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言二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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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庄主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啊。”柳树荫下的老头迎面走上来,沟壑纵横的脸堆满和蔼可亲的笑容,雪白的胡子配上雪白的衣袍,乍一眼看去颇有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之感,世外高人亲切完毕后端出关切的神情,“昨日冒昧登门拜访,不巧庄主微恙,今日可还好了些?”
“马前辈客气,子育偶得几窖佳酿,一时兴起多饮几杯,倒累得前辈白跑一趟。”萧子育周全地回礼,鲲凕玉绽放幽蓝冷光压住裙幅,身穿湖蓝色绸衣玉冠束发的他看起来像个俊逸不凡的年轻贵族,疏离倨傲的笑容彬彬有礼,半点看不出不耐。
马自平年轻时是江湖上甚有名声的铮铮铁汉子,一手疾风剑使得是出神入化。扶危济困,锄强扶弱都有他。壮年时,从山匪手中救下大名府程员外家千金程雪如,不嫌弃其容貌被毁与其结为夫妻,一时传为武林佳话。岳父去世后创建疾风剑庄,扬名天下。多年来秉持公理正义,素有江湖长老之称,若门派帮会发生龃龉,定是请他裁夺公断。多少热血少年视他为英雄,渴望有朝一日能望其项背。东茵阁会亦是他带头创建。
“萧庄主客气,今日萧庄主能来已是给了老朽天大的面子,请上座。”说着,抬起手臂做出请的动作,指向背托广玉兰花树搭建的高台。
湖面正中心由整棵榆木做桩基,抱臂粗的圆木打入湖水,牢固地撑起四方开阔平台,占据水面三分有二的位置,想来是今日的比武场。马自平手指的高台同样由榆木打造,正对比武台,背靠茂盛的广玉兰花树,免去布篷,借助天然树荫遮挡夏季阳光,不可谓构思不巧。座椅,小桌,排列错落,既留出了行走空间,又不至于相隔太远。既能清楚看见比武情景,有免于年轻人切磋时一招不慎殃及看客。小厮们蹿走其间,添茶倒水,不少豪杰携家带口已经落座。远远看去,颇是热闹。
萧子育随马自平的指引向看台走去,一路寒暄问好,不少年长者身边跟着貌美女眷,含羞带怯。二九默默跟在庄主身后,看着他言笑晏晏,假话说得滴水不漏。到座位不过短短几步路,愣是花了一刻钟才走完。
偏偏座位边也是一位韶龄佳人。马自平笑吟吟介绍:“孙女马仪,难得带出来见见世面。”
只见美人欠身行礼,姣好的面容云蒸霞蔚,怯怯不胜娇羞:“见过萧庄主。”
萧子育目光温存地看着美人,抱拳回礼:“姑娘多礼。”眼角眉梢的弯曲角度皆是倜傥风姿,招摇撩人。美人的脸登时绯红似夭夭桃花,嗫嚅着似乎还想说什么。
二九想起关于东茵阁会的传言,联想庄主在秦淮河画舫的情状。脸一冷,负手站在萧子育的座椅旁,正好隔开他同美人,也冰冻了字面八方佳人们抛来的荡漾眼波。马自平正想引二九在稍远的位置落座,但二九装聋作哑,一动不动。她本就是哑女,江湖地位仅此萧子育,一柄回雪刀书写传奇无数。马自平也无法,只得任她站在萧子育与自家孙女中间,蓝色武装下身体紧绷,神情肃杀,回雪刀柄微微露出袖口,气势凌冽,仿佛准备大开杀戒。韶龄佳人们哪里见过此等阵势,缩在梨花木座椅里不敢妄动。
世外高人模样的马自平有些尴尬,可萧子育神色泰然地盯着湖中比武台,兴致盎然的期待大会开场,完全不管二九的举动。别人的部下,马自平不好说什么,只得暗暗丢给孙女几个眼神,悻悻然离开。他希望孙女能以美色打动晓梦山庄的主人,如果疾风剑庄能与之结为姻亲,那么剑庄的地位将坚如磐石,屹立不倒。马自平叹气,千算万算算漏了二九,有这么尊不会说话的煞神在,他孙女脱光了倒贴也不济事啊。马自平惆怅着,一步一摇头朝主座走去了。
例年东茵阁会吸引人之处,除去哪家儿郎摘得头彩外,莫过于哪家结成亲家。许多家有儿女初长成的江湖爹娘们迫不及待地携家眷赴会,只为求得一门好亲事,以至于东茵阁会规模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六家扩张到今日三十有余数目的家族,可见大家对风花雪月之事还是非常热衷的。马自平也有本事,按理说江湖向来不缺恩怨情仇,他却能将如此规模人数聚集一堂还不闹出幺蛾子,甚至替几家世仇的儿女牵了姻缘。二九听闻后很是纠结,这几家的世仇是结着玩的吗,说解就解了?
今年萧子育的到来是个惊喜,喜的是在座待嫁的女儿们和她们的父母。众人各显神通地按捺澎湃的心潮,维持住表面含蓄的笑容,心下狂赞自己没有辜负一早赶路赴会的艰辛。晓梦山庄主人的江湖传说只嫌多不嫌少。多少闺阁引他为春梦良人。如今得见真人,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青年才俊,俊朗的相貌,挺拔的身姿,贵公子式的江湖霸主,引得一众千金春心萌动。但,惊的是,这尊闪闪发光的贤婿人选旁杵着个杀气腾腾的二九,一副生人勿扰,扰者格杀的森冷气场。江湖爹娘们干瞪眼,有谁赴相亲大会还自带姑娘的。千金们干抛媚眼,春梦良人却忙着哄煞神二九喝酒,用的是他刚刚喝过的杯子……千金们听见芳心碎裂的声音。
满脸沟壑的马自平走上高台,初夏的阳光打在他的白袍上,亮的刺眼。二九没听他热情洋溢的讲话,舌尖萦绕着清淡的酒香。如庄主所言,她确实喜欢这种味道。可惜周围人太多,否则她也会喜欢这座园子。湖面盛开嫩白带粉的芙蕖花,几粒露水从倾斜的荷叶面上滑落,水痕断续。其他人以为二九是个冷面杀神,其实她只是走神而已,乌黑的大眼睛深幽似无底寒潭,她正看着湖泊对岸露出桑树枝桠的小鸟窝。她吓唬韶龄佳人的算盘成功,索性冷面到底,世界清静,没人打扰她神游。
然而白衣老头嘴里蹦出“萧庄主”三个字让神游的魂瞬间归位。她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发现四周的男人女人都用热忱的眼神看向这里。二九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见火焰燃烧,那是期待什么的神情。微微调转视线,手撑下颌的萧子育把玩着一只珐琅酒盏——适才她喝酒的。面前一个弯腰俯首的黄衣小厮,高举描绘有鲤鱼跃出波涛纹样的红锦托盘。
萧子育的目光凉凉地扫过众人,这群纵横江湖的豪杰们无不气息一凛。年轻人看似无意的眼神催生出一种寒冷,缘脊椎蔓延,好像他们是山林中被雄狮盯上的食草动物,□□裸暴露在猎食者的獠牙下,任人宰割。
高台诡异的静默,所有人思忖这位隐隐将江湖霸权操于手中的男人会对马自平的邀请作何反应。
灼灼注视下,萧子育突然一笑。手伸向腰间,随意一拽一丢。配饰闪耀蓝光,在空中划出曼妙弧线,稳当当落入锦盘内。
慵懒的嗓音满不在乎:“用这个当彩头好了。”
全场死寂,片刻,哗然一片。
“鲲凕玉。”有人倒吸一口气。
“疯了。“有人惊叹。
“苍天有眼。”有人胡言乱语。
哄闹的人群仿佛落下惊雷炸响,嗡嗡嗡嗡。二九见怪不怪地旁观庄主璀璨的笑容,和萧子育玩游戏只有一条规矩,要玩便玩最大的。疯狂的玩法往往只有疯狂的人能赢,萧子育总是最后赢家。他说:“这是继承疯子父母的优良传统。”
当事人优哉游哉继续品酒,双眼半睁半闭,醺醺然微醉的模样。但二九分明看见那漆黑眸子里的嘲讽轻蔑,庄主正期待一场好戏。狮子将流血的兔子丢进饥饿的鬣狗群中,冷眼观赏他们自相残杀。
放眼高台,长辈们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尽管他们的眼角如中风般抽搐,炽热的目光仿佛要烧穿空气。年轻人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冲上比武台干翻对手。二九对众人的狂热很不理解,一块玉而已。手不自觉一动,回雪刀柄滑落手中。
萧子育慢条斯理地补充,珐琅酒杯随手指转动化为流转的光影:“只要能赢过二九,不论是谁,鲲凕玉双手奉上。”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全场鸦雀无声,出于惊惧。有人说,二九像瘟疫,冷不防冒出来杀你个措手不及,还找不到治疗药方。这话说得难听,但却是事实。?
☆、第 6 章
? 想来繁花似锦的武林传说,其中最别出心裁的一朵奇葩当属二九。那年她初出茅庐,没名头没背景,单人单刀上昆仑山挑战逍遥人宗宗主,年逾花甲的拳师古亨通。
这等行为在人眼中看来纯属不知天高地厚。当时白发宗主见是踢馆者是个哑巴小姑娘,认为她初生牛犊有勇无谋,又怜她年少不忍粗言教训,遂便大道理教导了一番,送客下山。哪知护送她下山的人前脚走,她后脚跟上,像根木桩子一样在山门外一杵两月。日夜用幽深的大黑眼睛盯着门上牌匾,路过者无不毛骨悚然。
逍遥人宗门下弟子八仙过海,好言相劝者有之,恶意侮辱者有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者有之。二九通通充耳不闻,执意立在门前。二九有一个萧子育甚是欣慰的优点:从不与侮辱自己的人吵嘴,她向来用暴力让那群人闭嘴。
最后古亨通未免落人口实,只好派门下最小的弟子迎战。
不料,小弟子一招落败。小弟子的师兄迎战,两招落败。小弟子师兄的师兄迎战,三招落败……六十八天后,二九打败逍遥人宗宗主以下全部弟子,并在六十九天以完整的回雪刀八章刀法大败宗古亨通。
此后两年,蓝衣姑娘二九的名号便如气势汹汹的钱塘江大潮,冲刷整个江湖。世事往往如此奇妙,你远观以为是颗不起眼的白点,待再回首,铺天盖地的潮水掀起惊涛骇浪,轰鸣水声震聋发聩,你在翻天倒地之势的潮水前才是渺小的白点。
东茵阁会在座半数家主都是二九的手下败将,他们对自己没信心,对自己教出来的儿孙更没信心。期待儿孙赢过二九,还不如期待二九在武艺切磋时自己摔倒。
江湖爹娘们瞪大眼,看着史上最血腥的擂台比武开场。儿孙们可不会想二九是像瘟疫还是像钱塘江潮,他们昂扬的斗志被萧子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点燃。豪气干云的少年们渴望扬名立万,长辈口中的哑巴女孩此刻更像是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饽饽。打败她,得到鲲凕玉,从此坐拥江湖霸业,红颜相随,仗剑策马天涯路。孙辈们被美好的愿景刺激得浑身战栗,血液奔腾在血管中激荡,恨不能仰天长啸。
擂台上刀光剑影,酣战正浓。几场比试中,老头子们不得不靠怒吼喊停才能阻止一方将另一方打残。二九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她的任务简单,打鬣狗而已,再强的鬣狗里也不是狮子的对手。
最终站在香饽饽二九面前的是马自平的长孙,马昱方。湖泊中央的擂台,一袭白衫的少年颇有家族风范,剑眉阔脸,脊背挺直,负手握剑。虽长相普通,却透出侠客豪情的气韵。
二九睁开眼,她朝萧子育点头示意,随即几步跃上湖中擂台。视线定在白衫少年身上的一瞬,乌黑大眼褪去迷蒙,杀气渐起。回雪刀出鞘,寒芒凛凛。
疾风剑庄的长孙,马昱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记得多年前晓梦山庄攻破扬州坞寨,他初次得见二九。蓝衣装扮的单辫子姑娘站在轻袍缓带的庄主身侧,面