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殇-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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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窝儿矿看出问题的只有马春宁。
马春宁本来是去窝儿矿找马民和,让他立即停止非法盗采。其实,马春宁可以向市煤炭安全监察局举报,但碍着亲戚族人这一层关系就没有去。他父母一直就没离开村子,马民和又给村里办了些修桥补路以及给各家免费安装自来水的好事,得罪了马民和,马春宁自己挨村民的骂倒是小事,他的父母在村子里就呆不下去了。所以,马春宁希望耐心劝说,让马民和幡然省悟。
见到马民和,他把自己在路上想好的那一大堆要说的话,要讲的道理,一古脑地全抛了出来,马民和显得很耐心,既不打断,也不插话,只是很认真地听,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马民和拿了两顶安全帽,说:“你说的这些,过去确实存在,但现在我们已经整改了。眼见为实,我陪你下井看看。”
马春宁没想到马民和会真陪他下井。跟着马民和来到井下。矿工们见到马民和感到十分意外,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老板下井。
马春宁认真地检查一遍,却没发现打通二矿巷道的盗采点,也就是他要找的越界地方。马春宁是矿工出身,顺着主巷道、工作面一路看过来,对矿井的熟知,不亚于这些满脸黢黑的矿工,他甚至可以如数家珍地讲出一套有关煤炭地质和井下瓦斯标准的理论来,在煤矿,煤校毕业生就算这里的知识分子了。他不说话,只是看,脚上的胶皮水靴踩在烂泥里发出扑趿扑趿的声响。
尽管这次实地考察马春宁没发现问题,但他心里仍不踏实。
他们这一来一回,走了足足两个多小时。马民和累了,浑身被汗液包裹着,气喘吁吁。他一屁股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待呼吸均匀了,便挽留马春宁在小餐厅吃饭。
“既是亲戚,又是同学,你也不常过来,还是在一起聚聚。也不去哪儿,就在我的小餐厅。”
马春宁早听人说过马民和的这个小餐厅,可他来了这么多次窝儿矿,一次都没进去过。
马春宁随着马民和进了小餐厅,顿时惊呆了。小餐厅的豪华程度大大超出马春宁的想象。且不说那屋顶豪华高档的灯具,就是餐厅中间的一套欧式风格的白色桌椅也是价格不斐。正面墙壁上悬挂了一副徐悲鸿的《八骏图》,但明显是仿制品。另一侧墙壁上摆放着一台液晶电视机,客人可以边吃边聊边看电视。四周摆了一排红色真皮沙发。
坐下来后,马民和让女服务员打开了一瓶茅台酒。菜也很快上齐了,餐厅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开始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马春宁这几天心里有些不痛快,前些日子二矿的矿长调到新矿筹备处当主任去了。马春宁是主管安全和生产的副矿长,按照正常的程序,本应顺理成章地接替这个矿长的位置。然而,二矿一个业务平平,工作能力一般的管后勤的科长却被破格提拔到了矿长的位置,所以,马春宁心里很窝火。
几杯酒喝下,马春宁有些醉意,眼皮像挂了铅块,他不想再喝了。
马民和拿话激他:“就你这小破酒量,也想当矿长。你知道你们领导为啥没让你当矿长,那原因就是因为你酒量太差。”
马春宁说:“你别小瞧人,你以为,只有你酒量大,今儿咱就比试一次。来,斟酒。”
煤殇 十(3)
两个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喝到最后,马民和先醉了,伏在餐桌上睡着了。马春宁还清醒一点,见马民和睡着了,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哆哆嗦嗦地打开车门,歪歪斜斜地把车开起来。这时,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陆雯洁的影子。那个女人在干什么?他这么想着,就不知不觉地开车到了陆雯洁的家门口……
他从陆雯洁家出来,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拉开陆雯洁家的院门。木门发出的嘎吱声并不很响,却令他心惊肉跳,感到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他四下看了看,外面寂静无声,西村人还沉浸在梦中。他摸摸衣服口袋,摸索好半天,才想起车钥匙还没拔下来。他惊出一身的冷汗,赶紧走到车边。真是万幸,车门没锁,钥匙还在上面挂着。他暗自庆幸,心想,要是有人故意害他,把车偷偷开走,他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了。
出了西村,他把车开出没多远,一个高大的人影挡在前面。等车开到近前,他才认出是大个李。他把车停下来,大个李走上前,拉开车门,照着马春宁的脸上就是一拳。
马春宁捂着脸,咧着嘴问:“是马民和让你这么干的?”
大个李说:“我警告你,想发情也找个地方。欺负寡妇算什么本事?”
马春宁明白了,这个黑大个也是冲着陆雯洁来的,在心里暗骂:“你他妈是狗鼻子,这么快就嗅到了。再说,你大概也惦记着这个小寡妇哩。”
马春宁不想和大个李纠缠。这么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倒霉的是他马春宁。在大个李这样的矿工面前,他首先顾及的是他的身份和名声。于是,他关上车门,踩着油门,车像箭一样地开出去了。
大个李望着远去的轿车吐了口口水。
女人难,寡妇更难。他忽然冷不丁地想起这么一句话。陆雯洁是杨天意的老婆,他是杨天意的朋友,杨天意尸骨未寒,他不能看着陆雯洁受人欺辱。他还知道,陆雯洁喜欢佐拉,或许佐拉也喜欢陆雯洁,他得替佐拉照顾好陆雯洁。
煤殇 十一(1)
陆雯洁决定离开窝儿矿。
她所有的牵挂和思念一点点泯灭了,她觉得再呆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尤其是马春宁那晚醉酒之后冒失地闯进她屋子里的那一刻,她离开窝儿矿的想法就更加强烈了。
本来她对佐拉还心存幻想,对生活了五年的窝儿矿还有那么点依恋,但就在她惊恐地冲进夜幕的那一刹那,她下定了决心。
早晨醒来,她一边给小路穿衣服一边对秀说:“我要走了。”
秀问:“你去哪儿?”
陆雯洁说:“回渭北老家去。”
秀傻傻地问:“是回去住些日子?”
陆雯洁声音颤抖地说:“我不想再回来了。”
秀哭了:“一起住了这么多年,我真舍不得你走。你走了,我就没伴了,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你不走行吗?”
陆雯洁叹了口气说:“我该走了。走了,就没有牵挂的了。”
秀说:“你再等等佐拉,我觉着佐拉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大个李是有家室有老婆的人,我留不住他。可佐拉没结婚,他终究会和你结婚的。你别走,你等着他啊!”
陆雯洁眼里含着泪说:“他要喜欢我,你就让他到渭北去找我。我不嫁人,我等着他。只怕……”陆雯洁没说下去,她想到了监狱,又想到了刑场,想到了黑洞洞冒着蓝烟的枪口。
也许佐拉现在已经随着杨天意一起去了。
去了也没用,他们活着的时候互不相识。
陆雯洁带着小路回到了那间还残留着一股酒气的低矮空荡的屋子。说实话,她不怎么讨厌马春宁,只是她心里装着佐拉。在她眼里,马春宁和佐拉一样,在窝儿矿是属于另类的。马春宁说话文雅,可长的没佐拉那么白净。而佐拉说话又没马春宁那么多的文词。佐拉说话语速快,落地有声,马春宁则慢吞吞的像在故意摆样子。
想了佐拉,想了马春宁,她又想起了那个胡子拉茬的杨天意。杨天意是粗人,除了一身的力气,他倒没什么让她依恋的。当初杨天意出事后,她就打算离开窝儿矿,可她和杨天意毕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杨天意是小路的爸爸,是她的合法丈夫。杨天意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她才决定留下来守住一年,算是尽了最后的妇道。
佐拉来了之后,她决定留下来,也把佐拉留在这个房子里。让她身上那个穆桂英的名字在窝儿矿消失掉。可现在呢?
以后的几天,陆雯洁守在屋子里一边做着走的准备,一边回忆和誊写那丢失了的诗。她想着等写好后,把诗留给秀或大个李,佐拉假如真的回来了,就让他们转交给他。
誊写好后,她又裁了个本子,重新又抄写了一遍。她想把这个本子自己留起来,永远珍藏。
临走的那天,她破例到最前排的宿舍找大个李,她想把钥匙给大个李留下,让他帮着把那两间房子卖了。这里已经没有让她牵挂的了。
一位矿工告诉她,大个李还没下班。她坐在院子当间的那个水泥台子上等大个李。矿工宿舍的窗子玻璃上一下多了许多双眼睛。她似乎能感觉到那窗户里焦渴的目光,那想剥透她衣服的贪婪的眼神。
她如坐针毡。
等了半个多小时大个李还没回来,她不想等了。
她举目望了望生活了五年的窝儿矿,北面的冒儿山,还有远处像梯田一样沟沟坎坎的坡地。石榴树该结果了,她不想去看了,也许五年、十年后,她会回来看看它的。如果那时石榴树仍能顽强地活下来,那她寄托在这株石榴树上的情思也就值得了。
她转身正要走,却看见了大个李,就迎上去说:“老李,我要走了。你帮我把那两间房子卖了。这是房子的钥匙。”
大个李没接钥匙:“他回来了。”
陆雯洁瞪大了眼睛问:“你是说佐拉回来了?”
大个李说:“是,佐拉回来了。”
陆雯洁站立不稳,一下抓着大个李的手,着急地问:“他在哪儿?他在哪儿?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你骗我吧?”
煤殇 十一(2)
大个李抽出手来说:“我没骗你,佐拉真的回来了。”
陆雯洁说:“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大个李脸色阴沉地说:“要去你去,我是不想见他了。”
陆雯洁愣住了,喃喃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大个李说:“佐拉这次回来,做了护矿队的队长,他变了,不是刚来窝儿矿的佐拉了。”
陆雯洁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家,仔细地揣摩着大个李的话。她搞不懂了。佐拉是带着伤痛,一脸落魄地走的,现在回来,却是这样一番情形。这样的反差实在太大了,让她毫无思想准备。
可没见到佐拉,她又不相信大个李说的是真的。她甚至都不太相信,佐拉是真的回来了。
佐拉的确回来了,并且接替被羁押在市公安局的白广做了护矿队长。
白广是因为在野茫茫歌厅争风吃醋,扎伤了一个跳舞的小伙子而被公安局拘捕的。
马民和听说白广被公安局抓了,四下打听白广被抓的原因以及关押的地方。他先给县公安局那个与他关系不错的副局长打了个电话。
副局长说:“我们绝对没派人去抓白广,你一定是搞错了。”
马民和说:“你不会是不给我面子吧,千真万确,白广就是被你们警察抓了。”
副局长说:“我摸一摸,看是哪儿抓捕的。”
马民和静等电话,可电话迟迟不来,他坐不住了。想主动拨过去追问,那边的电话过来了:“我摸了情况,白广确实被抓了,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直接动手抓的,案情是故意伤害。”
马民和说:“那你给想想办法,把人先捞出来。”
副局长说:“我无能为力,我问过市局的朋友,白广的案子是刑警支队长亲自督办的案子,谁都疏通不了,说不上话,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马民和一时没了主意。正在踌躇间,他的手机响了,是野茫茫歌舞厅老板海昆打来的。海昆说:“实在抱歉,我不知道白广是你的小舅子,不然,我说什么也得保护起来,哪能出了这样的事。不过,在我这儿出的事,我一定想办法,把白广先弄出来。”
第二天一早,马民和还在睡梦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