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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部分

演员-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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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峰叹了口气,脸上的阴郁在慢慢加深。
他接着说:“可是,在他们七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却打乱了他们祖祖辈辈的生活方式。这一年,山村里分来了一男一女两名乡村教师。生产队特意将村里的山神庙翻修粉刷一遍,改造成教室。于是,世世代代不知道上学读书为何物的山里娃们,终于幸运地背上书包、读起了书。……春去秋来,日子就那样在快乐中悄悄地过去;每天蹦蹦跳跳地上学、回家,转眼就到了三年级。这年署假里,忽然从省城来了两个中年人,说是杂技团的编导,来招收杂技预备苗的。顿时,山村里热闹起来。尽管许多人并不明白杂技团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是凭着对城市生活的向往,为了能让自己的儿女到城里去吃公粮、享福,都纷纷将自己年幼的孩子送来参加选拔;甚至说情、送礼、推荐,各种手段全及上了。经过十几天紧张的体检、考核、筛选,终于,在众多的推荐生里,那个小女孩、和其中的一个小男孩被看中了。他们无论是身体条件还是相貌模样,都符合编导的要求。……于是,几天以后,他们的父母就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向来接他的吉普车依依不舍,挥手告别。直到车子走出老远,他们还痴痴地站在那里。可是他们哪里知道,他们不仅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了自己孩子的命运,也就此造就了他们孩子命运多舛的人生!”
说到这里,江海峰停下来瞟一眼办公桌后的龙珍。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片惨白。龙珍木然地坐在那里,面无人色。随后,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妻子,妻子的眼睛里却只有惶惑——这一切妻子是一无所知的。因为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唯独坐在门边的医生,默默地摘下眼镜,用衣角一遍一遍擦拭着,似乎对此没有特别的关注。
江林的眼睛又黯淡下来。父亲象个高超的小说家,说话文文诌诌轻飘飘象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这使他感到异常厌烦。什么“三个伙伴”呀,“杂技团”呀,“预备苗”呀,简直无聊透顶!挺大的人竟然玩弄这种三岁的小孩子都能猜透的把戏。但是,他的整个大脑神经依然敏锐地严阵以待。因为在他心里还有许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在两位严师的悉心教导下,这两个孩子就这样开始了他们做为新中国第二代杂技演员的艺术生涯。”江海峰的声音仍在继续。“了解杂技的人都知道:杂技是一门残酷的艺术。它需要从事这门艺术的人具有超凡的毅力和强大的忍耐力。同时,它又是一件最单调乏味、成功率非常低的事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总在做那几个动作。多少人干了一辈子也难以出人头地。但是,在那个特殊的历史年代,只要你走上了这条路,你就不能回头;尤其是在那种光宗耀祖和巨大的生存压力之下,你更是无从回避。因为你的一切早已经不再属于你自己。……通过几年的刻苦训练,经历了千百次的锻造、锤炼、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有劳累和伤痛,这两个孩子总算还有点天赋,终于可以做几个高难动作了。于是,在一次全省巡回演出的时候,他们头一次被安排参加了表演。”停顿,然后是深深的吸气,仿佛要蓄积力量去攻克一座堡垒。江海峰接着说:“没想到,这次演出获得了出人意料的成功,并且得到在场的几位专家的好评。”不知不觉,他的声音放慢了,音调里渗透着“轻蔑”,和受骗后反省的意味。“一时间,报纸、电台对此纷纷作了报道,使两个孩子一夜之间成了全省家喻户晓的名星。在那个年月,这真可以说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于是领导接见、签名赠物、拍照留念等等诸多荣誉都接踵而至;甚至工厂发工资、开会,都要差专人请他们到场助兴。对于这些荣誉,两个幼稚的孩子当然是喜不自禁。他们以为多年的付出终于得了回报,自己吃那么多苦、忍受那样的伤痛,不就是为了今天的鲜花和掌声吗?……他们太年轻、太稚嫩、也太望乎所以了,哪里知道残酷的现实正张着巨口在等待他们;他们又怎么知道,在那个年月,得到了多少荣誉,就要付出多少代价的……”
又是说教!江林厌烦地皱紧了眉头,同时吸了一下鼻子。但是他马上又将吸入的气喷了出去,仿佛空气中已经沾染了这些古霉味的道理的体臭。他顽固地咬紧牙齿、屏住呼吸。
“……,而同时,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和心理的微妙变化,他们忽然发现:生活不再是单纯的名与利,崇拜、理想和愿望的追逐。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又萌生了一种东西。他们变得不自然了。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个形影不离的年青人分隔开来。……唉,这种可怕的东西!他们变得忸怩拘谨,见面时连话也不说了……”
“又萌生了一种东西?”江林敏感的神经急时捕捉住这句话。接着,他的脑中几乎条件反射般映出几个大字:青梅竹马,日久情生。原来,父亲和这个女人之间是这种关系!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办公桌后的那个人。那女人此时正伏在桌上,面色苍白、呼吸急促,身体在不住地发抖。哈哈,一切都再明白不过了。江林感到心被什么东西豁开了一道口,一些浑浊的、肮脏的污物纷乱地往里灌。他痛苦地紧咬牙齿,抵抗着内心如狂涛般强大的冲撞。
医生的眼睛,这时正悄悄地在镜片后面熠熠发光。此时,他是这屋里唯一的旁观者。他迅速审视着每一个人的表情:龙珍、那位父亲和儿子,——还有那位妻子。他发现,在那位妻子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冰。她神情茫然、迷惘,嘴唇怕冷似的哆嗦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当她听到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的浪漫史时,所表现出来的不是愤慨、轻蔑,而是软弱、萎靡。难道,她的心中也潜藏着某种难言的隐秘?
医生兴奋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声誉也越来越高。这一切显然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和禁忌。”江海峰还在不停地述说。“于是,‘文革’一开始,他们首先便受到了冲击。事情的起因,仅仅因为他们企图和十几年来教导过自己、当时已经被打倒的前辈、师长们见一见面。在那个‘造反有现’、‘横扫一切’的年代,这无疑是惹火上身。他们很快就被揪了出来,罗列上一串罪名。其中之一便是:和右派份子过从甚密。而立功赎罪的条件则是;必须和他们彻底决裂,并且交代出一位领导的十大罪状。请问:他们能这么做吗?他们能将自己亲如父兄的恩师推下火坑,再踏上一只脚吗?不能。任何一个有良知、有血性的人都不能这么做。更何况,这一切都要凭空捏造,无中生有!可是,在没完没了的检查、检讨;没完没了的悔过、交代、揭发;一个接一个的会议、游刑、批判的震慑下, 一个年青人,尤其是一个出了名的年青人,他又将如何逃脱灾难?他走到哪里人们都认识他、都象避瘟疫似的躲着他、甚至通报他的行踪。而那些造反派,却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住他们不放……终于,悲剧开始了:造反派的一个小头目看中了她……”
江海峰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脸上的皱纹像风中的蛛网,细细地抖动起来,使人觉得似乎有什么隐藏的阴谋即将发生。但他的声音反而显得出奇的镇定了。内心狂烈的洪流冲掘着他的尊严、他的自尊、他羞耻心,一发不可收。他再也顾不得了,只渴望一吐为快!
“那造反派也有一个女儿,年龄和他们差不多大。于是,这肮脏的交易就打到了他女儿身上——他要用自己的女儿和他交换!而这,似乎可以从某一方面减轻他们的‘罪行’。他们当然不答应。不用说,这样便是罪上加罪。于是他们只好东躲西藏,甚至幻想,‘生米做成熟饭’、造成既成事实之后,会逃脱这场劫难。可是,这一切并没有拯救他们……
“那是深秋里的一个阴暗的日子,天气出奇的冷,大雾弥漫,蒙蒙细雨老是下个不停。他们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躲了一整天,捱到晚上,实在饿得受不了,就跌跌撞撞走出来,打算到附近找个人家讨点吃的。他们实在是饿得昏了头,竟然连对面开来的一队红卫兵也没看见……”一口气说到这里,江海峰猝然停住了。仿佛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洗礼,他大口地喘息着。随后,才声音微弱地缓缓说道:“以后的事,就不用说了。——他们和那个造反派在同一天举行了婚礼。——他们做了人世间最愚蠢、最悖伦理的事情!后来,他们才知道:她在嫁给那个小头目时,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江林,我说到这里,你明白了没有?——那两个从山区招来的孩子,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龙阿姨;那造反派小头目,就是你外公;她的女儿……是你妈!龙阿姨的那个孩子,就是杜鹃!……”
“胡说!你胡说!”江林忽然疯狂地大叫起来。尽管他心理上有所准备,尽管他有所戒备,但是当父亲的解释晴天霹雳似的展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惊得从沙发里直跳起来,一把揪住了江海峰的衣领大吼道:“你骗人!你胡说。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从来就没什么外公,更没有兄弟姐妹。这都是你们编造的鬼把戏!你想破坏我们,你痴心妄想!……哼,你骗不了我,我不是三岁的孩子。你骗不了我,你骗不了我……”
“江林,你冷静点!”江海峰抓住他的手摇了摇,虚弱地说:“我没必要,编这种故事来欺骗你。我——,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我想过何止百次千次,我想把这些事情对你们说出来,这样我就可以轻松一点了。但是江林,我怎么忍心对你说为些呀。你一直象个孩子,我想让你能够独立,至少心理发展健全以后,再将这些事情告诉你。可你总是那么好冲动,而且自尊心太强,我怕你知道这些事情以后,会轻视、甚至仇恨我们。所以直到今天……江林啊,这一切不是我们的错,是那个年代强加给我们的!我们努力过,也抗争过,但是我们无法抵御一场历史的风暴呀……”
“我不听!我不想听!……”江林蓦地把父亲推了个趔趄,双手捂住耳朵,一阵狂呼乱吼:“这是骗局,这不是真!是骗局。是骗局……”他的脸在痛苦中剧烈地扭曲、变形。
江海峰束手无策了。他求救地朝医生望了望,希望他出来收拾残局。
医生无可奈何眨巴着眼睛,他没有忘掉自己的承诺。“呃,江……江林呐,”他犹豫着从沙发里爬起来,极不情愿地开口说道:“你父亲说的事情——,我可以作证,全都是真的。呃,……并且,那个故事中的另一个小男孩,就是我。我,你父亲,还有龙珍,我们——”他停住了。眼睛望一望江海峰,又望望龙珍,然后才斟酌着说:“我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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