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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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姽婳不耐烦的打断,目光一转,看向扶桑子,眉头紧蹙:“我要一个残破的人做什么!”抛下这句,拂袖而去。
见状,扶桑子恍然,连忙穿好衣服,追了出去。
先君厉公无道,致使内乱频生,国政荒废。又经文公、成公两度迁都,致使齐国元气大伤。前庄公休养生息,抚臣安民,动荡朝局才渐趋平稳。而齐侯有国以来,致力与睦邻友好。十年,与郑结盟于石门,开天下先。此后又与鲁、卫等大小诸侯缔结盟誓,攻奸伐佞,渐启传国三百年之新盛局面。
梧桐台上,一派旗张旆发,钟鸣鼎食的极乐景象。齐侯东道主,诸侯四方来,筵席之上内外亲疏觥筹交错,自有秩序。齐侯与君夫人并肩而坐,最近旁的自然是骨肉子女,下一阶,左席是诸侯各国来的公子使节,右席是齐国贵胄各领宗室女为一席。一眼望去宝剑互扶扶罗佩,锦绶相接接画裙,当今世上,男女避嫌,这般景象是极难得的。
扶桑子被留在阶外,姽婳已除去斗篷,独自登阶朝尊位而去,行至齐侯榻前,直直跪下。扶桑子凝视她的背影,这是他第一次目睹姽婳在齐侯前屈膝长跪,内心激涌,百感交集。齐侯先是一脸惊怒,后不知听姽婳说了什么,颜色渐转,慢慢的竟露出一丝悲悯,最后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姽婳旋即叩拜,移到诸姜席中空位,箕踞,享宴。太子诸儿就在齐侯左手边,举起酒觥,遥敬过来,姽婳嫣然一笑,轻举酒卮,兄妹二人各自仰头饮下。
妩颜凑了过来,悄悄指了左席上一男子,欣喜难奈:
“姽婳,看那人,如何?”
“哦,卫国世子急子。”姽婳说的风清云淡。
“呀?你认识?”妩颜又惊又喜。
“不。只听某人在梦里絮叨,烦死个人。”姽婳打趣道。
妩颜粉颊微红,想是怕让卫太子见笑,竟矜持了起来,只暗暗掐了姽婳一把。
姽婳暗呛口酒,低嗔道:
“要出内伤的!”
“再看那人。”妩颜指向卫急侧旁的男子,神秘秘道:“槿的。”
姽婳漫不经心的瞟了两眼,那人坐得比卫急更近些,甚至这边话音稍大,他都能听的分明,自然是郑国太子其人。诚如槿所言,的确是得齐侯喜欢的人物,年纪似比太子诸儿要长些,二十二三左右,剑眉朗目,峰鼻虎唇,相貌英朗自不必说。更且身姿伟岸,雅度从容,举止之间皆是雍容寡漠的君子气度,即便混迹于一片黑压压正服井然的公子间,亦留人注目,像是个亦文亦武的青年才俊。
只是那些寻风流题来的看客们怕要失望了,槿与郑忽坐席虽近,却都目不旁视,各自宴饮,毫无暗送秋波的兴致。
姽婳心中也是纳闷,天下诸侯有五等,公、侯、伯、子、男,地位一般,礼遇不同而已。像盘踞东方的齐、鲁、纪等是侯国,因此称国君为“某侯”,而郑建国最晚,是平王东迁后才有这一方国家,前后不过数十年,传才三代,其爵位为“伯”,因此,称其君为“郑伯”。
虽然如此,若问其间最忙的是谁,除了郑伯不做他人选。说到郑太子的父亲郑伯,那可是横行时下,大名鼎鼎的尚武之君,每每兴师,战则必胜,甚至连周天子都吃过他的冷箭,谁人不忌惮!后世称其为庄公小霸,可谓春秋大幕的启程之人。
而这个从不参予宴饮的郑太子,竟然安稳稳坐在那,任人指摘,真是稀奇!
酒过三巡,宴至盛席。齐侯醉意陶陶的说道:
“承蒙诸位不弃,今日寡人备下薄酒,一为元服之礼祝兴。二为小女出阁,暖一暖席。”说罢,兀自大笑,极是高兴的招妩颜到身边:“这是我齐国仲姜,数日前与某公子一见倾心,今日奉上信物为约,便是与我齐国结姻之证。座上客不便接受者,大可暂且避席,并不伤及国体。”
此话一落,举座沸腾,除盛赞齐侯放达,舔犊情深外,并无一人“避席”,个个拭目以待,究竟公主属意何人。齐侯只是笑着鼓励妩颜,他当是明白女儿心事,并不怕她所托非人,自然高枕无忧。
妩颜目随心动,恨不能飞到卫急子面前。可碍于矜持,还是将玉缨络递于侍婢,遣之而去。侍婢才走出两步,妩颜却又鼓足勇气飞奔过去,夺过玉缨络,来到卫急子席前,敛衽,顿首,双手奉上。急子像是早有预料般,从容避席,小心接过,郑重回礼:
“蒙君垂爱,不胜欣幸!”
青俊中多有慕仲姜美色的,难免扼腕悔恨,但凡见识过急子淡泊德誉的,也无不诚伏。一片喝彩祝福声中,四目相接,情意浓似蜜浆,羡煞旁人!
回到座席,妩颜如游爱河,尚不知醒。齐侯看在眼里,甚是欣慰。转而又望向槿,乐宫察颜观色,立即奏起郑风一曲《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余音袅袅,在座之人无不痴醉。此诗乃是齐郑许下婚约后,郑人对未来太子妃、君夫人的溢美之词。此刻,按诗比人,相映成辉。
“当初小女孟姜亦以自制灯笼为信,托于郑太子,时过一年矣。一对少年也都到适婚之年,择日行礼便成夫妻。当此盛会,寡人再为太子添一佳偶,如何?”说着,宠溺的目光便落到姽婳身上,仿佛此时才是齐侯为人父以来,最志得意满的时刻。
言下之意,有耳之人无不明了。刹那间,喧哗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却无人在意激流中人,出奇的冷淡。
姽婳如是,槿如是,郑太子亦如是。
盛兴至此,宾客早已忘乎所以,纷纷端酒来郑太子席前相敬。人围之中,郑太子手执灯笼,一脸肃然的离席,面向齐侯拜道:
“齐侯错爱,愧不敢当。万万不敢委屈公主,先前婚约,也请一并取消。信物奉还,郑忽请罪。”
此话一出,犹如一桶冰水劈头浇下,四座静寂,鸦雀无声。
齐侯喜极生悲,自是愤怒,瞪着郑太子良久,沉着声音问:“为何?”
“齐大非偶。”缓缓吐出四个字,坚决而冷酷。
姽婳如坠雾中,正不知该喜还是忧,却见旁边一席空空如也,槿早已拂袖而去,没了踪影。
流言蜚语从这一刻起,如瘟疫蔓延。
难道是因为我这个陪嫁的?
想到这,真是奇耻大辱。姽婳倏得起身,劈手拿过宿卫的弓与箭,想也不想,张弓就朝郑太子射去!
宾客众口一呼,“哦——”字未了,冷矢已落在郑太子跪坐的地方,而他踉跄起身,险险躲过一箭。未及得松气,又是“嗖”得一声,第二箭破空而来,这次郑太子迭不得躲,本能的抬手去挡。哐啷一声,灯笼被射穿,摔在地上,郑太子愣在当场。
众人也是摒息窒气,久久不能言语。齐国公主箭射郑国太子!由爱生恨?因怒兴师?真是心惊肉跳,匪夷所思!
惊魂初定,齐侯刚想训斥,却见姽婳提着弓就朝郑太子大步而去,似乎还没完,但他却没有阻止。姽婳的行为着实强悍,但他更想知道女儿会如何收场。为父的居然袖手旁观,齐侯暗自反省,却目不错珠的观望战况。
众目睽睽之下,姽婳用弓梢戳着郑太子前胸,唇间含笑,却是满眼冰霜:
“‘齐大’?那倒是。‘非偶’,未必是。敢问阁下尊姓贵名。”
郑太子,不愧是被齐侯看上的,先是冷矢奇袭,再有咄咄相逼,方才还狼狈躲闪,此时已然硕身长立,十分镇定,挥退作拔剑势意欲护驾上前的武士,直面来人。
笑话,堂堂郑国太子在一小毛丫头前如临大敌,那才是笑话!他一双鹰目紧紧逼视姽婳,沉声道:
“姓姬,名忽,字曼伯。亦请阁下赐吾姓名。”
姽婳径自拾起插在灯笼上的羽箭,随手往肩上一搭,状若农夫扛锄头,笑意吟吟地回道:
“姓齐,名大。”
说罢,悠然离去,撇下一干目瞪口呆的宾客。
陶纺轮
豪宴尽,喧闹散,人言奚落。
弹剑一曲,女儿笑过。
酬尽兴与乱,却将谁和。
齐,诸侯之大者; 郑,姬姓之强者。梧宫一幕,若是别个甲乙丙丁,必定不可收拾。可偏偏是齐公主与郑太子,恩怨情仇都难免沾上了风月情调,随着曲终人散,“齐大非偶”亦广播天下,在笑话与佳话间,徘徊游转。此是后话。
日落黄昏后,月渐浮云头。
扶桑子抱着鹿衾端着油灯,膏脂滋啦啦的冒着火星,萤光随着趴在地上的人,左摇右晃。
“殿下,地面寒气重。”扶桑子忍不住劝道:“折腾了一整天,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姽婳头也不抬,翻章阅典,端详地图,指点江山,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咕呶着:
“今日之事未完,必有人再来‘折腾’。”
话音刚落,就听吱呀一声,凉风带着孟春气息送了个人入门而来。齐侯双手负后踱步过来,冷哼一声:
“哦,小妮子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所以姽婳特地到松年殿来恭候大驾。”姽婳依然故我,笑容灿然:“槿可安抚下了?”
这孩子倒有一双慧目,心明如鉴哩。齐侯眉峰一挑,再也不去端那架子,叹道:
“槿……倒不以为意,只是曼伯意志坚决,此事算是罢了,不知何时才能找着称心如意的。倒把妩颜与你也耽搁了,长幼有序,总不好妹妹嫁在姐姐前头……你倒是在这琢磨些什么?地图?”齐侯走近一看,甚是怪异。
听这口气,却是为曼伯惋惜的紧,曼伯,真是亲昵的称呼,想君父是拿他当自家儿子了。姽婳低头浅笑,悠悠然问:
“君父。齐国,有多大?”
齐侯一怔,思及郑太子那句“齐大非偶”,想是伤了女儿的心。此刻再提,又怕触她的伤疤,于是挺直了脊背,气吞山河的道:
“齐之大:海潮共我与东,西抱大河之终,沃野千里藏珠光宝器,高山广林养旷世鲜奇。器业传之三百,誓与周室共荣!”
“啪啪啪”,姽婳很是配合的鼓掌以和,摇头晃脑的说:“壮哉,齐侯!”
齐侯跳到女儿面前,使劲敲着她的额头,嗔道:
“这妮子,竟敢奚落为父。你倒有何高见?若说不出个所以然,看为父如何罚你!”
“齐国是大。”姽婳额头低垂,目光落在地图上,看不出喜怒:“大到一场筵席,太子三五个,世子三五对,宗子三五什,至少齐比他们的邦邑大。可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说着,在晋、楚、周三处点了点:“论疆土,楚倍于晋,晋又广于齐,此三国居天下四之有三,这是诸侯。却看周,蜗居晋、郑、卫间难以伸展,这哪是天子之国?再说我齐,又有国中之国不下十处。更有甚者,鲁与我相伐多时,宿怨颇深,疆界倏忽不定,所谓两强不相立,难说有一天,姜齐也如姬周般蜷缩一隅,窘迫度日。”
一字一句落入耳中,敲在心底,齐侯凝视姽婳,心中震骇不可言语,万万没想到一句“齐大”竟引出这番胸襟天地。
此子不俗!
齐侯心中惊喜,面上却不露痕迹,只当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