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何堪哀-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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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理结果,陈独秀被判有期徒刑13年,后经上诉,改判为八年。在狱中,陈独秀潜心研究文字学。这并非是为了消磨时光,也是与他的社会理想紧密相关的。濮清泉在《我所知道的陈独秀》中说到陈独秀的狱中生活时,写道:“他对文字学最有兴趣,成天埋头研究《说文》。据他说从文字的形成和发展,可以看到社会和国家的形成和发展。”在狱中陪同在陈独秀左右的濮清泉还写下过这样一件趣事:“关于研究文字学,有一段笑话,江苏南通有一位姓程的老先生也是小学家,因慕陈独秀之名,来到监狱里看他,两人一见如故,初期互道钦佩,中期交换著作,也互称对方有卓见,后期争论起来,闹到面红耳赤,互斥浅薄,两人都高声大叫,拍桌对骂,幸而没有动武。原因是,为了一个父字,陈独秀说父字明明画着一个人,以手执仗,指挥家人行事。而那位程先生说,父字明明是捧着一盆火,教人炊饭。陈说你不通,程说你不通;陈说你浅薄,程也说你浅薄。我好不容易把他俩劝开,说学术讨论应心平气和,不应发火,我诌了几句打油诗嘲讽他俩:‘一曰执仗一曰火,二翁不该动肝火,你不通来我不通,究竟谁人是浅薄。若非有我小濮在,遭殃不只是板桌,异日争论平心气,幸勿动怒敲脑壳。’程老先生笑了,陈独秀骂我‘你这小鬼浅薄’,‘我要敲你脑壳’。”然而,“隔了一会,陈独秀又和程老先生和好了。他写了一封信给罗家伦(当时中央大学校长),推荐程老先生教文史,罗家伦以程老先生迷信鬼神而拒绝了。”
陈独秀被捕后表现出的政治气概和人格风范,是当时的大小报刊众口称赞的。不过,要说其时中国大地上的所有报刊都如此口吻,却也不尽然。读王观泉先生的《新闻选择的法眼和良心》(收入作者的《人,在历史的漩涡中》一书,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一文,我才知道其时在江西瑞金出版的《红色中华》,便对陈独秀大泼脏水,极尽造谣污蔑之能事。《红色中华》创刊于1931年12月,初为周刊,是所谓“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的机关报。1933年2月改为中共中央、中央政府、全国总工会和共青团中央四家合属的机关报,周二刊。据王观泉文章说,《红色中华》共发表六篇关于陈独秀被捕一事的消息、综合报导和述评:“这些消息和报导集中歪曲和诬陷陈独秀全部消息中充塞诸如‘陈独秀的国民党官到手矣’,‘开庭审讯时,陈彭(按指与陈独秀同时被捕和受审的彭述之)等都服服帖帖’,‘托陈取消派跪在国民党法庭面前如此讨饶以至起作用,大做其官咧’,陈独秀被捕‘或者还会因祸得福做几天蒋家官僚哩’,等等不一而足,如此这般污蔑陷害,实在令人齿冷。”正如王观泉先生所说:“这些谎言登在党报上骗骗苏区的党员和老百姓,大概是有点轰动效应的”。
留在沪宁线上的鼾声(3)
“西安事变”爆发后,陈独秀在狱中闻讯大喜,以为蒋介石此番定“难逃活命”。然而,十多天后,陈独秀等在梦中被爆竹声惊醒,这一夜,南京城爆竹声通宵达旦,原来是市民庆祝蒋介石平安归来。他这才意识到,蒋介石还是有“群众基础”的。有人告诉他,这爆竹可能是警察下令放的,陈独秀则说“下命令放的,最多放个把小时,昨天放了一夜,能说是命令的作用吗?我看南京的人民是相当拥护他的。”(见濮清泉《我所知道的陈独秀》)当然,意识到这一点,令其时的陈独秀颇为沮丧。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件”爆发,日寇开始全面侵华。8月15日,日军飞机开始对南京进行大规模轰炸。有一天,炸弹落到了囚禁陈独秀的老虎桥监狱,陈独秀及时躲到床底才免受伤害。也就在这一天,原北京大学学生、时任金陵女子大学中文系主任的陈中凡先生来探望陈独秀,见此情景,陈中凡回去后即与正在南京参加会议的胡适和张伯苓(叶任南开大学校长)相商,谋求当局提前释放陈独秀。据陈中凡在《陈仲甫先生印象记》中说,当时国民党方面暗示陈独秀“只要本人具悔过书,立即释放”,陈独秀则愤怒地表示:“我宁愿炸死狱中,实无过可悔。”并声明“不要人保”,“附有任何条件,皆非所愿”。(转引自唐宝林等编《陈独秀年谱》)但陈独秀的友人们仍积极为其奔走,以胡适最为尽力。胡适其时刚被蒋介石委以重任,即以非官方身份赴欧美访问游说,揭露日军侵华暴行,同时争取各民主国家对中国的同情与支持,可谓受命于危难之时。出国在即的胡适致函其时在国民政府中握有重权的汪精卫,请汪与蒋商量,提前释放陈独秀。汪精卫于8月19日复函胡适,告知“已商蒋先生转司法院设法开释陈独秀先生矣”。8月21日,司法院便向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呈递了“请将陈独秀减刑”的公文,国民政府当即批准。8月23日,陈独秀出狱,先住在傅斯年家,后因陈宅附近也屡遭空袭,又住进了陈中凡家。9月8日,胡适也离开南京,踏上了征程。顺便说一句,从陈独秀第二次被捕起,此后的每次入狱,胡适都积极参与了营救。
陈独秀出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致函《申报》编辑部,为自己辩诬。原来,司法院在给国民政府的呈文中,有陈独秀“爱国情殷,盖深自悔悟”之语,《申报》发表了此呈文。陈独秀于8月25日致函《申报》道:“鄙人辛苦狱中,于今五载。兹读政府明令,谓我‘爱国情殷,深自悔悟’。爱国诚未敢自夸,悔悟则不知所指。我本无罪,悔悟失其对象;罗织冤狱,悔悟应属他人。鄙人今日固不暇要求冤狱之赔偿,亦希望社会人士,尤其是新闻界勿加以难堪之污蔑也。”
不久,陈独秀离开南京到了武汉,1938年7月又到了四川,最终在四川江津定居。1942年5月27日夜,陈独秀在江津辞世。社会各界闻讯都发表悼念文字。陈独秀卧病和辞世期间,共收到各界人士捐赠的医药费和赙仪费法币33750元,其中包括蒋介石送来的10000元。也许是觉得不值一提,也许是因为正忙于“整风”,对陈独秀的死,延安方面保持了沉默。
如今,我常在沪宁线上行走。坐在火车上,我仿佛仍能听到陈独秀当年留下的鼾声。那一夜,在押送陈独秀的火车上,发出鼾声的一定不只陈独秀一人,但其他的声音都随风而去,独有陈独秀的鼾声至今仍清晰可闻。这鼾声告诉我,这个人尽管在政治信念和个人生活上都可挑出或大或小的毛病,但在胸怀坦荡上却少有人可与之相比。这是一个通体透明的人,一个不知阴谋诡计为何物的人,一个喜怒不屑于藏于心的人。这鼾声也在告诉我,什么叫大英雄,什么叫真豪杰。
2002年2月8日夜匆就
二胡的“反党”——谈谈胡适与胡风
二胡的“反党”(1)
——谈谈胡适与胡风
1955年1月26日,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在干部和知识分子中组织宣传唯物主义思想批判资产阶级唯心主义思想的演讲工作的通知》。“通知”说:“对俞平伯《〈红楼梦〉研究》的错误思想的批判已告一段落,对胡适派思想的批判已经初步展开,对胡风及其一派的文艺思想的批判亦将展开。”既然在这庄严的“中央文件”中,胡适和胡风就连在了一起,那我把这二胡放在一起谈一谈,就并非全无道理。当年,在批胡适的运动刚刚展开时,中共中央就在布署批胡风的工作了。对胡适的批判尚未结束,对胡风的批判就已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在批判胡风的合唱中,有一句唱词这样把二胡连在了一起:“胡风是反革命的灰色蛇,胡风与胡适的区别是一种灰色蛇与白色蛇的区别”。对二胡的批判过后,似乎姓胡者便矮人一截。胡明先生所著的《胡适传论》中说:“胡适批倒,紧接着的胡风被捕——胡风集团的揭露与肃清,全国知识阶层心态骤变,风声肃然。圈子里的人噤若寒蝉,谈‘胡’色变。”以致于“文艺创作的心理也发生了奇特的变化”,许多文艺作品中的重要反面人物都姓起“胡”来,如《战斗的青春》中有胡文玉,《智取威虎山》中有胡彪(“文革”开始后一度改为“胡标”,林彪垮台后又改为“胡彪”),《沙家浜》中有胡传葵,《闪闪的红星》中有胡汉三,等等。胡适与胡风在五十年代共同为胡姓抹了一回黑,也使得人们在说到此胡时容易想到彼胡。
但使得我把二人想在一起的,并不仅是五十年代在共产党政权下二人同受批判,而且还因为各自都蒙受过“反党”的罪名:胡适曾被国民党当局斥为“反党”,而共产党当局也曾把“反党”的帽子戴在胡风头上。胡适与国民党的关系,和胡风与共产党的关系,也不无相似之处。对于国民党来说,胡适是“党外著名人士”,是要充分利用和借重的人物。胡风虽与胡适不在一个重量级上,但也是相当有影响的文化名人,因此,在共产党的棋局上,他也曾是很重要的“同路人”,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党外资源”。不过,作为国民党的“党外人士”的胡适对于国民党的感情、心态,与作为共产党的“党外人士”的胡风对共产党的感情、心态,却是有着本质差别的。同被指为“反党”,内里的情形有云泥之别,而后果也大为不同。
胡适对于国民党政权,始终是拥护与批判并存的。国民党极力要利用和借重胡适,而在一般情况下,胡适也甘愿被国民党所利用和借重,尤其每当国民党处于危急关头,胡适都会不辞劳苦地接受“差遣”,有时甚至是积极主动地为蒋介石“保驾护航”。例如,“西安事变”发生后,胡适立即发表了《张学良的叛国》一文,指出在民族危亡的关头,张学良劫持国家统帅的行为,是十足的“叛国祸国”,并或明或暗地对共产党的幕后操纵予以“揭露”和斥责。在1636年12月13日的日记中,胡适又这样谈到张学良:“汉卿为人有小聪明,而根基太坏。到如今还不曾成熟,就为小人所误”。从胡适对张学良的痛恨,可看出胡适是极不愿看到蒋介石政权垮台的,晚年定居台湾后,胡适更是当面向蒋介石表示:“我愿意用我的道义力量来支持蒋介石先生的政府”,理由是“因为我们若不支持这个政府,还有什么政府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