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宫记-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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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一口血的腥甜已经尽数转为了咸苦,情急间也没有用清水漱,现下极难受。挣扎起来,要戏雪递了碗清水给我,漱过口才好几分。
“殿下,过会儿回了宫中,老奴有事要禀。”柳公公趁戏雪不注意,小声在我耳边说。
“什么事情?大汗的事情么?现在说吧。”我直直腰:“戏雪……不是外人。”
慕容朝既然已经殉国了,戏雪就不会再向着别人了。现在,没有必要再防着她了。
我虽怜她命苦,但她自己却像是毫不在意似的,甚至让我一度怀疑慕容朝这“殉国”是不是诈死。这消息被证实果然不虚后,我又忙着处事,更没心思管她了。
柳公公抬眼瞟了戏雪一眼,点点头:“大汗请娘娘在白戎军彻底围城之前从宫中密道离开城外。”
“……也就是说,让我像至琰一样,逃走咯?”我惨笑:“这……我可不能。”
“娘娘!”却是戏雪和他同时叫了出口。他愣了一下,让戏雪先说了:“娘娘,您别赌气了,这昌兴都……怎么也守不住啊。您还是先回郜林,再作打算吧。”
“……老奴也是这个意思。”柳公公颇意外地看了戏雪一眼,又道:“您若是强留在城中,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如何和大汗交代?”
我笑了,点点头:“本宫知道你们为难。可是,你们想没想过,本宫走了会怎么样?如何和满城百姓交代?”
“……百姓和大汗,定有一个您交代不过去。可是娘娘,您也得珍惜这条命啊……您……”
“谁不惜命?至琰现在跑了,留一道旨,叫我守城。我要是走了,就是抗旨不遵,他可以治我罪的。”我摆摆手,止住欲言的戏雪:“你可以说,我跑到郜林汗国他就没办法治我罪,对不对?可一来,我不愿为自己一条命让两国再生事端,二来,大汗在我和他的国家之间会选哪个,你也该知道的。”
“可皇上都走了!”她终于抢了一句话,声音不免有些高:“您是出嫁的公主,何必……何必为了别人的江山送命?”
“我也是正宫皇后生下的公主。若是说不用为了别人的江山送命,那现下守城的士兵,都可以投降了。”
“可您也该想想您的丈夫孩子!”戏雪的眼眶红了:“奴婢没有孩子,若是有,一定会为了他们活下去,不管要做什么都可以。您有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您还没有亲手抱过他呢!难道您就忍心让他们永远也见不到母亲吗?”
“正是为了他们啊。”我抿起唇,向柳公公吩咐道:“皇帝跑了的事儿,就让人去民间说罢。传得越凶越好……另外,本宫回去亲自写一封信给大汗说明此事。只要他能赶来救了昌兴都的围,那这大延的民心,说不定就能换了向。他若来得早,说不定,还能让本宫找一条活路下来。”
“娘娘的意思是……?”
“我这条命,替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换大延人心。”
定计守城
用火漆封了那信笺,我的眼泪,便情不自禁地滑了下来。
我心知,若是羽瞻来得不及时或者坚持要我一个人逃走,这句话,就是我今生和他说的最后一句。
“你待我始终很好,我也绝没有出卖过你的利益。但此时绝无第二条路可选……来世再报恩了,请原谅臣妾吧。”
来世,真的有来世吗?
柳公公接了那信,肃然行了个礼,便出门去了。今夜,他会遣勇士趁白戎军队尚未扎好营的混乱冲出重围,将这最后一次的请求带给羽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手指冰冷。接过戏雪递来的手笼时,犹觉得自己在颤抖。
可门外却传来了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你也有怕的时候?”
不用抬头都知道那是琼月。我不想与她争执,也没心思与她争,只抬起手,重重擦去面颊上还挂着的泪水——我决不愿在对我有敌意的人面前失了分寸。
她冷笑:“皇姐,这昌兴都,就要守不住了。你打算怎么样呢?”
“和你没关系。”我拉不下脸来,硬生生顶了回去。
“怎么能和我没有关系呢?”她的笑容精巧美丽,只是多了一分阴森之气:“这就叫报应啊,皇姐,这世上的报应从来都是不爽的。”
我撇撇嘴:“报应确是不爽的……可是,不知要来的是谁的报应呢。”
“反正我是不想活了的,死,对我可不算什么报应,不过对你来说……”
“你是觉得本宫怕死?”我哧地一笑:“好吧,我怕——这个答案你满意了?”
她愣了一下,想是不知道我会这样回答,我借她这一愣,向身边的太监吩咐道:“带月升长公主回去,没事别让她出寝殿。”
“你……你要软禁我?”她立刻醒过神来了。
“你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含笑:“最好放老实点儿。”
“你还能厉害多少天?”她的手腕已经被拖住,眼看就要被扯出去,却益发强横地对我喊叫。
“……”我气得胸口气血翻滚,索性不理她,从身后侍立的楚袖手中接过貂皮披风,准备上城墙巡视。
没有人喜欢在现下上昌兴都的城墙。但是为了安抚军心,我必须经常在他们面前出现。
皇帝已经逃跑了,这事昌兴都里已经尽人皆知。如果我不经常“招摇过市”,那士兵百姓一定会彻底失去抵抗的信心的。
但是,哪怕在我登上鸾车之后,柳公公也还是没有放弃劝说我。
“殿下,您若是真有事,大汗会杀了老奴的……您……”
“你是影之部的。”我横了他一眼:“本宫现下还是影之部的掌印人呢,你听不听本宫的?”
“那自然是要听,可是殿下您也得为咱们想想啊,您这不是要逼咱们死……”
“本宫写信告诉过大汗了,他不会为难你们的。”我转过了头去,不想看着他那张都快哭出来的老脸:“你若不想死,那现在就不要再劝本宫逃走了……先让本宫知道这昌兴都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兵器是正经!”
“这……这您得问李将军。”他擦擦额上渗出的汗珠:“老奴只知道宫中的情况。”
到了城墙上,见到李彦裕,他果然一五一十地将现下城中的军备情况说了一遍。所幸,现下的昌兴都里还有十万披甲之士,粮草省着用,则也绝对够满城军民坚持三个月,军备武器尽皆充裕——唯有一点,这十万士兵,没有半点斗志。
“皇上离开昌兴都了,军士们……顿时也没了主心骨。原本以为这城中有天子坐镇,白戎人无论如何都攻不进来呢,可是,现下……”
“现下本宫在。”我抬起头,望向城下——白戎的士兵正在扎营,一片混乱:“若是咱们能打一场胜仗,军心是不是能振作些?”
“您是说——”他也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现在趁乱偷袭?”
“不。”我摇摇头:“换了你围城,会在对城中的敌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这么乱七八糟地扎营么?”
“您的意思是,这些白戎人,有埋伏?”
我点点头:“咱们最强的弩机,能射多远?”
“……约莫能射到他们营地的前缘。”他瞄了瞄,估算了一下:“怎么?”
“你看旗角。”我微笑,指着猎猎的“延”字大旗。
“他们是环绕城池扎营的!”李彦裕突然醒悟过来,大喜:“殿下的意思是,咱们用火箭点燃他们西边儿的营帐……”
“是。”我微笑:“去把最强的弩机都配到西边城墙上,等着晚上放火。顺便,叫弓弩手们也就位。”
“可人射的箭……到不了那么远的距离啊。没法杀伤敌人。”
“这些白戎人就看着自己的营帐烧光么?”我微笑:“营帐那么远,是射不到。但附近只有这护城河可以取水……难不成,连护城河边都射不到吗?”
他笑了,眼睛眯起,在冬季惨淡的阳光下,那鹰隼一样的眼神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决心。
而城下的白戎人,仍然在忙忙碌碌地安排着扎营,现下还顾不上我们。
“会有恶战呢。”我轻声道。
“是。”他也同意我的观点:“白戎人没有粮食,如果不打下昌兴都,他们会活活饿死在这里的。”
“哀兵必胜。”我说完这四个字,便狠狠捏紧了拳头:“他们为了活命,会不要命地攻城。可咱们的士兵,会因为皇帝的临阵脱逃而失去战斗的信念……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长公主殿下,您……要不,和士兵们说些话?”他的眼突然亮了起来:“如果他们知道您会在这里主持,或许会……”
我瞥了目瞪口呆的柳公公一眼,笑道:“好吧,把眼下能集合起来的士兵叫几百人过来。”
罔顾柳公公拼命摇头的暗示,我对那几百个士兵们笑了,挥挥手道:“大家……都找个地儿坐下吧。现下敌人困城,不用讲那么多礼数了。”
士兵们不动弹,直到李彦裕开口道“殿下都下了命令了,你们还不遵从?”,才三三两两坐下,仍仰着头望我。
“本宫知道,你们害怕。本宫也怕。皇上走了,这城里,也只有咱们十万军队。外面,可是有一路上战无不胜的白戎大军。而且慕容将军烧了他们的粮食,现下,他们可是狗急跳墙了——若是攻不下这昌兴都,他们就得活生生饿死在外面。是而接下来的几天,各位得戮力而战了。咱们城里有粮,有箭,只要能把敌人拦在城外,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也饿死了自己。各位可有把这战事拖延一个月的勇气吗?”
我原以为他们会回应,可是,得到的却是一片窒息般的宁静。
许久,才有人怯生生道:“殿下,皇上都走了……若真是如你所说,这仗咱们能打赢,皇上干嘛要……”
“他……”我一时语塞,派人传谣的时候,只说至琰是畏战而弃城逃走,可现下却与我的话自相矛盾了。
“皇上走了,是因为他年幼无知不晓轻重。”却是李彦裕出口为我解围:“今天长公主已经和本将说过了,她一定会守住这昌兴都。”
“长公主殿下能保证不走吗?”那原本问话的士兵似乎是豁出去了,声音又硬气了几分。
“能。”我看住他的眼睛,一字而已,却用上了全身力气一般。
这是我的承诺。
“本宫誓与昌兴都共存亡,绝不擅离都城一步。今日得与诸君一同守卫大延都城,是我一介女子的无上荣幸。”
仍然是静寂,但这静寂却全不似方才的冷漠。我看得到,有人的眼角闪动着泪花。
“咱们没有退路了。昌兴都失,则大延亡。不止大延皇室必遭屠戮,诸位的家人,也难幸免……诸君可知道资州事?一城百姓,皆为枯骨!倘若这昌兴都守不住,城里面你们的家人,也一定会被白戎人残害……”
我说到动情处,自己也忍不住以袖拭泪,下头的士兵,更有已经哭出来的了。
“今夜,本宫会遣最后一拨使者外出求救。一应事务,皆听李将军号令,诸位可愿遵从?”
“……誓死相从!”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底下瞬间便响彻了“誓死遵从”的呼声,如天风如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