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的爱情-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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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很多人大受感动,灵堂里哭声一片。余克润的在天之灵如果有知,一定会赞叹曲蔓丽这一手干得漂亮,由于宋美龄是许多女学生的心中偶像,大家立刻对曲蔓丽羡慕不已,所有的眼睛唰的一下,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就连陪雨媛一起来的女伴,也气不服地瞪着眼睛看她。人们窃窃私语,纷纷打听这位了不得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和第一夫人那么熟悉,同时,人们的眼光也顺带落在雨媛的身上,雨媛从别人躲闪的眼光里,看到了他们对自己的疑虑,看到了他们对自己的不满。这是雨媛一生中遇到的最尴尬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表现才好。曲蔓丽所作所为,严重地干扰了她的正常思维。她只有努力克制自己,才能避免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来。
丁问渔的存在也时时分散雨媛的注意力。雨媛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到消息的。他自始至终都混在亲朋好友的人群中,像个无声无息的影子一样,偷偷地注视着雨媛的一举一动。雨媛尽量不去意识他的存在,但是越是有意识地想避开他,就会越情不自禁地要想到他。
丁问渔最初总是和余克侠夫妇站在一起,他的用意很简单,因为这样就可以向别人表示,自己是以余克润哥哥的挚友的身份,出席这次公祭大会。总算他还没有荒唐到在一开始,就跑来向雨媛打招呼献殷勤。事实上,雨媛在女伴的陪同下,一走进灵堂,一位女伴就非常惊奇地叫着:〃这位小丑今天怎么也会来的?〃另一位女伴却问雨媛,需要不需要帮她把丁问渔撵走。
公祭大会比原计划延长了很多时间,不断有闻讯赶来的吊唁者,在中途还遇上了两次空袭。有一次,人们甚至看见日本人的飞机从灵堂的上空飞过去。亲朋好友中有许多人提前退场了,最先是雨媛的父母和三姐雨姣,紧接着是余克侠夫妇。曲蔓丽的舅舅和舅母来得很迟,没有耽搁多少时间也走了。工作人员曾经也劝雨媛早些离开,然而雨媛显然是在和曲蔓丽憋气,她们谁也不愿意示弱地率先离开会场。渐渐,曲蔓丽那边有些抗不住了,她拉来的,全是些上流社会或者是羡慕上流社会的人士,这些人来灵堂吊唁的目的,不仅为了看死人,而且也是为了看活人,为了被活人看。招摇过市点到为止,他们可不愿意在这灵堂里没完没了地耗下去。
丁问渔悄悄地来到雨媛身边,他向遗体鞠了一个躬,然后像守护神那样站在雨媛身边一动不动。他的模样免不了有些滑稽,由于雨媛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结果感到困惑不解的,却是她的那些女伴。对于像丁问渔这样的书呆子,如果不阻止他,肯定会得寸进尺,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丁问渔的行为也引起了曲蔓丽的注意,女人都有一种特殊的本能,她立刻从雨媛同伴的眼光里,看出这位在不久前,曾被余克润像揍贼一样痛殴的男人,是一位雨媛的追求者。曲蔓丽立刻明白,一个人只有在被嫉妒心折磨的时候,才会对自己的情敌痛下杀手。
不过,雨媛的这位追求者竟然如此胆大,甚至曲蔓丽也感到有些吃惊。
丁问渔试探性地在雨媛身边站了一会,低下头来,一本正经地伏在雨媛的耳朵边,轻声说:〃我相信你能坚持住。〃
雨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注意到很多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灵堂里已经没有多少熟悉人的面孔,但是在这些不多的熟悉他们的人中,人们对丁问渔死死追求雨媛也早有耳闻。
丁问渔这时候已顾不上别人怎么想,又伏在雨媛的耳朵边,关心地说:
〃人死了,是不能复活的,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余克润的尸骨未寒,丁问渔虽然是小心翼翼,可是落在别人眼里,便显得大胆老脸,太不像话不成体统。雨媛显然是在纵容丁问渔的行为,她故意给他一个表演的机会。曲蔓丽发现她在灵堂里继续待下去,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她犹豫着,做出要走的样子,一直密切注意她动静的雨媛,忽然想到自己在这最后一招上,绝不能让她再占了上风,曲蔓丽一走,雨媛在灵堂里继续待下去也同样失去意义。既然要走,干吗不走在她的前头?守灵的卫兵从拥挤的人群中,分开一条道来,曲蔓丽和她身边的人握手作别,雨媛突然很冲动地拉了拉丁问渔,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起离去。丁问渔脸上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他走上一步,屁颠颠地保护着雨媛,几乎是搂着她的腰,在众人的目光下,十分显眼地离开会场。雨媛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将引起所有认识自己的人非议,但是她不在乎这样的非议,她一肚子的不痛快,似乎只有通过如此激烈出格的行为,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泄出来。她觉得自己所以会这么做,全是死去的余克润故意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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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媛很快就和丁问渔分手了,他们刚离开会场,刚离开人群,在丁问渔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雨媛用力甩开了他搂在她腰间的手,十分厌恶地说,她希望他滚得远一点,希望自己再也不要见到他。她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烈,许多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丁问渔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勃然大怒,她近乎失去理智地对他吼了一声,警告他绝不要痴心妄想,以为余克润死了,他就会有侥幸的机会。雨媛的心情,突然变得比想象中还要更坏,比大家所能预料的更恶劣。她告诉丁问渔,虽然自己现在已经不再爱她那位死去的英雄一般的丈夫,但是她更讨厌像丁问渔这样厚颜无耻的家伙,眼泪刷刷地就流了下来,在灵堂上,雨媛几次想痛哭,都没哭出来,现在,她终于找到了痛痛快快发泄的机会。她像小孩子一样捂着脸,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起来、
紧跟在他们后面的女伴们,知道雨媛不过是借题发挥,她们立刻想到换了自己也会这么做。可怜的丁问渔不过是个出气筒,她们觉得他活该,今天这场冤枉气是他自我的。有人远远地看着他们,因为站得远,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反正在今天这样的形势下,怎么哭怎么伤心都没关系。一辆吉普车开过来送她们走,雨媛在女伴的搀扶下登上车子。丁问渔像条丧家犬似的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看着吉普车离去。一位女伴看着丁问渔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对于雨媛的暴怒,丁问渔并不感到丝毫的委屈,他感到深深不安的,是雨媛不应该那么伤心。雨媛痛苦的样子,让丁问渔感到自己有种不容饶恕的罪过。
很长时间内,丁问渔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曲蔓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上了车,临上车前,她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地扭过脑袋看着他。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不跟着雨媛一起走。吊唁的人,陆陆续续还在赶来,学生已经不多了,相对增加的是那些刚下班的工人和职员。空军大礼堂前的空地上,已经不像公祭大会开始时那么拥挤。这时候能见到的,更多的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宪兵。丁问渔一转身,又一次向灵堂走去,跟着自发排成的队伍走近灵位,对着灵位上供放的余克润照片发怔。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几种不同的观点在打着架。一对青年男女紧挨着他站着,女的那位不停地用一块白手绢抹眼泪,丁问渔忽然想到余克润能这么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在回去的路上,了问渔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雨媛。想到她悲痛欲绝的痛苦模样,丁问渔的心头一阵阵地揪紧。大街上人不多,由于日本人的飞机时不时要来轰炸,许多商店都歇了生意。总算让丁问渔找到一家尚未打烊的小馆子,他走了进去,对老板招呼要一碗爆鳝面。
老板很高兴到这时候还能遇上有闲情逸致的吃客,亲自动手活杀了黄鳝,小锅小炒,将面条做好,端了来,一本正经地看丁问渔吃。他希望能听到对方的夸奖,但是丁问渔满脑子都是雨媛,根本没有心思品尝那面条的美味。老板按捺不住,对丁问渔说:〃我这儿的爆鳝面,你在南京要是能找到第二家,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丁问渔不置可否地看了老板一眼,看得他有些不明不白,看得他有些垂头丧气。要是丁问渔应酬一声,老板可以没完没了地标榜自己,替自己大做特做广告。丁问渔不吭声,老板后面的话,想说似乎又有些说不下去,不说却又感到技痒难熬,于是瞪大眼睛看着丁问渔。
丁问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完全出于敷衍地向对方点了点头,老板立刻抓住这机会,问丁问渔有没有注意到这面汤味道特殊。不等丁问渔来得及表态,老板已经为为什么自己的面汤特殊做出了解释。原来这面汤是用黄鳝的骨头熬出来的,丁问渔经老板这么一提醒,果然觉得那面汤的滋味非常鲜美。外面突然响起了空袭警报,丁问渔和老板同时往外面看,人却都懒得不肯动弹。有人匆匆从街面上跑过,一位妇女十分紧张地呼唤着自己小孩的名字。老板满不在乎地说:〃我就不去防空洞,看小日本的炸弹会不会掉到我的房顶上。〃丁问渔没想到一家小馆子的小老板,在这种关键时刻,还能保持这样的镇静,真是太难能可贵。他一边十分从容地把面条吃完,一边随口说几句好话夸奖老板。那老板总算等到自己想听的话。外面的警报声一阵盖过一阵,对他来说,就跟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咧着嘴笑个不停。
从馆子里出来,刚踏上大街,丁问渔便看见两架飞机飞过来。地面防空部队的高射炮不停地开着火,丁问渔只知道天上有飞机在飞,弄不清楚究竟是国军的作战飞机,还是敌方的轰炸机。一名警察站在简易的防空棚里,对丁问渔大声叫喊着。警报声不断,丁问渔只看见警察急得手舞足蹈,不知道他在对自己说什么。他猜想警察一定是让自己赶快找个地方躲避一下,可是他这时候根本就不想躲避。南京人对连续的空袭已经开始感到不耐烦,他们中间有些人在恐怖的警报声中,照常干着自己的事情。丁问渔沿着大街孤零零地往前走着,走到一片空广场的时候,他看见又有几架飞机迎面飞了过来,作俯冲轰炸的样子。到警报解除的时候,丁问渔已经打好了给雨媛去信的腹稿。他为自己今天惹得她如此愤怒,感到深深的惶恐。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他说什么也不会去冒这个险。在一大套对自己的谴责之后,丁问渔有些委屈地替自己辩护,他想自己无疑是错了,但是他又并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什么地方。
丁问渔不知道雨媛其实很快就后悔了,他不知道当雨媛把一腔仇恨,像一盆脏水似的没头没脑地都泼在他头上的时候,其实心里并不是真的恨他。恰恰相反,雨媛的愤怒和失态,与想恨他恨不起来有关。不用说丁问渔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就连雨媛也不知道。事实上雨媛对丁问渔和余克润谁也不恨,要恨只能恨日本人,要恨只能恨曲蔓丽。余克润已经为国捐躯,他纵然有一千条错一万条不是,雨媛也不想再怪罪他。对于丁问渔,她不能不承认自己已经越来越有好感,不能不承认因为有了丁问渔的存在,她开始逐渐感受到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情感。在从灵堂回去的路上,雨媛不仅原谅了丁问渔,原谅他今天冒昧地出现在公祭大会上,而且为自己对他的粗暴行为感到歉意。丁问渔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不应该得到这种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