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颂歌-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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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她说,“我忘记了时间。晚祷之后,我们又决定练习颂歌。”
我记得这个声音。
“我甚至没有做一下自我介绍。”她充满歉意地说道,“我是杰拉尔丁?卡皮翁。你一定是……”
“我是依兰?波维。您用不着道歉,嬷嬷。在院子里散散步非常惬意,还有这歌声相伴。”我听见会众开始唱另一只颂歌。与其他颂歌相比,它在节奏上显得更为舒缓。
卡皮翁修女轻轻地敲了敲腕上的手表,她的微笑显得有些紧张。“咱们走吧。”我有种感觉,她不愿让我在可以听见合唱的地方再逗留下去。我不知道这与她坚持要我准点到达有无关系。但是,如果我要晚来一会的话,我又能听到什么呢?
“这是个美丽的教堂。”我在她领我走开的时候跟她说。我估计这座中殿是12世纪的建筑,有些装饰是后加的。交叉口上方的塔是13世纪的。中殿是14世纪的吧?那座建筑物的正面是翻修风格,是新哥特式的。我想让她知道我对这座修道院的建筑感兴趣。我还打算以后再次登门拜访,以便更仔细地研究一下西门。谁知道在教堂里面会看到什么?
“你好眼力!”她对我说,当时我们正从马车房的拱门底下穿过。西厢房曾在19世纪被大火焚毁,是后来重建的。如果你想看的话,我们存有一整套翻修方案。”
“我更感兴趣的是罗曼式的建——”
卡皮翁修女把手放在我的前臂上,“考古学家是否需要了解所有与建筑有关的知识?”她的手冰凉,我透过皮夹克的袖子都能感觉得到。
“不一定。我在念硕士学位的时候,读的是艺术与建筑考古。”
“怪不得。”她说道,兴趣尽失。“那么,你想在莫纳什做什么?”还没等进屋,我们就直奔主题。
“理论上,我们称之为‘研究『性』发掘’。”
“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于抢救『性』发掘。抢救『性』发掘指的是在遗址受到威胁的压力下所进行的发掘。”
“那么,这块遗址——莫纳什现在正面临着某种威胁吗?”
“哦,因为要建一座酒店——”我看到她一脸的茫然。“你的意思是……你对建酒店这件事一无所知?”果真如此?那么利润分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院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请进。”她说。
房子里的陈设屈指可数,灯光昏暗,暖气不足。我们沿着瓷砖铺就的走廊穿过镶木地板的接待厅时,我看得见自己呼出的雾气。扑面而来的不是我所期待的地板蜡混合着周日烤炙那逗留不去的芳香,而是『潮』湿发霉的气味。光秃秃的墙面点缀着由常春藤和松枝混编成的花环、带浆果的冬青枝和几束槲寄生。卡皮翁修女冲着墙上的枝叶扬扬手,说道:“我们今天这么晚才练合唱都是因为一直都在悬挂这些装饰品。”我跟在她的身后,注意到她的面纱有一条深红『色』的镶边。事实上,我今天的穿着颜『色』与修女们一致。
卡皮翁修女把我领进一个铺着地毯的房间,绿『色』的墙壁,高高的天花板,一对装文件的铁皮柜子,书桌上有一盏鹅颈式台灯,发出房间里唯一的人造光线。起码,这灯光能给人一丝暖意。显然,这就是她的办公室。我想,她通过后面的窗户能看得见教堂,但是,现在却是漆黑一片。
她随手把门关上,这时,她的手机响了,铃声清脆但时间很短。卡皮翁修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但没有接听。“请坐。”她说,“我去分派一下工作,一会儿就回来。”
她的胶底鞋发出吱吱的声音,渐行渐远。我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屋里只有两把椅子,包括她自己的那把。地毯很破旧,屋里开着一台电暖风机,往外散发着热量。书桌上没有摆设,墙上没有字画,只有一张镶框的修女们的集体照。这里没有任何富有的迹象,甚至连舒适都算不上。该修道院简约的内饰说明这是一个走下坡路的机构,而非富裕的教会。
你到底希望见到什么?难道是豪华的宾馆不成?我承认,她们在我的想象中要比现在这种情况富有得多。你是不是以为她们个个都是捞钱的高手?我的确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但是,现在让我更关心的却另有其事。但是,到底是什么事情,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再一次环顾室内的陈设。我知道了。除了墙上的照片以外,纽格兰奇修道院的这处寓所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表明这是一处宗教设施。
我站起身来仔细观察那张照片。似乎是最近拍摄的。照片上有两排笑盈盈的女人,穿着灰『色』的教服。照片上一共有十二个人,其中有些属亚洲和非洲血统。很明显,她们是属于现代宗教的跨种族教团组合。她们就站在几分钟前我刚刚走过的台阶上。我的猜想再一次与现实脱节。圣玛格丽特其实是个人数不多但有活力的教会。
之后,有一件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台灯的光圈外,在其中一只文件柜顶上有一副小小的动物骨骼摆放在方形基座上。它半直立在两条细长的纺锤形的腿上,最引人瞩目的特征要数它的颅骨:在空洞洞的眼窝上方,骨骼外翻。它在其生命的尽头就像一朵无精打采的郁金香,看上去像一个微型异形人。
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赶紧回到原位。门开了,我转过身,看到一位修女把头伸进来。“她去哪里了?”她傲慢地问道。钢丝一样的头发从前面的面纱底部钻了出来。她的脸有许多地方与杰拉尔丁?卡皮翁相似,但与后者相比,却像一幅粗糙的素描。
“哦……她好像是说要去分派什么工作。”我怯生生地回答道,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像她一样的修女念小学的时代。
这个女人猛地把门推开,站在那里喘着粗气。“都做完了,要不,我干吗打电话?”她手里攥着手机,仿佛是握着一只武器。她又怒气冲冲地补充道,“她为什么就不能把事情交给我来办呢?”这让我感到有些内疚,仿佛是我跟院长串通好了,故意跟眼前这位女人过不去。
那修女砰的一声摔上门,我吓得一哆嗦。她想必是格拉格警告我要躲避的那个会计——洛希修女。我现在明白要躲着她的原因了。
在此后的几分钟里,我竖起耳朵,听到修女们在修道院深处不时地互相打着招呼,但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不久,声音就平静下来。我再次听到镶木地板上响起胶底鞋吱吱的声音。
院长走进来,煞有介事地来到自己书桌前,优雅地坐下,身体前倾,深吸一口气,对我说:“我再次向你表示歉意。刚才是内部管理的事情。管理一个教会,别看它小,可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向你保证,从现在起,我可以专心致志地听你讲了。”
“谢谢。你们这儿有多少人?我只是很感兴趣。”
“不多不少,正好十个,再加上我和洛希修女——就是厄休拉。我想她已经拜访过你啦。”她的微笑暗示着我们所想的是同一个洛希修女。我点点头,但没有按照她的意思去傻笑。我不过是个陌生人,她们之间再怎么有隔阂,关系总比我要亲近。
“关于莫纳什,我想你肯定知道星期四在那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我开始讲话。
“是的,我听说了。我想尸体是远古时代的。弗兰克也这样跟我讲。”
“弗兰克?特雷诺?”
“我和弗兰克是老朋友了。这也是我们跟他做生意的原因。那么,关于那件出土的尸体……”
我不知道卡皮翁修女是否听说过特雷诺是如何被杀的。“我们还不能确定它的年代。如果真的像我希望的那样古老的话,那么它也许会清楚地告诉我们纽格兰奇古墓建造者的有关情况以及后来占据这个河谷的人的情况。这个遗址也许埋藏着工艺品或者更多的人类骸骨。”
她皱着眉头,“更多的骸骨?”
“是的。有文献纪录证明,一百多年前,曾经有类似的尸体被洪水从莫纳什冲出来。事实上,尸体有可能由当时住在这个修道院的修女重新埋葬。”
“真的吗?那我还真的不了解这些。而且,我还不明白自己是否会对你要我做的事情感兴趣。”卡皮翁修女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
“问题是特雷诺先生为了建酒店,要把地里的淤泥层全部剥掉。”
“哦?我想不会的。”她说,声音又变得柔和了。“而且,不管怎样,我都会坚决反对这样做。”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莫纳什仍然是安全的。院长似乎并不理解特雷诺的真正意图。
“但是我了解的情况是您对特雷诺的意图早就了如指掌。甚至有传言说,贵教会将参加宾馆的利润分红。”
院长转动座椅,凝视着漆黑的院落,为回答我的问题赢得思考的时间。“我们生活在一个变幻莫测的时代。一千年来,圣玛格丽特的看护『妇』为我们现在称做‘单身母亲’的女人提供护理服务。”她的语调再次表现出严厉。“我们经过培训,成为教会产科医院的助产士,为病人提供周到的服务,而且不受教会和『政府』的干涉。而现在,几乎是一夜之间,没人需要我们的服务了,未婚先孕已不再被视为耻辱了,人工流产也不用担心大出血而死……或进地狱了。”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但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所以直接后果是什么呢?一个存在了一千年的教会失去了收入来源。”她将身体转向我。“你会责备我们为工作而筹集资金吗?”
我摇头。更多的是困『惑』而非宽恕。“但是我想……你不是在说你们的作用不复存在了吧?”
“噢,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们对穷人所发挥的作用永远存在,而且一向如此。你看,我们有个传统,就是用从富裕的上流社会获得的收入资助慈善活动。”
这到底是伪善之言,还是真情告白?“即使是你们有着只护理富裕阶层的名声?”
“这也许是事实,有时候,我们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之所在而不得不提醒自己注意。可是,为了教团的生存,为了避免受到迫害,我们不得不注重实效,这纯属不得已而为之。自珀里库罗索教规颁布以来,我们就一直这样做。我们修改了自己的章程,成为所谓的‘世俗教团’,或者是一个虔诚的社团。这就意味着,从理论上讲,我们不再发誓永远依照教规修行,但事实上,我们是。一年当中,我们有一天可以‘还俗’——就像人家所说的,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了。”这时,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就是为什么……”她似乎要解释什么,却又转移到另外一个话题上。“你知道亨利二世1171年圣诞节的时候来爱尔兰这件事么?”
我茫然地点点头,其实我对这一事件非常模糊。
“他决心向最近入侵爱尔兰的诺曼贵族们,当然还有爱尔兰人,向他们表明,他才是他们的最高统治者。但他当时还别有他图。他当时正因为杀害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贝克特而与教皇亚历山大闹得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