞟着躺在奁中的那个陶纺轮,之前的讪谑,和再之前的愉悦都烟消云散,只是目无表情的沉默了。
啪地一声,扶桑子连忙盖上竹奁,十年的朝夕相伴让他知道,姽婳此时,必是怒极的。
“纺轮?还是陶制的,这东西也能当成信物?太寒酸!”妩颜摇头,一脸失望。
诸儿与槿两两相望,心中都是云山雾罩,无言以对。
姽婳飒然一笑,拿过纺轮在眼前晃悠: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太子殿下,你的这位朋友是说我这‘弄瓦’的再金贵,也是土泥儿,不自量呢。”
众人讶然。诸儿嗫嚅着,却不知该说什么。见状,槿连忙堆上笑,安抚姽婳:
“妹妹想偏了,郑太子……必是借物寓意,规劝妹妹多勤女工,离弓箭凶事远些。”
姽婳闻似未闻,唇角含笑,望着纺轮的眼神却愈发阴邃,若那纺轮有灵,怕是要战栗难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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