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花开-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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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瞅瞅扔在我面前的传真,又看看身后忙得不可开交的翻译们,一股怒气腾腾上窜:“好!你无视我们的眼前困难,也不听任何解释,那么,就别怪我自作主张了!”我一动也没动那几份传真,就回身忙活手头的工作了。
分公司的催命电话一遍遍打来:“我们这儿的客户已经大发雷霆了!”
“那就让他继续‘雷霆’吧!谁叫他非要在今天取件,谁叫他不能等到明天!”
对方显然又给修远去了电话。修远再次来到翻译部。这一回,他同时带来了暴风骤雨的气息。
我相信,如果不是沙发上坐着众多客户,修远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克制。他尽力放低嗓音,尽力压抑暴怒的情绪,右手重重按着桌子,语气虽然缓慢,却透着逼人而来的寒气。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在命令我:“你马上翻译分公司的文件。”
我咬咬嘴唇,以绝不亚于他的强硬口气,字字坚定地命令他:“这儿是我负责,请您离开。”
然后我转身,再没看他一眼。
我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了翻译部,也不知他是怎样离开翻译部的。
分公司的骚扰电话再没打来。我以为他们那位无理取闹的客户终于老实了。可临下班时,我却听小君说,那些文件被修总翻译了。
我知道,今天的工作汇报,我可能要遭遇一次台风袭击,搞不好,会有毁灭性的灾难。
当然,只要战争有一线挽回的余地,我仍然期待世界和平。
所以下班后,我故意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消磨时光。等所有人先后离开,其他部门的主管也向修远汇报完当天的工作以后,我仍然幻想着奇迹能够出现,能够在天塌地陷前的一瞬间,力挽狂澜。
于是,我一次又一次跑到门口偷窥修远的办公室。我妄想着,他可能因为忙紊乱了神经,早就忘了他今天在翻译部的尴尬遭遇。
可是,妄想毕竟是妄想,修远的办公室始终灯火辉煌——他在等我。
我继续拖延时间,继续搜肠刮肚地寻找应对策略,然而一切企图所制造出来的绚烂泡沫最终一一破灭。
一个小时过去了,修远仍在等我。如此看来,此劫难逃。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我今天为什么怕见修远?之所以怕,是因为我感到,这次我错了!可是,我真的错了吗?——不见得!
我同时联想到跟修远产生过的很多次争执,于是我发现,作为翻译部主管的我,跟作为总经理的修远之间,已经积攒了很多不得不解决、不可以再逃避的矛盾了!
二十分钟后,我抱着一大堆文件,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
修远的脸上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我猜那一刻,他认为自己胜券在握。
可他肯定没料到,我会突然袭击,先发制人:“修总,很抱歉,这么晚才向您汇报工作,不过今天的工作非常特殊,所以我耽搁了一会儿。”
“噢!”我的从容淡定显然在其意料之外,所以他不得不迅速调整情绪,强迫自己阴冷的面部稍作缓和,“今天的工作特殊在哪儿?”
我将怀里的材料往他面前一放:“首先,谢谢您帮我们翻译了分公司的加急文件。”
修远突然干咳一声。
“但是您知道,”我不顾他已经恼羞,却尚未成怒的两难境地,继续自说自画,“在我们部门,翻译文件有百分之三的提成,但那是对普通翻译而言的,对您……我不知该怎样计算,也按百分之三来吗?”
“随你便。”
“那好!就按百分之三来!您翻译的文件共收费五百元人民币,所以今天,您在翻译部已经有了十五块钱的提成收入!下个月发薪时,我会一分不少地给您送来!”
“什么什么?”修总沉不住气了,“那么一大堆文件,像催命似的催我,我晕头转向地忙了一下午,水都顾不上喝,厕所也来不及上,总共才有十五块钱的好处?”
“这有什么不妥吗?我完全是在按公司章程办事儿呀!据说公司自成立以来,翻译的提成一直是百分之三,从来没有提高过!”
修远立刻警觉:“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嫌给翻译的提成少啊?别忘了,他们还有底薪呢!”
“是有底薪!而且一个月下来,底薪加提成的总和,在外人眼里堪称体面!只是,与工作量不断增加,公司规模不断扩大相比,他们得到的太少了!”
“你……”修远冲我很抽象地一笑,“想为他们申请加薪?”
“确切地说,是想申请更高的提成比例!因为他们应该得到更多!”
“真可笑!”修远脸上的讽刺色彩越来越重,“你以为公司的业务扩大了,收入增加了,员工的待遇就该水涨船高吗?可你知道,咱们董事长是怎么想的吗?他认为,公司要想发展,必须扩大再生产!”
“所以,无论赚多少,领导们想到的,永远是把钱花在扩充门面或武装自己上——瞧瞧,这个董事本来坐桑塔纳,一听近来赚了不少,立刻想换凌志,还美其名曰‘好车是公司形象的一种体现’!同样,据说您从前的办公室只有现在的一半大,去年翻译部盈利多多,才让您的独立王国变得如此宽敞……可是,公司的业务扩大了,领导的坐骑换代了,您的办公室也升级了,但为什么,翻译们的提成却始终不能前进一步?”
“但公司在发展的同时,翻译的收入也在增加,这是事实。”
“那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强度和工作量在增加!”
修远终于发火了:“你不认为,你管得太多了?你不认为,你讨论的这些事儿不该是你所关心的?”
“您错了!我恰恰认为,这些事儿正是我应该关心的!”
“别自讨苦吃,安随!如果中层领导因为替自己属下着想而惹得上司不爽,他就算不上称职!优秀的中层应该在上下级之间游刃有余、八面玲珑,既不能像你的前任那样跟手下搞得剑拔弩张,也不能像你这样,处处令上司不痛快!”
“在上下级之间,如果不能平衡好,那么我宁愿舍上取下!”我想,我就是不能牺牲手下的利益来讨上级欢心,要杀要剐,你看着办吧!
“你要清楚,任何上司都喜欢服从命令的下级,你还要清楚,翻译主管可以民主选举,也可以由我亲自任命。”他在暗示我,要是再跟他过不去,他就要摘我的乌纱帽了。
“但我同样清楚,任何企业都需要人才,任何领导都不舍得放走一个优秀的部下!”我在暗示他,我是个人才,失去我,他会后悔的!
修远端起手边的杯子,一个劲儿喝水,这表明,我的话至少引起了他的重视和思考。
将杯里的水喝得一滴不剩之后,他才继续跟我说话:“即使我同意给翻译增加提成,这事儿也由不得我做主——得开董事会才能决定。”
我立刻感到,战况正在被缓慢扭转,于是赶紧乘胜追击:“但是,只要您尽力为我们争取,希望肯定会很大!”
“你要理解,在董事长面前,我也是下级,为你们请命,他也会不痛快,所以,我只能寻找合适的机会,边走边看。”
“希望您不是说说而已——咱们最好定个期限。”
“你不要得寸进尺!”修远真恼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送口头人情!我看最好定个期限……一个月之内,你必须让董事长同意,将翻译们的提成从百分之三增加到百分之五!”
“嘿!那是天方夜谭!”
“只要你尽力而为,天方夜谭就会变成天方日谭!”
“我若不答应呢?”
我缓缓站起来,微笑着告诉他:“你要是不答应,我明天就给你背一袋地瓜来。”
“地瓜?!”修远惊骇。
“对呀!咱们的老祖宗不是早就说过吗——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就我而言,我在千寻公司,不过是个普通中层,用老百姓的话讲,也就芝麻粒儿大的一个小官儿!但不管怎么说,小官也算个官儿呀!咱手下好歹也管着几个人啊……”
修远不耐烦了:“你啰嗦这么多,到底想说啥?!”
我干脆直截了当:“我认为,只要你当官,就得为民做主!就得为民请命!要不然,你还不如回家卖地瓜去!”
说完,我收拾起桌子上的文件,一转身,气宇轩昂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我猜这次,我留给他的背影,既不像那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也不像那串曼妙而动听的音符,它是阵阵惊雷,炸响在他的耳朵根和心口窝。
第二天,我凌晨五点就起床了。随后,我去了离公司最近的一个菜市场,买下一编织袋地瓜。接着,我雇来一个高大威猛的力工,跟他一起,在上班时间未到之前,将地瓜运到了修远的办公室门口。
当然,在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保安的盘查,但经我天花乱坠的一通解释,他顺利放行。
接下来,我就一个人坐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打算隔岸观火,笑看风云。
十分钟后,门外传来些许响动。我踮着猫步凑到门边,探头探脑地望出去——果然是修某人!他这么早就来上班了,真是敬业!
修远看到门口的编织袋,愣了好半晌,之后猛然回头,向翻译部望过来,吓得我倏然缩头,窜回原位,刚端正了坐姿,他就进来了。
我赶忙起身,装疯卖傻道:“修总好!您一大早来我们翻译部,有何指教?”
修远张张嘴,眨眨眼,叹叹气,又摇摇头。我无法猜测,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他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风云变幻,我只看到,他最终竟呵呵笑起来。
“嗯嗯,”他说,“能不能帮我个忙?”
“啊?”我一头雾水。
“是这样,”他笑得像个阴谋家,“我有个亲戚,大老远的,从乡下给我背来一袋儿地瓜……”
这家伙!他明明知道,那袋地瓜是我“孝敬”他老人家的,他却偏偏学我,愣装二百五!我不得不拚命克制,才没笑喷出来。
“今儿一大早,他把地瓜放在我的办公室门口,”他继续瞎编,“我上岁数了,身子骨不够硬朗了,一个人没办法应付恁大一袋子东西,所以……有劳一下,帮我抬进屋,行不?”
“非常愿意效劳!”我想,你装我也装,看谁能将装傻进行到底!
不过,那袋地瓜可真重啊!我和修远本想将它抬进屋,不料试了两试,人家纹丝不动。我们不得不改变策略,将洗脸盆端来,把它们分次分批,整整齐齐地码到了文件柜下面的杂物箱里。
一切收拾停当,离上班时间只剩下了五分钟。各部门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笑声。
我看看修远,发现此刻,他一脸的灰尘在满头大汗的浸润下,变得花里胡哨,惨不忍睹,正想涮他两句,又蓦然意识到,我那张脸可能比他好不到哪儿去!肯定是梨花带雨又带泥!
我于是转身,打算去洗手间重整河山,却突然被他叫住:“喂!你说,这么多地瓜,我该怎么处置?”
我回头,话里有话地建议他:“暂时储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偶尔也可拿来当水果吃吃,但最好不要沦落到必须去卖红薯的地步。”
我想,我这般委婉含蓄,向他诠释当官与卖红薯的渊源,他应该能悟透我的煞费苦心:你这当官的,可要为民做主哦!不然得回家卖红薯哦!
他却偏偏装糊涂:“啊!干吗要储藏起来?!我这儿有微波炉,咱们以后可以烤地瓜吃啦!”
“那敢情好!”我心里直来气,脸上却风平浪静,“不过,我要是处在你这个位置,可能天天都想去卖地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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