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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部分

施蛰存作品选-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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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页有一首法国诗的最后三行,译文是:“我呢,我将头捧在手心我嘤嘤哭泣。”
  这三行诗,使我想起《聊斋志异》中的那个女鬼,把自己的头拿下来放在桌上梳理头发。
  一九二○年代,赵景深把英文的“银河”译为“牛奶路”,被鲁迅奚落了一顿。又有人把英文的“仰头而卧”译为“睡在他的背上”,也在译人中间传为笑柄。其实,这两位译者都没有译错,不过是直译、死译,不适用于中国语文习惯而已。
  “将头捧在手心”而“我在哭泣”,不知“我”的眼泪从何而来?中国有“抱头痛哭”的成语,译者为什么没想到?
  嘉业堂藏钞本书目
  南浔刘氏嘉业堂藏书之富,为清季以来东南藏书一大家,今书散堂空,成陈迹矣。
  吾友周子美早年佣于刘氏,典守其藏书,凡二十年。尝编《嘉业堂藏钞本书目》,藏于家,未及刊行。甲寅(一九七四)秋日,我从子美借阅,为之著录。
  书凡四卷,稿本,著录钞本、稿本一千二百余种,皆古籍由钞本及明清人著述之未刊稿本。《清史稿》原稿本有数百册,子美云:其列传部分视今已印行之《清史稿》多千余篇。可知当时定稿,删退甚严。然此删余稿,亦甚有用处,不可任其泯没。
  我不习版本之学,不能知此书目中名贵者何在?但录其为我所注意者于此,希望他日或有机会得而读之。
  刘僖海《唐昭陵陪葬姓氏目碑文存佚考略》一卷,又《燕庭金石丛编》五册。燕庭遗著,多未刊行,此二书仅其一脔耳。著录昭陵碑刻,前有林同人,后有罗振玉,皆未详及陪葬姓氏。刘氏此作,亦费考核。《金石丛编》为《金石苑》之未刊稿,其中著录异品必多。
  旧钞本宋谢采伯《密斋笔记五卷,续记一卷》。此书虽有四库著录,亦未闻有刻本。
  宋人笔记,至今少此一家。
  词人郑文焯著述甚富,多未刊行。其婿戴正诚为撰《年谱》,著录其所撰书目,皆有目无书,读者或以为妄。今此目中有《樵风杂纂三卷》、《瘦碧庵脞录一卷》、《双铁堪杂记》一册、《半雨楼杂钞》一册,想必皆花草金石文字。我尝得郑氏所藏金石拓片数种,皆有题识,此诸稿亦不知流落何许。文人身后,著述不传,亦可慨事。
  史事之书,则有李仙根、杨兆杰之《安南使事纪要》四卷,潘相《琉球入学见闻录》四卷,皆有关晚清海疆政治之作,惜未得刊行。
  《五茸志逸》为吾松江野史之著名者,所见抄本皆不过数卷或十余页。嘉庆《松江府志》常引用此书,而迄今未有刊本。此目中有旧钞本十二册,必从原稿过录之全本也。
  集部书目皆明清人诗文集之无刊本传世者,多小家数,惟其中有闺秀集十余种,皆未见征录者,尤可叹惜。
  《人类的艺术》
  作者房龙是一个荷兰人,一九○三年,二十一岁,到美国读大学,毕业后即在美国各大学任教历史。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任战地记者。一九二一年,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文化普及读物《人类的故事》,获得好评,风行一时。以后又出版了《闲话圣经》、《房地理》等书,奠定了他的著作方向。
  《人类的故事》三十年代有过中文译本,我看过,觉得很好,应当推荐给青少年阅读。这本《人类的艺术》原著出版于一九三八年(伦敦版),中国已在抗日战争时期,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中外文化消息不通,故无从见到。转眼过了五十年,才读到这个一九八九年出版的中译本,意外的高兴。
  这本书,也像作者其他著作一样,是一本普及性读物。它简明扼要地讲解了全世界各国的艺术情况。不过关于中国部分,似乎讲得太浮泛。看来作者对远东艺术,所知不够,因而无法具体地论述。但是,有一段话,倒很有意思:“有人说:中国不是一个国家的名称,而是一种文化的名称。我认为,说这话的人,是个聪明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中国人不会得这样长久在世界上存在。国家有兴亡,但文化却是在创造它的民族已灭亡之后,仍能继续流传几千年的东西。”
  “中国”,作为一个国家的名称,开始于辛亥革命以后(一九一二年)。这以前,本来没有这个国名。如果说它是一种文化的名称,那也是开始于一九一二年以后,在此以前,我们的文化曾被外国人称为秦汉文化,唐文化,这是中国文化最有对外影响的两个时代。唐代文化尤其是源远流长,到今外国各大都市仍有唐人街,而不称中国街,虽然英文名为Chinatown,这个名词亦只能译作“支那城”,而不是“中国城”。
  印度人称中国为“脂尼”,日本人称为“支那”,这个名词传到西欧,英国人读作“却也那”,法国人读作“希纳”。本来都不是“中国”的译名。至于俄国人,到今天还说是“契丹”。
  “国家”只是一个政治实体,国家兴亡,本来不同于民族兴亡。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精神产物,不是一个国家的政治产物。所以,民族文化可与国家同兴,而不会与国家同亡。但是,一个民族灭亡之后,它的文化迟早必然被消灭,只要看墨西哥的玛雅文化,即可为证。关于这一个观点,房龙却讲错了。
  《现代名人书信手迹》
  去年十月,有人从北京来,说北京新出了一本名家书法集,其中有我的字迹。我已十多年不写毛笔字,而且我的字不入书家之列,怎么会有人看中我的书法?
  近日收到中华书局所赠一部《中华书局所藏现代名人书信手迹》,其中有我的三封信,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去年是中华书局创业八十年纪念。书局领导同志把编辑部中所藏文人、作者的书信,选印一册,以为纪念。从一九一九年的梁启超到一九四八年的嵇文甫,共收书信将近四百封。在这三十年间,与中华书局有过关系的文化人的笔迹,由此书保存了不少。
  现代的文人、学者,可以无求于达官贵人,却不能不有求于出版家。这四百封信,反映了一代文人如何迫切希望他们的著述能够问世。一部分书信更反映了他们的经济处境。
  一九三○年五月,徐志摩曾有信给舒新城,为胡也频介绍出版其小说集,《夜里的谋生者》,这部书稿也随信寄去。这件事,好像没有人说过。《夜里的谋生者》也没有见到过印行本。胡也频与徐志摩相识,也一向无人知道。这一记录,可谓文坛逸闻。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徐仲年有一信致舒新城,内容说:“弟之老友韩侍桁兄及杜衡、蛰存两兄拟编一丛书”,要求中华书局为之出版。信中开列了十种书目,其中有《施蛰存小说集》。这件事,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和徐仲年共见过二三次,并无交往。由此可证,有许多新文学史料记录,都是不足征信的。
  一九三三年,郑振铎、朱光潜、巴金、靳以等计划办一个文学季刊,当年十二月十二日,郑振铎有信给舒新城,为这个集资自费办的刊物拉广告。他希望中华书局能在这个刊物上登一页新书广告。广告费原定每页四十元,可以优待,改为二十元。信中说,《文学季刊》创刊号印一万册。
  这封信,反映了当时办同人刊物的艰难。二十元一页的广告费,可谓低廉已极,舒新城当然在信上批了同意。这二十元,在当时是三万字的排字工价。一本《文学季刊》,有四五十万字,不知要拉多少广告,才能解决排版费用?纸张、稿费,还不知从何处张罗?郑公信上又说:《文学季刊》第一期拟印一万册。这句话分明是为拉广告而夸大了。
  当年的文学刊物,每期能印四千册,已经算是红火的了,那能印一万册?
  郑振铎为人慷慨直爽,热心助人,一九五八年死于飞机事故,友好无不痛悼。今读其遗札,又三十余年矣,怀念音徽,不胜斯人难得之感。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春游琐谈》
  《春游琐谈》第一、二、三集各一册,一九七五年从吕贞白处借阅。第一集有壬寅(一九六二)春中州张伯驹序,略云:“尝得隋展子虎画游春图,因名其所居曰展春园,自号春游主人。晚岁于役长春,先后来集者有于省吾(思泊)、罗继祖(奉高)、阮洪仪(威伯)、裘文若(伯弓)、单庆麟(致任)、恽宝惠(公孚)诸君,旧雨新雨,相见并欢。爱集议每周一会,谈笑之外,无论金石书画、考证词章、掌故轶闻、风俗游览,各随书一则,录之于册,积日成书。他年或有聚散,回觅鸿迹,如更面睹。都中诸友,亦月寄一则,以通鱼雁。非惟为一时之趣事,不亦多后人之闻知乎。”
  张伯驹于一九五八年被划为“右派”,谪居长春,无聊之极,遂创此议,集同道诸友好,每月作一文,以遣岁月。此三册乃当时油印以分送友好者。闻所印不止三集,贞白所得,我所见,惟此三集耳。
  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七六年间,中国知识分子黄杨厄闰,大受冲击。刚烈者一死了之,怯弱者随缘忍辱,惟旷达者犹能夷然处之,不改其乐。青年人则以小说,诗歌,油印流传,奇文共赏;中老年如春游主人,则创为此举,集体成书,以贻后人。我辈今日读之,非但可以博闻多识,继承薪火,亦可仰诸老辈之坚贞风度。
  一九五八年以后,几有二十年,文化出版物非常寥落,惟此等以油印流传之地下文学,颇多佳著。我希望有好心人,能为之收集,著录,建拾遗补缺之功。
  《读岭南人诗绝句》
  《读岭南人诗绝句》十八卷,誊写版印二巨册,番禺陈融著。融,字协之,号颙庵,平生好聚书,搜罗粤中文献尤备。
  其越秀山堂藏书数十万卷,自抗日战争以后,散亡殆荆颙庵尝以暇日,尽读岭南人诗,题以绝句一二或三四首,凡六易稿始写定为此编,戊子立秋日,如皋冒广生为之序,称“今年七月,值协之七十三岁生日,同人醵资为付剞劂,并其所作《黄梅花屋诗》附焉。”然此书实于一九六二年在香港印成,盖戊子岁末及付梓而时移代变也。
  此书收论诗绝句四千余首,咏及之岭南诗人凡二千余家,惟未附其《黄梅花屋诗》。
  诗皆评泊古今粤中诗家,题材单一,宜其不能多变化,然其所附诗人小传,则颇足备稽考,可与周庆云《两浙词人小传》比美,亦有用之书也。
  岭南诗人可考者,自唐曲江张九龄始。此编增汉杨孚、陈刘珊二家,意欲使岭南诗史,追源至汉代,其实此两家,未尝有诗也。
  近代诗人,则征存甚富。然有目而无诗者,至五十余家,如黄节、古应芬、梁启超、胡汉民、汪兆铭、苏曼殊、蔡守、伦明诸人。皆题咏所未及,岂有所避忌耶?当世作者,如叶恭绰,洗玉清,詹安泰诸家,亦未有品藻,可知沧海有遗珠矣。
  “联珠诗格”
  《精选唐宋千家联珠诗格》二十卷,四册。题番阳默斋于济、德夫,建安蒙斋蔡正孙,粹然编集。卷首有蔡正孙庚子春三月序,大德己亥花朝王渊序,大德丁酉孟商于济序。可知此书原为于济编集,仅三卷。以其稿寄建安蔡正孙。蔡惜其书“杂而未伦,略而未详”,为广搜博采,扩为二十卷,付其子弥高梓行之。蔡氏父子,盖建安书坊主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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