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情-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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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公子笑道:“长桑君乃是当世奇人,叫在下好生佩服,既然开了尊口,怎能不让你快意十分?世人常言,茶交隐士,酒结豪侠,茶使人淡泊平和,酒却使人狂放啸傲,不知长桑君更偏爱哪一种?”
“本该栖隐山林,向道慕仙,却偏偏被俗世烦扰,心中难以清净,如此的良辰美景,又有陵少这样的人中龙者相陪,虽有香茗,到底不如美酒来的痛快!”
他一句话说完,便执起酒壶为两人斟满,还邀他共饮。
一抹素绫挡住了眉目,他分明该是看不见的,举止之间却极为精准,不免叫人好生诧异,景麟从方才就对他注目得很,此刻更加的神色冷冽,眼神也越发的戒备起来,禾儿也瞪大了眼睛,好奇的紧盯着他看个不停。
“长桑君,你的眼睛?”
两人连干了三杯,锦衣公子不免发问。
“在下身有宿疾,因此才沉沦医道,原本只为了救治自己,费尽心力却难以如愿,为了不叫一身的所学白白浪费,也只好悬壶济世了。”
他这话说的颇有苍凉之意,锦衣公子不禁感慨万分,叹道:“长桑君既有仁心仁术,必会有所福报的。”
天意总是弄人,这一生都磨难重重,何曾得到过半点福报?既然得不到,又岂能叫旁人好受了?长桑君心中不乏讥讽,却未曾表露出半分来,反而轻笑了几声。
“世事无常,本就不能尽如人意,我早已见得惯了。只是听你刚才所奏,乃是一曲凤求凰,像陵少这样的非凡之人,竟也有求不得之事?”
被他说中了心事,锦衣公子不禁面露轻愁,却笑道:“世事无常,本就不能尽如人意,在下一介凡人,有求不得之事又有什么稀奇?”
世人都羡慕他荣耀尊贵,名利身份一样也不缺,因此而能够呼风唤雨,几乎要无所不能,谁又知道风光背后那些卑微的祈求呢?
“既有相如的绿绮,又有相如的诗句,倒不知陵少心中的文君是谁了?”
他竟然连绿绮琴都知道,就如同亲眼见到的一般,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锦衣公子讶然,想到梦中的那位女子,或许真的这一生都求不得了,心中顿时一阵苦涩,也便没有说什么。
长桑君又道:“这里遍地都是桃花,莫非那人与此物有关?”
“镜花水月,不过是一场空谈。”
因为一场梦境便爱上了那个女子,惹来十几年的魂牵梦萦,如此的荒诞不羁,他却是深信不疑的,苦苦寻找了太久,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锦衣公子似乎有些累了,语气中便透出些许无奈。
两人又喝了几杯,长桑君道:“有酒无琴,有伤大雅!”
他径直取过那一架绿绮,端端正正摆放好了,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动,琴音倾泻而出,于弦上若行若停,欲静欲动,在似是而非中摇荡,似稳固时又偏离,摇摇欲斜时偏又准确地落拍,锦衣公子暗赞一声,不想这长桑君竟还有这般琴技。
这一首曲子乃是魏晋阮籍的《酒狂》,他只觉内心翻滚如有劲风鼓荡,不胜酒量般被情绪左冲右撞,原本就喝了不少的酒,此刻不由现出了醉态,只因对这长桑君喜欢得很,一时性起,便轻声吟道:
“风吹薄云天气清,月华皎皎银汉平。卷帘放入好花影,携壶坐对快闲情。心闲万事消何有,况复樽中常有酒。有酒无月不成欢,有月无酒负良友。举头邀月月在天,低头斟酒月入斗。月入斗,酒入口,寒光摇荡擎在手。举杯吞酒并吞月,直觉清光清彻骨。月明千古常照人,人生有酒当共之。当共之,一盏复一盏,我醉月醉两不知。”
一首诗吟完,又饮下了四五杯酒,虽然是初次相交,他似乎已把这长桑君当作了好友。
《酒狂》一曲并不十分长,长桑君反复弹奏了几遍,锦衣公子早已耐不住醉意,无法坐卧,只得再度侧躺下去,望见了一树的桃花,心中的渴望难以掩饰,口中便轻唤道:“小灵儿!”
这三个字虽然说的很轻,长桑君却听得十分清楚,琴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收回手指,轻笑道:“陵少,你醉了,既然已讨到了好酒,鄙人便告辞了!”虽是片刻的相交,他却已探知到了不少的事情,于是站起身来,也不待主人说些什么,径直扬长而去。
景麟目视他一路离去,这才收回戒备的眼神,躬身道:“公子,这人的修为不俗得很,冒昧来访,只怕并非为了讨酒喝,说不定是别有居心的!”
“他有诗才,又有酒品,还擅琴道,来去如风,洒脱不羁,正对了你家公子的胃口,你何苦多来呱噪?”锦衣公子清斥几句,想到新交的这位好友,又不免长笑几声,笑完就势躺了下去,将眼睛一闭,便会周公去了。
反正有景麟时刻守护,他也就可以放松心智了。
景麟无奈的叹一口气,禾儿便眨了眨眼睛,“景麟少爷,你总是这么严肃,婢子每次见了你都害怕的很呢!”
她说是害怕的很,脸上却笑嘻嘻的,似乎有心戏谑,被景麟冷眼一扫,又立刻收起嬉笑,匆忙跑开了,片刻之后又跑了回来,手中捧了一件金雀毛的披风,景麟冷哼一声,抖手将那披风给取了过来,脸色越发的冷冽,禾儿做了个鬼脸,再度离开。
景麟迈步上前,刚要将披风覆在锦衣公子身上,忽然间香风微动,一位白衣女子现身出来,正是那稚清公主了。
景麟躬身施礼,轻唤道:“公主!”
稚清接过那件披风,径直坐到了锦衣公子的身旁,将披风轻轻覆到他的身上,她凝视着沉睡的男子,脸上满是爱怜之色,眸子中却又泛着彷徨和隐忍。
良久,她转过头看看挺立在一旁的景麟,这才笑道:“景麟,还好有你!”
景麟不语,她起身走到几丈之外,回头看看紧随过来的少年,低声道:“长桑君虽然来的冒昧,也确实别有居心,此刻却不会伤害公子的,你不必担心。”
刚才她隐在暗处,将一切都看的明白,景麟却有些疑惑,“公主,这人莫非就是。。。。。。”
“不错,若不是他,便不会有今日的公子,他虽然有心利用我族的势力,却也当得上是我族的恩人了!”
“公主,景麟有些不懂,为何他会做出昨日之事?”
稚清冷了面目,“水央仙子乃是害死公子的祸首,纵使灰飞湮灭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蛇君又是我族的死敌,公子若是知道了一切,必定会先取这人的性命,虽然不知长桑君为何会与他为难,却也算是于我族有利之事,无需多加探究,但此事千万要瞒了公子,不要叫他知道了。”
“景麟明白,只是咱们该何时告知公子一切?”
稚清沉思不语,锦衣公子却忽然翻身过去,口中低喃了一声,虽然很细,她却听了个明白,他说的分明就是小灵儿三字,她吃了一惊,再看时他正鼻息咻咻,刚才的话想必是呓语罢了。
“我自有定夺,公子他心有七窍,玲珑剔透的很,你千万不可妄语!”
景麟沉声应道:“是!”
仙谷仙境
直到了入夜时分,焚雪灵仍是昏迷未醒。
她面色苍白容颜憔悴,双眼紧闭着,眉头也皱在一起,想必还有些难受。
那神兵遗恨果然古怪,火之精华宿炎也的确厉害无比,不过发作了一次,大好的一副仙体,竟然也难以承受其害,还好服过了丹药,她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了,虽然仍是神志不清,但此刻气息绵长,脉象平和,不再呓语呻吟,也不再挣扎尖叫了。
风情一直守在旁边,见她不再捏着自己的手不放,轻叹一声起身出屋,径直去到了那一株藤树的下面,身躯直直的站着,脸上便泛起了一抹忧郁。
原本只想确定一下她的安危,谁知会见到一个如此奇怪的她。
她居然会失忆了,也许是过去的伤害太过深刻了,她想要逃避开来,受潜意识的催使,神识便自动封闭了任何不好的回忆。
她失忆了,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也不记得之前的人了,这个发现虽然并没有让他过分欣喜,却不免生出了几分奢望。
经历了那么痛苦的煎熬,受到潜意识的驱使,晕迷之中的她正该是真情难掩的时候,守候了许久,她口中连连呼唤的那一个名字,竟然不是蛇君妖魂,反而是他这相识不久的人,叫他在万般怜惜之余,越发的窃喜起来。
然而转念一想,没有至真的爱,又哪来至深的恨呢?她的心中只有妖魂,虽然失忆了,这件事实却是难以改变分毫的,她只是在逃避,总有一天还是会想起一切的,旁人终归入不了她的眼眸,他便再度轻叹一声。
“徒儿,人常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咱们好歹算是师徒两场,佛爷的潇洒脱俗,你怎么半点也没学到?”
嬉笑声传来,梵空从藤树的枝桠上坐起身来,连连摇头叹息。
刚才失神之间,竟然不知道他何时来的,风情不语,也没有抬头看他。
梵空又道:“上一世是你帮她开窍,这一世又要她来阻你修仙,虽说世事无常,却也是因果报应,叫人难以逃脱!你想要重返仙道,便该与她彻底的了断,再也不受她半点羁绊才是。”
这些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又是何其困难?风情的心中越发的苦涩,梵空又道:“我飞升之后见过了那人,他此刻正在幻溪中逍遥快活呢,他一心想叫你永堕轮回,你如此这般,可倒正中了他的下怀!”
“我。。。。。。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佛爷只是想问问你,你究竟还想不想回到幻溪中去?”
那里可是自己修炼了几世的洞府,怎么会不想回去呢?风情道:“当然想,只是。。。。。。”
“只是又舍不下这一段尘缘?要么便迎上前去,要么便忍痛割爱,像你这般,岂不是给自己多找些烦恼?孽缘起于自己,便该由自己去解开,佛爷言尽于此,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梵空跳下树来,脚下走了几步,又回身嬉笑道:“你把她带回这里,是不是有些什么非分之想?既然你对她怜惜的很,佛爷这便带你那小徒儿出去玩耍了!或许是因为求不得,这才觉着她很好,且因此而难以放下,你只要跟她在一起呆上几天就会发现,世间的女子都是些讨人烦的性子,明白了这一点,很容易就能将她放下了。”
他嬉笑着径直离去,风情却更加的烦忧起来。
忍痛割爱,倒不如要了他的性命,迎上前去,又害怕一腔挚诚换不来半分垂怜,更怕今后难以维护她的周全,他素来都不是个患得患失之人,此刻竟是无比的矛盾,无比的彷徨。
灵魂自深深的谷底升起,穿透前面的重重迷雾,终于冲入青天白日之中,焚雪灵缓缓睁开眼睛,却周身一颤,似乎想起了那要命的焚身之苦,直直躺了许久,这才发现身上居然不觉得疼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